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堂大师傅仍然留在编织匠师傅家中的日子里,随着他的编织手艺一起进步的,可不仅仅只有他在人世间所轻掷的时光。
不过,时光在他的身体上,所留下的痕迹,却是越来越凝重,仿佛一位画师,对待自己即将完稿的工笔人像,正在一笔一笔做着最后的描绘。
是的,食堂大师傅越来越有大人的样子,远远看去,没有人会怀疑,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在体态容貌上,已经完美地被渐渐定了型。
编织匠师傅对他依旧宠爱,岂止是依旧,随着小徒弟艺成别师的日子越来越近,徒弟还没有怎么样呢,他自己倒是一想起来,就心里不好受。
这感觉,让他忽然想到女儿出嫁的日子。
可是,他又猜测,即便女儿出嫁,也不至于比现在更难受更心酸吧?女儿是自己的骨肉,是自己一天一天养大的,这没错,可是拿徒弟与女儿比较起来,明显在前者身上,他投入了更多的心血。
而且现在编织匠师傅已经说不清楚,在他和徒弟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是父子?还是朋友?
编织匠师傅所能肯定的一件事是,他与徒弟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深厚的情谊,这种情谊,绝不仅仅是师徒关系那么简单。
回想起自己学艺的日子,编织匠师傅常常想,当初师傅待他,自然也是极好的,却是少了像这样错综复杂让人又爱又恨的纠缠,也许师傅到底是比他棋高一招的,怕的就是别离之时割舍的这种千般不易。
编织匠师傅甚至想,师傅几乎是在自己离别时的不久前,才告诉了自己这个最后的日期,他一直觉得这是师傅给自己的特别礼物,是师傅有意给自己的意外惊喜,可是现在当他自己也当了师傅之后,却发现真相可能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的师傅,虽然没有他现在和自己的小徒弟这么亲密,但显然,对他也是极为满意的,也因此,从情感上来说,是分外喜爱的。
这就是说,分离之时,他所感到的淡淡惆怅,在师傅那里,可能需要额外放大不知多少倍,师傅之所以忍着不说,内心深处也许不过是想着这最后的分别,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
他的师傅,想必是怕一说出来,这别离的日子,真的就哗地一声,瞬息之间杀到眼前。
遗憾的是,当日轻狂却并不年少的他,竟然心里面更多想的是与婆娘重聚时的种种欢喜,完全不能体会师傅的心肠。
自己欠师傅的,又何止是别离之时一个长长的拥抱呢?
师傅当日看自己,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一定也会很复杂吧,既欣慰自己的徒弟手艺有成,又遗憾他全然木头人一般,不能体贴自己的种种关爱,更谈不上因着这种关爱,去恰当地回应什么。
想着这些,编织匠师傅真想抽自己的脸,你当时又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明明是那么大的人,怎么能那样完全不明事理呢?
忽然之间,他又想到,或许,他与自己的小徒弟相比,所欠缺的,正是这样一种小孩子式的年岁,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灵上的。
小徒弟当初来自己家的时候,自己不也是把他当孩子吗?正是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会额外多出一分疼惜,而小徒弟好像也特别珍惜这种疼惜,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粘他,难道不是这样吗?
如此说来,要怪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年岁,学艺之时,他分明就是一个大人,早已褪去了身上所有的青涩,所以在与师傅亲近这件事上,这不仅没有成为他的优势,反而变成还没有开始,他就已经输给了一个心性单纯的半大孩子?
这么说,他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原谅自己了?这么说,这一切,真的不是他的错?他完全是无辜的,他完全是心里愿意的,只不过却错过了最好的年岁,所以这一切,都不是他的责任,而是老天的过失?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这么不好受,隐隐的痛意,为什么在他的心里,还是如此固执,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他多么想自己的小徒弟一样,也能建立起与师傅之间亦师亦父的情谊!
小徒弟已经在自己的怀里睡得香甜,编织匠师傅想着这一切的心事,却是久久难以成眠。
他是多么喜欢这种与小徒弟亲密无间的日子,可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迎来它的终结。
甚至,这样的亲密,在他与自己的儿子之间,都不可能有——儿子只有在小的时候,才容许他这样抱着——而现在,他既不能伸出手去,儿子也早已远远地走开——远到他的手,不管如何伸,也全然到不了儿子的身边。
多想儿子也可以像小徒弟这般,可以一直躺在自己的怀里,而不管他长得有多么大,长得有多么高——可是此生此世,这样的想法,注定已经成为不可能。
编织匠这样想着,心里又多出一分对与小徒弟别离的不舍,他不禁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靠在自己怀里的小徒弟——他的头发,他的耳朵,他的颈背,他的全身……
他身上的一切,他都是如此熟悉啊,熟悉到他会有一种错觉,他正在抚摸的,是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体。
编织匠紧紧地搂住了小徒弟,仿佛借助这样的动作,他就可以收起小徒弟的翅膀,让他永远也不会飞走,永远停靠在自己的身边。
睡梦中的小徒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头往他身边偎得更紧了一些,仿佛也想穿过师傅结实的胸膛,更深地挤到他的心里去。
编织匠师傅忍不住低了头,在小徒弟那年轻光洁的额头上,深深地亲了下去——亲到他不愿意结束。
就在此时,编织匠师傅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纵然他心里有种种不舍,但是,他不要像自己的师傅,直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他别离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