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一边哈哈笑着安抚脸皮薄的新媳妇儿，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食堂大师傅。
虽然食堂大师傅没有当场发作，但是很明显，他站在那儿，已经一脸黑线，嘴唇抿着，一看就知道正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过，大夫从食堂大师傅的眼神中，除了察觉出一丝丝敌意和警惕，嗖嗖地射过来以外，还感到有几分若隐若现的冷意，这让他不免有刹那的惶惑，搞不清这个在外面见多识广的年轻人，冷意从可而来。
他是医生，问的是该问的问题，虽然语气轻松，似乎有开玩笑的意味，但并不是真的开玩笑。
话又说回来，这样的话题确实不讨人喜欢，如果是别的男人，在问这些只有夫妻间才能说的事儿，大夫毫不怀疑很快他将面临的会是拳脚相向的命运。
不管怎么说，即便他是大夫，这些也是不折不扣的敏感话题，他还是趁早别不知死活地去触碰别人的底线。
看来底线就是底线，哪怕是一个经常在外面闯荡的人，纵然表现得比村里面的老土要好，也明显克制许多，但心里面，应该还是会很不舒服的。
开门做生意，虽然大夫做的生意比较特殊，可也是生意，也必须要和其他生意遵循一样的原则，凡事以和为贵，他可不想自毁财路，断了村里人的买卖。
如果是这个新娘子独自前来，那自己自然可以无所顾忌一些，但现在人家有男人在场，该有的分寸，还是不可少的。
想到这里，大夫面上一凛，他当然明白分寸是什么，如果他判断没错的话，等会的诊断结果，足以平息这个脸黑黑小年轻的所有不快，等着瞧好吧。
食堂大师傅的心里，果然是有些不快的，不过这不快，却不是因为一个男人，在看到自己女人被人轻薄时的那种不快。
他的不快，主要来源于两点，第一是觉得这个大夫今天有点磨蹭，好好看你的病就是，问东问西的，而且让你看的是病人，没事你总拿眼光来扫着我，啥意思？害怕我吃了你不成，还是自己做贼心虚，先就要防着别人一手？
除去这层的不耐烦与不愉快之外，食堂大师傅的心里，竟然令人吃惊地波澜不起，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问题，不得不在面上故意作出一些该有的样子来。
婆娘那健康壮实的手，平展展放在大夫面前的桌子上，大夫双眼微闭，既不看向食堂大师傅，也不看婆娘，指头虚按，轻轻触着婆娘腕上脉搏的位置，见识过中医的人知道他在把脉，没有见识过的人，还以为他是不是正在传输着什么高深的武功。
没有人说话，空气都是安静的，食堂大师傅不得不收起自己一直以来稍显粗重的呼吸，调整心态，他怕自己一不留神，整个人就会像这安静一样，归于虚无。
是的，虚无，旁的人在知道自己婆娘身体不适时，恐怕最自然的反应就会是担心和紧张，而他，从始至终，竟然没有。
这会儿，他发现自己冷冷地飘浮在这一片安静之中，又游离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之外，此刻正在看病的婆娘，还有闭着眼睛的大夫，仿佛身边的这些人，甚至包括一旁悄然而立的他，都已经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食堂大师傅心里生出了强烈的惶惑之感，他是谁，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身边这个结实得不像女人的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如果说他认识她，可是为什么他心里面没有应该有的亲近之感？在她身体不适时，也没有正常的紧张和担忧？
如果说他不认识她，那他又为什么会和她一起出现在大夫的家中，还大模大样站在她的身旁，俨如她的亲人？
食堂大师傅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他还记得大夫在带着邀功和讨好似的神情宣布他的婆娘怀有身孕的消息时，他一边极为配合地流露出万分欣喜的样子，一边心里却很是不屑，又一次觉得这个大夫多事。
真是奇了怪了，以前也认识这个大夫，虽然不觉得他有多么好，但也从来没有觉得他那么多事，那么不讨人喜欢啊，今儿个是怎么啦？
瞧大夫那洋洋自得的表情，仿佛自己婆娘怀了娃儿，有他什么事儿，甚至有他一份功劳一般，食堂大师傅心里这样想着，忍不住感到有些烦躁和愤怒，简直要一拳打在大夫的鼻梁上，看看这家伙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做，但是心情不是很好，却是确凿无疑的了，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很想象征性地拉过婆娘的手来，和她一起走，但觉得如果那样做，实在对自己是一种难熬的折磨，还是作罢。
更何况，这里是乡村，如果他胆敢手拉着婆娘的手，走在路上，莫说婆娘肯让他拉着她的手，就是她红着脸儿小心翼翼地从了他，路上碰到的人，那眼光也能把他杀死，估计一转过脸去，人家就会往地上猛啐一口，骂他在外面才呆了几天，就不土不洋起来。
食堂大师傅第一次觉得乡村真的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在婆娘前面，而他那一脸欣喜激动小脸儿红朴朴的婆娘，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任何异常。
一路上，他不断地问自己一个问题，这是真的吗？他不但结了婚，有了婆娘，而且，现在，他还有了小娃儿，这也就意味着，他即将成为一个如假包换的父亲？
没错，大夫虽然让人心生厌烦，但像这么重大的事儿，没可能搞错，除非这个大夫以后不打算在村子里面继续给别人看病，除非这个大夫像他一样，随时心里面想的是，如何不露声色而又正正当当地溜出去。
这念头让食堂大师傅心里猛地一震，是哦，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的机会，也一直是他苦苦等待的机会，不就近在眼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