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远远望过去,房屋错落,树木葱笼繁茂,洋槐、椿树、苦楝、榆树,应有尽有,还有许多叫不上名来的杂树,间生其间,将小小的村落尽情点缀着,充满了勃勃生机。
挺拔高大的白杨掩映其间,尤为醒目,不单如此,这种生长迅速的树种还占据了不少道路的两旁,卫兵般站立着,不管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
在村子的入口处,住着一户人家,户主姓杨,和他的妻子守着一个小小的院落,人称老杨头。
老杨头其实并不名副其实,按年龄来说他离“老头”这一称号还距离不少时日,只是农村人一年四季的辛苦操劳,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和城市里同龄的人更不能在一起相提并论,村人唤他一声“老杨头”,他倒是答应的极为爽快,笑呵呵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老杨头自然是有儿女的,但是现在的农村,正常情况是看不到年轻人身影的,他们都潮水般涌入城市,老杨头的儿女到了可以出去打工的年龄,也汇入了这股滚滚的大潮,他们和其他千千万万的打工仔打工妹,从田间地头转移到工地车间,有些甚至褪去了张二狗、李大妮的土气,摇身一变成了洋气的托尼和露丝。
农村人并不知道托尼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露丝是什么洋玩艺儿,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如同天外词汇的称呼,更不知道这些词汇居然与他们身边的人产生了真真实实的交集,甚至村子里除了他们认识的一些本村人以外,这个以前访客和外星人一样稀少的小村庄,居然真的时不时会出现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访客。
通常,这些外来的访客,都与本村一些外出的年轻人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关系,村民们也渐渐对他们的到来习以为常,并发现这些操着一口他们听起来怪异难懂口音的人,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是一样有鼻子有眼睛有血又有肉的人,吃喝拉撒睡和他们样样一致,差异的只是方式,而不是本质。
而村民们在慢慢接受这些外来访客陌生口音的同时,也同样用他们与生俱来的纯朴,接受了这些天南地北的访客,并按着他们世世代代的待客之道,一次次热情地迎来送往。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老杨头心里一直不住泛嘀咕,总也无法安生,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同村的一户人家找上门,叮嘱再三,告诉他说,如果最近有陌生访客到来,询问他们家的位置,千万千万不能透露。
这让老杨头作了难,他来生以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向来不会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至于撒谎骗人,那更是想也不敢想,他自认哪怕一个最容易撒圆的谎,经他一说,也会破绽百出。
现在,同村的人如此慎重嘱托,他又不能不答应,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一个地方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还没有个麻烦谁的时候呢,何况人家拜托的也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一件动动嘴皮子的小事,老杨头当时实在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作为推辞的理由。
最终老杨头只能应承下来,虽然同村的那户人家没有说明为什么有此嘱托,但那似乎是人家的私事,不说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也不能硬让人家说。反过来说,即便他老杨头真的打破沙锅问到底,不说清楚绝不帮忙,人家就真的肯哗啦啦竹筒倒豆子,从头到尾告诉他真话,把实情原原本本地一一说给他听吗?
当然不能,或者,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人家心里作难。
既然如此,还不问你不说,我也什么都不问。
老杨头只能心里时时祈祷,希望同村人家的嘱托不过是空担心一场,至终也没有谁会来查问他们家的住址,如此他也顺带免除了心里的纠结,不需要勉为其难。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一天老杨头正在房前摆弄阵势,准备劈些木柴堆起来,忽然看见有个陌生的面孔径直向他而来,及至走到近前,老杨头看清了这个帅气清秀的年轻人并不是他们本村的人。
难道,难道是外村来的?自己并不认识他,他来做什么?
“大叔你好,请问你知道鲁先敏的家住在哪儿吗?”
“鲁先敏?”
老杨头看着眼前一脸面善的来人,心里突然咯噔响了一声,如同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天幕,他猛然醒觉过来,不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前段时间村里那户人家嘱咐又嘱咐前来查问他们住址的那位吧?
不管是不是,看样子他应该是远程而来的访客,他所说的那个鲁先敏,不就是那户人家的女儿吗?听说也去外面打工有段时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又回来了。都说女大十八变,以前自己总觉得那是一个小丫头片子,没想到转眼就出落成令人眼前一亮的大姑娘了。不过,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如果是个女孩子的话,肯定比那个姑娘更好看。
哎呀,乱想什么,人家明明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小伙子,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看他的年龄相貌,倒是和鲁先敏颇为相配的一对。
老杨头一边打量着来人,一边心里更加疑惑为什么自己会收到那样奇怪的嘱托,如果这个小伙子看上了鲁先敏,那不是她的福气吗?村子里的那户人家,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女婿吧,为什么还再三嘱托他不可以透露其住址呢?
胡乱猜测也无济于事,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自己所应承的,想着如何把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支走才是正事。
老杨头巴不得一切速战速决,也好让自己少点煎熬,于是继续低了头一边劈柴,一边用最简洁的回答告诉来人说:“不知道。”
站在老杨头面前的帅小伙,正询问鲁先敏住址的这位,除了程双俊还能有谁?他一路风尘仆仆,转了好几次车,现在心上人近在眼前,怎么不激动万分?此刻,他是强压住心内的波浪翻腾,让脸上的表情尽量显得平静,面对着一个和他父亲年龄相当的人,又是住在一进村子的入口处,他看着一脸慈眉善目的老杨头,虽然并不知道他的称呼,但确信这是一个好兆头,从他那儿肯定能得到他最想要知道的信息,而且他也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信息一准是极为可靠的。
然而当他听到这确切无疑的“不知道”三个字,简直如同五雷轰顶,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不是吧?鲁先敏明明就住在这个村子里,看面前的这位大叔,举止正常,劈柴的动作沉稳有力,并不老眼昏花,更没有老年痴呆症,居然不知道同一个村子里的人?
“大叔,我是远道而来,特意要找这个人的,麻烦您再仔细想想,我要找的人叫鲁——先——敏——,鲁迅的鲁,先后的先,毛阿敏的敏,是个女孩子,年龄和我差不多,一直在外面打工的,应该是最近回到村子里,请您再想想,有对她的印象吗?”
程双俊急不择言,也没有想想大叔哪里会认识毛阿敏,只管巴巴地向大叔提供更多的细节,盼望着他能回想起来,一拍脑袋然后恍然大悟,告诉他鲁先敏的住址。
老杨头看着面前这个清秀帅气的小伙子,充满期待而又略显紧张地看着他,仿佛他掌握着决定某个至关重要问题的权力,对于这小伙子而言,能一言决定生死祸福,他实在没有办法看着这样的眼睛再说一次假话。
老杨头又怎么可能不认识鲁先敏呢?即便他天天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村子就这么点大,从东头到西头的人家,哪家的后生闺女他不心中有数?岁数小的就不说了,鲁先敏那么大的女孩子,他老杨头不认识也太不可思议了。
退一步来说,就真的他老杨头就是不认识鲁先敏,那前段时间,鲁先敏的父亲特意登门拜访,还不格外提醒他思想这家的里里外外?
老杨头虽然不是搞侦探的,但好奇心人皆有之,这么奇怪的事情,他不想弄明白其中的前因后果个中究里,怎么说也说不过去,除非他不是正常人。
然而,同村的人嘱托在前,他老杨头郑重点头应承在后,此刻不管遇到了外来访客什么样的盘问,老杨头都已经无路可退。
老杨头不再去看对面小伙子的眼睛,转身掂了掂手中的斧头,似乎想要把这沉重的铁疙瘩握得更舒服更顺手一些。
拿起另外一根更粗的木柴,老杨头一边狠狠地劈头砍了下去,一边抛出了嗡声嗡气的第二次回答,“不——知——道”!
程双俊这下子彻底死了心,他不知道自己如何从老杨头面前走开的,他当然更不知道老杨头望着他落寞失望的背影,一斧子差点砍到了自己的手,随后赌气般把斧头和木柴一把推在一旁,再也没有心情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