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老女人说她想要和我认个干亲,让我做她的闺女。
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强自镇定,装出惊喜万分感激涕零的样子。
说起来,我真佩服我那时的表现。但后来想想,完全不是我的表演天分高,而是那种特殊的场合,已悄然激发了我不顾一切逃出去的最深渴想。
有了这样的强烈愿望,人的潜能自然而然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展现出来,这其实是极为正常的事,一点也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牛姨,您真是太抬举我了,您对我那么好,比亲人还要亲人,现在您说要做我的干妈,我实在是巴不得呢。”
“唉呀,我的好女儿,我果断没看错你,没白疼你一场。”
恶毒老女人夸张地尖叫起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乖女儿,你来妈妈这儿也有段时间了,按理应该带你经常出去走走的。现在既然我们认了干亲,虽然没有隆重的仪式,但该有的彩头,干妈可是一样也不会少了你的。这样吧,你准备准备,等会先吃点东西。怎么说今天也是我们母女俩正式认亲的日子,吉利的不能再吉利啦,干妈就带你出去痛痛快快走一圈,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给你换身新衣服。”
“那怎么行,干妈,我每天吃住都在您这里,怎么好意思还让你再破费呢?”
“唉呀,吃住算什么,那是最基本的。说定了,不准再推辞,要不然干妈可要生气了。”
“好啦好啦,干妈,都听您的,不过干妈您也得答应我,等会可不能买太贵的。”
“行行行,干妈自有分寸,你呀,就别多操心啦,乖乖跟着我走就行。好吧,你先回房准备准备,我这就给你去厨房弄点东西吃,吃完后咱们母女俩可就出去买衣服喽。”
我抑制住砰砰乱跳的心,尽量让神情表现出合乎常情的欣喜,然后转身回房。恶毒的老女人说要带我出去买衣服,那不是意味着我会和她一起出门,还有不少逛衣服店的时间?果真如此,说不定可以瞅准时机,趁此开溜。
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来得这么快。昨天才刚刚从何叔那儿讨要了一些买衣服的钱,今天就有出门买衣服的机会,难道老天也看着我可怜,开始想起来要照顾照顾我啦?
不管怎么说,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应该做好一切周全准备。
因为,机会稍纵即逝,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有这样送上门来的好事,原本一直都在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出门,现在可好,出门的事儿自己过来了。
回到房间,我仔细想了想如果出逃的话大概要准备什么,按理说有个包包最好,可惜我现在没有,而且即便有了,太大的包也不适合拿出去,说不定这会让那个恶毒的老女人陡起疑心,反而弄巧成拙,坏了事情。
不过也没有什么行李可拿的,第一重要的就是从恶毒老女人那儿时不时要的一些零花钱,还有就是何叔昨天给的买衣服的钱,把这些钱顺利带出去,应该足够了。
此外,不能穿太鲜艳的衣服,等会万一有机会跑开的话,鲜艳的衣服太显眼,容易被跟踪锁定,嗯,应该尽量挑人群中可能最多人会穿的颜色,还要尽量色调不那么张扬的。
我想着一切的可能,尽快地重新穿戴停当,尤其是把所有的钱小心地放在贴身的衣服内,妥当地收好。
再走到外面时,看见恶毒老女人已经麻利地下了一碗鸡丝面,还油煎了一份漂亮的鸡蛋,都整整齐齐地摆好放在桌子上,正腾腾地冒着热气,老远就能闻到诱人的香味。
“乖女儿,时间紧急,咱们就先简单吃点东西,也不讲究啦,只当垫垫肚子,等下咱母女俩买完衣服后,干妈再请你吃大餐。”
不得不说,这个老女人确实有一套,行动迅速,善于伪装,想来她如果去做什么特务之类的危险行当,也会游刃有余的。
“唉呀,干妈,您真是太好了,说什么吃大餐啊,我就喜欢吃您做的这些东西,比大餐味道好多啦。”
我欢快地迎合着老女人,一边让自己镇定再镇定,把所有摆在面前的东西吃了个精光。是的,只有吃光,才能显出老女人做的东西真的好吃。只有吃光,才能让她相信我刚刚所说的话,让她更加相信我被她高明的手腕哄住了。
吃完饭,我拿着空碗就准备往厨房去洗,老女人却叫住了我,说让我把碗丢在那儿回来她洗,现在出门要紧,因为不知道衣服什么时候能买好。
我哪里肯依,坚持要把碗洗了才走,说洗一个碗根本不耽误时间,还说受了这么多的照顾,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还不做的话,呆会出门买衣服也会不舒服的。
自然,这些也都是表演,而目的也是让老女人看到我跟平常一样,完全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实则我心里巴不得一步迈出门去,多一秒被圈在这里,我就多一秒觉得窒息。
在这个地方,我觉得自己很肮脏。在这个地方,我觉得自己都讨厌自己。
或许,我以后一辈子都忘记不了这个地方给我留下的阴影,但现在我勉强自己呆在这里,真的是时时刻刻度秒如年。
为了能走出这个院子,我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而今,眼看着机会就近在眼前,可能马上我就会彻底逃离这个虎口狼窝,怎能不心内焦急,恨不能背生双翅?
但,我必须镇静,必须让自己和平常一样,否则,那便不是恶毒老女人素所认识的我。而一旦她心生疑虑,稍微改变一下“保护措施”,或者直接把衣服买回来,那新的机会更不知在何处何时,我就只能还在这里一天天如同坐牢,苦熬时光。
既然已经等了那么久,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洗完了碗,我跟着恶毒的老女人走出了院子,看着院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我的眼泪差不多都快要掉了来了。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院子,竟然关了我那么久,上一次离开这个院子,还是跟着恶毒的老女人去医院检查之时。
可惜,那时,我根本还没有认识老女人的真面目,还傻傻地以为自己遇上了贵人,不知道如何感激她。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照样是跟在同一个女人的身后,只是,当初那种感激的心情早已消失净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厌恶和愤怒。
我真想冲上前去,将老女人推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痛打一顿。
然而,这终究是个一闪便逝的念头。
因为,我不确定老女人是否有其它的帮手尾随。即便是老女人没有帮手,路人看到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却如此痛下狠手去殴打一个年龄可以当妈的女人,就凭老女人那三寸不烂之舌,都不知道会怎样指黑为白,到时我有理说不清,完全有可能会再度落入她的手掌。
到那时,我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有多么凄惨。好歹她现在只是在耍弄手腕哄骗我,到那时撕破脸皮,想必她是什么手段都敢用在我身上。
何况,我就是什么都不怕,豁出去把什么都说了,指认她对我做了如此惨无人道的事情,却是空口无凭,拿什么来证明呢?围观不明真相的群众又怎能轻易就相信我呢?
忍耐,等待,好不容易已经走出了院子,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绝不能乱来,也绝不能有闪失。
我在心里一遍遍安抚自己,也不断地提醒自己。
依旧是似曾相识的七转八绕,老女人带着我如同穿梭迷宫,从小区再到不大的街道,最后终于走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哦,好熟悉的大街,这不正是我刚来到省城时与恶毒老女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地方吗?看,那个张贴报纸和各种小告示的标牌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前面仍是挤了不少人在那儿仔细,梦想着从一张张的招工启事上,顺利寻得工作的机会。
想当初,我不也是在那里想着要好好看看,碰碰运气的吗?谁知道运气没碰上,倒是碰到了十足的晦气和灾气,先是随身带的东西被人抢走,再接着便是被眼前这个恶毒的老女人盯上。
我多希望可以逆转所发生的一切,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再有一次机会来到省城,走过这个挤满人群的告示牌,我肯定目不斜视,高傲的如同一个公主,直接就大踏步地走过去。
可是,我走过了这个告示牌,就真的什么坏事都不会遇上了吗?
谁知道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也许老话说的永远是对的。
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怎么想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何必还浪费时间,想东想西呢。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故地重游触景生情,而是好好想着怎么样才能顺利摆脱眼前恶毒老女人的控制,跟她离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