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在晋国从来没有受过这个气!”林某加重点。
斗珠帘明白了,周匝是李存勖的禁脔,下头得意弟子也一并沾光,也算娇养了,到这边被人勾搭就不习惯了。
“我这台子,还算清正了。”他喟叹。
若是海棠嫁进硃府之前,人家伸手到台上来扯衣拉裙的,你又能怎么办?还不是陪笑脸?
“阿大。”周匝却自己过来了,“不要为难斗班主。入乡随俗,我到前头去罢。”
“我与你同去。”斗珠帘忙道。
他站在周匝身边护着,人看在硃瑾面上,还不敢就乱来,否则,真要闹大了,也不太好。他知道这里很有些公子员外,是有龙阳之好的。
外头观众原已有些不耐烦了,珠帘班里孩儿们忙忙在前头献艺献媚,指望稳一稳场子,也只稳得一些儿。周匝迟迟不出面,他们感觉深受怠慢,尊严也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不管珠帘班妖童姣娃怎么在前面莺啼燕啭抛媚眼,他们誓要那远道而来的“周行舟”出来给个说法。
他们在本地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好心好意喝彩,这远方卖艺的敢不出来道谢?多大的架子!不教训教训,当广陵人好欺负了是吧!
要不是看在硃府小妾的娘家人份上,他们都要往台上扔石块了!
现在已经有人往台上扔花生壳了!
富贵人家给赏时,是会往台上撒金银锞子;小康人家给赏,也能扔些铜钱;再普通些,扔些糖果也是有的。扔到花生壳的份上,已经是倒彩了。
这时候,斗珠帘终于同着周匝出来了。
斗珠帘紧紧拉着周匝的手,这是护定了周匝!
作为硃府得宠小妾的娘舅,斗珠帘的态度,值得大家掂量一下。
会不会周匝本身也有来头?斗珠帘对周匝的爱护,体现了硃瑾、甚至再上头的贵人对周匝的态度,大家要领会精神?
毕竟徐大公子也爱倡伶这一口哪!万一周匝是这条门路上的呢?
众人一时倒不敢鼓噪了,且静了,等他们有什么说法。
周匝咳了一声。
又咳了一声。
实在忍不住、憋红了脸,还是咳出来的那种咳法,不是装腔作势,看来真是身体不好。
斗珠帘很动感情地叫了一声父老乡亲们:“周先生是传承了唐太宗兰陵王破阵曲的‘景周’中周匝周承制的嫡传弟子啊!他久闻我广陵乃大雅之地,仰慕我们这边贵人的召唤,弃了那边荣华富贵不要,特意冲过了乱军和乱民才来到这里的啊!可惜路上受了风雪,嗓子一时不舒服啊。即使如此,他也不敢误了郎君、娘子们听曲,依然抱病按时登台啊!”
台下人一听,这人有来头!有诚意!似乎不便再扔花生壳了。
周匝又咳着道:“小人莽撞了,唱了莺莺六么,咳咳,嗓子撑不住了,咳!一时出不来答谢,咳咳咳!死罪死罪!”
林某就来奉蜜茶。
诸人一看:哎嘛,周先生真是因劳成疾啊!这样还给人家丢花生壳,还是不是人啊!
哎嘛嘛!这出来奉茶的小童子真俊啊!而且这举止风度,太大家风范了啊!谁家用得起这种童子?别是那谁“贵人”送的吧!
要说他们确实有眼光。
林某这具皮囊不说,连李存勖看了都爱,又那举止气度,好歹也在宫中浸染了一年,自然进退得宜。又胸藏万卷书,且有那健身操做基础,刚柔并济,这时候知道该正经些,眼观鼻鼻观心,正经得如意观音边上捧瓶的金童,一时倒叫人不好冲撞的。
台下呆了一会儿,有人抛花生上去了。真的花生,不是只有壳的。
然后有丢果子、花朵的。
那果子也有干的、也有生鲜的、也有蜜渍的。倘是干果,多半带壳,就直接掷去了。难得是虽近冬季,也有生鲜果子,乃是一种蜜桔,极小,堪堪的冬天成熟,又有一种枣子,是雪前结实的,名为冬枣,储存得宜,至今都还鲜洁。复有柑果,看着还艳美,其实里面已经如絮,吃不得了,只是摆个样子好看的。
若说好看,自然少不得花朵。吴地繁美,连冷天都断不得花朵,有诸种梅品,红白各异,素心磐口,连枝折来,纷纷掷去。又有春兰,那就贵重得多了,掷之唐突,还须护在小盆子里,与罐中水仙、草艺小篮子里的蜜渍糕点,一并供在台边,算是很重的赏了,又且高雅。
直白些的,就直接掷铜钱上去了。近半是吴地自己铸的钱,其次是川边的铜钱,还杂了一些唐时传下来的、梁晋流过来的。
周匝他们都看在眼里。
林某是惊吴地之富饶。他们刚刚从晋境颠沛而来,路上多有饿殍,那些流民饿极了,简直若有几粒生米掉在水沟里、也要捞来吃的,彼此之间若能啃块肉下来,也想去啃一嘴的。与吴地相比,何异地狱至天堂!
而吴地还不是当今天下最富饶的地方!
最富的据说是川地,王建割据的那片土地,据说天上飘的都是锦缎、河里流的都是油与蜜、地上白花花全是盐、石里亮晃晃的全是铜,当地人钱都多得不知往什么地方花,以至于梁朝都还要跟他们陪几句好话,以便让他们多给点盐、铜、蜀锦什么的!
再挨下来有传说是南海,毕竟靠海吃海,传说龙王爷是南海王的靠山,南海王拿珠子铺地、珊瑚作床,人鱼的脂油来当蜡烛烧!似乎比川地还有钱的样子,林某听来却觉得定是夸大了,想必渔民们出海捕鱼,口粮是宽裕点,珍珠珊瑚什么的是贵重东西,卖了之后也能得些钱,但有刘䶮那个变态作君主,百姓的日子又能富裕到哪里去!
最多富了皇室、再分润些贵族大户罢了。
那终不是长久的立国之计。
所以当时郭崇韬想结交弄臣、惑乱南海王,给南海埋一个覆灭的祸芽,林某也就帮他设计埋下毒药心引,当时一来也是觉得南海王这种人迟早要亡,不如让林某立个功;二来还习惯星球大战的比例尺,觉得南海到河北这点距离简直就是家门口。
没想到从晋东入吴就千难万难。从晋国打南海,更隔着一个花团锦簇的吴国、一个低调踏实的吴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