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自己又饿又累不说,背上还有个沉甸甸的累赘,想要迈开腿跑几步都做不到。
想清楚眼下处境,眼睁睁望着步步逼来的林教头,柳乘感受了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等,等等!”
他慌忙叫了声。
“怎么,急着说遗言?放心,老子不会让你一下就死掉的。”
林教头边走边说,满脸戏谑之色。
“那个,林,林壮士啊,眼下月明星稀,风景如画,不如大家坐下来聊聊天,谈谈人生理想,打打杀杀的多煞风景……哈哈,你说是吧?”
柳乘背着苏茗一步一步往后退着,急得眼珠乱转,嘴里一通瞎扯。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拖延时间,看看林教头嘴角的血迹,他便知道那东西已经在其胃里发作了。
多拖一刻,说不得林教头就先被那东西给弄死了呢?
至于让二狗带人来支援……想想这片枝繁叶茂的山林,等他们找到自己和苏茗,怕是连尸体都凉透了。
“嘿,想不到你小子死到临头,还有闲心想这些。不错不错,等会儿一边听着你的惨叫,一边欣赏风景,倒也有趣。”
说话间,两人距离已不足一丈,柳乘甚至能看清林教头眉间道道蚯蚓般的疤痕。
“放我下来,他的目的是我。”
背上的苏茗幽幽说着,柳乘不答,只是扶着她的腿弯往背上用力托了托。
“胃里很不舒服吧?是不是觉得像是吞了无数的钢针一样难受?”
直视着林教头咄咄逼人的目光,柳乘退无可退,也冷下了脸。
“老子的确很好奇,你这狗东西在葱油饼里放了些什么。”
林教头点点头,停下脚步,双眼眯成一线,嘶哑的嗓音像是两块锈铁片在摩擦。
“我林某人也算是老江湖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药见过不少,身上还备有解毒丹,居然没发现葱油饼里动的手脚。”
“听说过金刚砂吗?”
单手摸出怀中两颗亮晶晶的小石子,柳乘冲林教头扬了扬。
“金刚石?”
林教头显然是认识的。这东西张得漂亮,可惜就是太硬,难以加工成型。此次马队带的货物里面就有几颗,也只是用来当做修补瓷器的工具。
“是啊,你们叫它金刚石,我的老家叫做钻石。”
捏了捏手中的小石子,柳乘有些感慨。前世这东西何其精贵,自己一介屌丝,最多也只能在逛街时隔着靓丽的橱窗看几眼;哪会想到在天荒大陆,竟然只是被当成一种毫不起眼的工具。
有多少女人被它璀璨的光芒迷得死去活来?
终究还是舍不得丢掉。揣进怀里,张开满是细小伤口的五指,柳乘目光透着惋惜。
“辛辛苦苦磨了半个月,今晚全都倒在葱油饼上,便宜你这王八蛋了,唉。”
抬眼盯向神色惊疑的林教头,他笑道:“它的粉末很细,比面粉还细,有着疏水亲油的特性。要是不小心吃进肚子,那也没啥好怕的,最多啊,也就是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听到“肠穿肚烂”四字,林教头满是横肉的脸皮抽了抽。
“交出解药,我放你两人离开,如何?”
林教头妥协了,柳乘压下胸口不断升腾的戾气,那是柳富贵的执念在欢呼。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他摇摇头,轻声道:“为了让你剧烈运动,我不惜激怒你,在林子里上蹿下跳,东奔西跑……现在,它已经沉进你的胃部深处,根本无法再取出来。”
林教头的眼睛逐渐通红,虽然隐藏得很深,柳乘还是从他眼底发现了一丝极力掩盖的慌乱。
原来这种人也怕死啊。
心里生出阵阵快意,柳乘咧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灿烂无比。
“换句话说,你死定了。”
“狗东西你,你……”
林教头怒发冲冠,往前踏了一大步。口中还未说完,却是嗤地一声,仰头吐出大口血雾。
胃部那钻心蚀骨的刺痛更甚,他再也忍受不住,满脸黄豆大的汗珠暴雨般滚滚而下。
“狗东西,我,我要杀了你!”
双眼冒着炯炯凶光,右脚刚刚迈出,铁塔般的高大身躯便轰然扑倒。
“啊啊啊!”
弓着身子,如同只硕大的龙虾,他捂着腹部在地上翻来滚去,口中不断撕心裂肺地凄厉哀嚎,惊得林间四周鸟鸣兽啼,草丛沙沙作响。
看着他这副凄惨无比的模样,柳乘一颗心咚咚狂跳,后背早已被大片汗水浸湿,夜风一吹,顿觉冰凉透骨。
先前若非察觉到林教头垂在腰间的手掌不住颤抖,料到他不过是在死撑,柳乘绝对不会如此镇定。
蹲身放下苏茗,自顾揉搓酸麻的右臂,只见她往后退了几步,眼底居然有些惊慌。
她在害怕我?
摸着鼻子,嘴角有些发涩。柳乘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想解释。
自己辛辛苦苦留下来救她,到底算什么?
一时间,他竟是有些心灰意冷,扭过头去站到一旁。
“救,救我……”
几步外的林教头停下挣扎,或许是没了力气。他匍匐着艰难抬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球高高鼓起,凶狠的脸庞惨白如纸,没了往日里的趾高气昂,只剩下对于死亡的无尽恐惧。
柳乘默默摇头。
扑通一声,林教头的头颅垂了下去,那双不甘的眼睛兀自睁着。
或许他到死都想不通,自己向来都是掌控的别人生死,为何偏偏被一个懦弱的小学徒杀掉?
噩梦般的林教头就这么死了,柳乘有些恍惚。
第一次杀人,他并没有多少快感。相反地,此刻感觉很难受,很糟糕。
腹内肠胃像是拧作一团,阵阵抽搐。
避开林教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却依然似乎有道不甘的目光落在身上。胃里翻江倒海,酸气不断上涌,他终是挨不住,三两步扶住一颗树干弯腰干呕起来。
“呕……”
肚子里根本没东西,他吐得昏头昏脑,眼泪直流,也只吐出些酸涩的胃液。
“从一开始,你就打算杀死林教头,对不对?”
身后递来一方绣帕,柳乘抬袖抹了把嘴角,没有去接,只是虚弱地摇摇头。
“你知道吗,半月前我重伤苏醒到现在,每回见着林教头,我都在浑身颤抖。”
抬起头,只见夜幕幽深,云气浩渺,柳乘喃喃道:“我在害怕,真的。他能踢我一脚,就会有第二脚,第三脚……我像是活在悬崖边缘,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生怕一不小心便会触怒他。”
转身面对神色复杂的苏茗,少年惨然笑道:“硬是把我逼得像条狗,像条狗一样活着啊……你说,我能不杀他么?”
夜风呜呜穿过林梢,惹得枝叶哗哗啦啦,远处天际那弯孤月似乎越发殷红,隐隐快要滴下鲜血一般。
遥遥一声苍凉狼嚎。
苏茗沉默,柳乘也不愿再多说,平复下心绪,扶着粗糙的树干站起。
许是太过虚弱的缘故,他摇摇晃晃,只觉头重脚轻,大地更是似乎在隐隐震动。
不对,大地真的在震动!
顺着苏茗呆滞的目光望向林间远处,只见无数团黑影汹涌而来,犹如一股黑色潮水正朝自己这方席卷。
“啪啪啪”
沿路树木不断被撞倒,像是一堵接连崩塌的高墙。大地震动得越发明显,柳乘只觉自己如同站在急促颤动的鼓面。
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了团团黑影。
那赫然是无数的野兽!
毛发斑斓的老虎,獠牙外翻的野猪,脖子细长的梅花鹿……夜色中,只见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犹如大片萤火虫般飞扑而来!
“兽,兽潮?”
苏茗面如死灰,喃喃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