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编织匠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但是他的心里,却最清楚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风光永远只是他人所误以为的,事实却绝非别人所看到的那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生活,就是这样,永远在别人的眼中看着你过得很好,但是真相,可能恰好相反,至少,在你看到别人好的覆盖下,还有别人种种的不如意,只不过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它们是你没有看到的。
之所以你没有看到别人的不如意,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所看到别人的生活,只能是一部分,甚至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在这极小的部分中,恰好能看到别人不如意之处的机率,无疑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很多的时候,抱着家丑不外扬的心态,绝大多数的人,在有他人在场的时候,或者他们有意展现在别人眼前的形象,都是和谐的、美满的、幸福的。
那些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地方,都被小心翼翼地隐匿起来,或者改头换面,装饰得花团锦簇,让你根本想不到下面竟然是伤痕累累,满了各样的叹息和眼泪,或者是深深的无奈、忧愁,谁又能知道呢?
编织匠是职业,但是当然,谁都会想出来,他并不姓编,也不叫织匠,他和所有的人一样,是有名有姓的。
编织匠本姓胡,名大力,知道的人喊他一声胡师傅,不知道的人直接喊师傅,或者直接以他的职业称呼,唤一声编织师傅。
编织匠对这些倒不是太在意,别人喊他什么他就应什么,他真的觉得这些是不值得计较的小事,姓什么叫什么,好像只有在某些特殊场合才重要,至于日常生活,喊什么还不都是一样,只要不是什么难听的,甚至是骂他的称呼就好,除此之外,他都可以照单全收,一律笑呵呵的答应。
编织匠不介意别人怎么称呼他,这可不是绝对的,有些人,他还是会极其在意对方怎么喊他,比如,他的婆娘。
想当年,他的婆娘可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一枝花,如同越是娇艳的花旁边越不缺少蜂蝶一样,婆娘那时身后可没少动心追求者。
编织匠回想当时的自己和婆娘,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天地的,婆娘如同明月高悬,而他呢,可能连因为明月的光辉躲起来的星星都算不上吧,顶多只能算是地上的一棵大树,还不是那种品相绝佳或者是可以拿来做什么家具的大树,应该就是一棵随随便便长起来的不知名大树,没有人在意的那种。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来二去,也不明白因为什么原因,婆娘竟然答应嫁给他,一度编织匠以为这是一个梦,一个令人陶醉的、明知是梦却又不愿醒来的梦。
他有什么长处呢?身材并不威武高大,面孔并不皎洁放光,家境并不殷实富有,走在人群中,也许他唯一可看之处就是年轻。
这算什么优点?如果是年轻,婆娘身边的那些追求者,难道一个两个都是老人精?还不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后生?就算年龄有比他长的,人家也有其他优势,比如家境,比如外貌,等等。
那个时候的他,甚至连现在的一技之长都没有,假如他早早就因为一身编织的好手艺而声名远播,从而让婆娘看上了他,那倒也还有一些令人信服之处,或者他会觉得有几分心安理得,可是,并没有。
想来想去,编织匠想不明白个中的奥妙,他也曾经问过婆娘这个问题,可是婆娘笑了笑,不肯正面回答,只说这可能就是别人信的缘份,男人和女人,都是月老牵的线,她也做不了自己婚姻的主。
这回答自然无法让编织匠满意,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更好的答案吗?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不如接受婆娘的这个理由吧,听起来还有几分神奇的色彩,也不错。编织匠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当然是不晓得世间何为浪漫,他只知道这个理由还行,从此让他对冥冥中的存在,充满了朴实的谢意。
或许,上天看中他是一个本份憨厚随和善良的人,所以把婆娘作为一份大大的礼物,慷慨地赏赐给了他,以此来勉励别人追求德行,或者额外彰显上天的仁慈,都是极有可能的。
真相如何,只有上天知道了,但是不管如何,只因为这件事,上天就是值得他报以十二分的感谢,不是吗?
编织匠晕晕乎乎地和如花似玉的婆娘成了亲,新婚之夜,新娘很是羞赧,虽然客人已经散去,房内只剩下她和他二人,但她竟然就那样一直静静地坐着,仿佛不知道现在是晚上,并且早已经到了要睡觉的时候。
编织匠哪管这些,没话找话地和新娘说个不停,可是到头来只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新娘一句也不接,也不和他说别的什么话。
这个新娘子,可真是面皮薄得很,居然如此害羞得紧,都已经拜堂成了夫妻,还这样拘谨,不过没关系,这样子的女人,我喜欢。
编织匠心里熊熊燃烧起了一团火,他一口吹灭了红彤彤的蜡烛,手脚笨拙却坚定无比地扑了过去。
让编织匠略感意外的是,本来还以为新娘会抵挡他一阵,没想到抵挡是抵挡,但那抵挡显然不够力度,也许是他的力气太大,让新娘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早早放弃了徒劳无用的防御?
管他呢,总而言之这一晚,编织匠全然体验到了什么是鱼水之欢,也真正明白了为什么这种至极的关系被称为鱼水之欢——鱼儿离不开水,水儿也离不开鱼,只有在水里,鱼才是快乐的,也只有有了鱼,水才不会变成一潭死水,而是充满了生机和趣味。
编织匠这条鱼儿,如今终于找到属于他的一池碧波,他在这令人筋软骨酥的春水中游荡穿梭,来来去去,仿佛已不知世间还有疲倦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