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壮看着徐有利那笑眯眯的脸,他几乎有些搞不清楚眼前这位头儿,是如何将如此动人的笑脸和冷冰冰的语气完美结合在一起的。
就在不久前,他还傻傻地认为对方很容易交往,并且可笑地称呼了对方一声“哥”,真不敢相信,短短的几分钟后,他再看到这张同样的笑脸,竟然有些厌恶的感觉。
不行,田大壮在心里对自己说,可不能任由着自己的性子,自己是受马老板马姐所托,前来接替那位离职采购员的工作的,至于这位部门的头儿,还是尽量不与他发生冲突为妙。
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田大壮可是清楚的很,心里有什么,脸上保准瞒不过外人,所以,他务必不能让这种一闪而过的厌恶感觉成为常态,而应该凡事多往积极的方面考虑,也许人家只是用一种他不习惯的方式在训练他呢。
忽然想起辞职走开的那位仁兄,临别时在他耳边的提醒,难道这个特别的提醒是和徐有利有关系?或者说人家说的凡事小心,其真正的意思是暗示他对徐有利要特别小心?
田大壮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徐有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示,“你以前是做保安的,那可是世界上最轻闲的工作,松散自在休闲快活,大部分的时间都可以安安静静地呆着吧?即便是走动走动,也不过仍然是在工厂范围,几步路的事,你走的快或者走的慢,甚至不去走,都没人会说你什么。但现在改行做了采购,可就不能那么轻闲了,每天跑来跑去是常态,一个做采购的员工,不是去采购,就是在去采购的路上,这个差异你应该有心理准备吧?”
“没关系的,整天在路上对于我来说不是问题。”
“那就好,你最好不要有晕车的毛病,更不要才坐一个小时的车,就开始叫苦叫累,准备准备吧,等会我们就出发去看一单货需要的材料。”
“好勒,我没什么准备的,随时都可以出发。”
徐有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田大壮,看得他心里发毛,“没什么准备的?你就这样空手出门啊,咱们是去采购,可不是去外面悠悠闲闲地逛街。”
“那,老大,我该带什么呀?”
“不是我说你,连最起码的采购常识都不懂,没有采购证就算了,居然连这些入门级的事都等着我去教,咳咳,我可以理解马老板是把这个部门当成幼儿园了吧?好吧,看在你是第一天来,我就先多操点心,采购出门,至少要准备一个随身的包,里面要有笔、笔记本、计算器、手套等东西。”
“啊,这些都要带?”
“不然呢,你不带,难道指望他们在你需要时会从天上掉下来,或者如果你是神童,什么时候都可以随时准确地记住一大堆的数据,那也可以,不过我猜,你应该目前还没有成为神童的迹象吧?”
“行,我现在就去准备,多谢老大提醒指教。”
“那还等什么,快去吧。”
徐有利依旧一幅笑眯眯的表情,明明看着田大壮,却又好像让人感觉并没有在看着他,眼神说不出来的飘渺空远,让人根本捉摸不透。
田大壮现在才明白曾经听说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和你隔着千山万水,而是我就在你面前,你却没有看到我。”
是的,徐有利现在就在他的面前,近得甚至可以看清楚他那圆圆脸蛋上的毛孔,还有唇上的根根胡须,都整齐地跟随着地心引力的方向,唯独有一根好像不那么配合,斜斜地向一旁探过身去。
可是,就是这样近的距离,从始至终,田大壮却觉得徐有利如同和他不是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难道这个人是从某颗外星派到地球上,前来执行什么特别任务的不成?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得到摸得着却又感觉离你很远的人,从此后要和他天天工作在一起,纠缠在一起,以后的日子,想必真的不会像对方说的那般“清闲”了。
徐有利拿起手机拔通了一个号码,“喂,小胡吗,我要去下车站,麻烦你来一下,对,就现在。”
挂掉电话后,徐有利一言不发,拿起桌上看来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转身就走,田大壮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工厂的大门,徐有利在厂门口停了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烟来,熟练地抽出一根后重又塞回口袋,点火,放到嘴边,大大地吸了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缓缓吐出了丝丝的烟线,整个人也随着那袅袅上升的烟线,让别人感觉越发变得虚无飘渺起来。
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田大壮,仿佛忽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同类存在似的,淡淡问了句,“抽吗?”
田大壮轻轻摇了摇头,他虽然不是个烟不离手的老烟枪,连普通烟民的标准也算不上,但也绝不是个禁烟者,偶尔也会动作自然地抽上一根——不是自己口袋中装的烟,他从来不买烟,口袋里自然不会装烟,都是别人抽烟时递过来的。
这并不意味着任谁递过一支烟来,田大壮都会坦然接受,显然,他抽烟是事实,但那也要看是谁递过来的烟,就目前他和徐有利的交往来看,他实在提不起兴致去伸手接一支对方递过来的烟,更何况,人家连递都没有递,烟早已装回了口袋,明显不过是一句客套话而已。
徐有利的烟没抽几口,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开至近前,还未停稳,车主就冲徐有利打起了招呼,“老大,你好,我今天飞奔过来的速度可以吧?”
田大壮看了看这个被老大称为小胡的人,心想这“小胡”是不是岁数也太大了点,看他的样子,至少超过三十了吧,胡子拉碴的,皮肤可能长年累月在外面经受风吹日晒,黑黝黝的显出一种健康的光泽。
这会儿那个被称为“小胡”的摩托车师傅也留意到了站在一旁的田大壮,冲他点了点头,转头向徐有利说道:“老大,这是你的新搭档?以前那位不是干的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走了,他好像也在这间工厂做的时间不短了吧?”
徐有利看着摩托车师傅,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他那标志性的笑眯眯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田大壮顿感心中一阵感慨,看来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享用他这位老大笑脸的资格,这么说,老大待他还是比普通人高出了一个规格?
“你的话太多了,好好开你的摩托车就是。”
徐有利说着跨上了摩托车,田大壮也跟着坐在了后面。
“到汽车站。”
“好嘞。”
摩托车师傅如同收到了最高指示,马上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马上开启了全速模式,发动机轰鸣着向前驶去,看来这位师傅对于徐有利训斥般的评价丝毫不以为意,心情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摩托车行驶的速度飞快,可是毕竟车身上的位置有限,现在加上开车的师傅,一个车上坐了三个人,还都是男人,哪怕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乘客,情形都会好很多呢,糟糕的是田大壮不仅是男人,而且还是那种加大型规格的男人,更加之徐有利在前面坐着时大大咧咧的,仿佛不曾想过后边还有一个人,这就让留给田大壮的所有地盘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此刻,田大壮坐在摩托车的最后面,他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往前靠紧徐有利,或者干脆抱住他,另外一种选择就是双手或单手向后抓住车尾后座的金属伸出部分,这两种选择都能让他牢牢地固定住自己,不会在摩托车行驶过程中一不小心摔下来。
如果是以前田大壮做保安的时候,偶尔见到徐有利,两个人会微笑着点个头,在那样的情况下,让他和徐有利共坐一辆摩托车,八成他会自然地靠紧对方,或者会抱住对方的腰,而如果徐有利给他留的地方少了,他也会推一下对方,或者直接告诉对方往前坐一点。
这其实是非常合乎常理的一个选择,比起抓住冰凉生硬的摩托车金属后架,抓住前面的人可是手感好了不知多少个层次,更何况固定性也更好呢。
可是现在,田大壮既不想推一推徐有利,更不会直接跟对方说让他往前坐一坐,给他多留点位置,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心里有些抗拒徐有利,这种抗拒并不强烈,似乎他并没有很明显地感觉得到,但他的身体可是诚实的很,凭着本能和徐有利拉开了距离。
田大壮让自己和徐有利之间尽量不要靠在一起,有一点点缝隙的感觉是最好的,随着摩托车高速行驶所带来的风,能够让他轻易地感受到两人身体间的间隙是否还好好地存在着,为此,田大壮紧紧地抓住车后面的金属支架,上半身不知不觉往后倾斜成一个微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