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珠帘望着周匝。
明显觉得这次能论一个平台,都是周匝一人之力,要给钱,也该给周匝才对。
何况给周匝一个人钱,比跟赛张飞一个班子谈钱应该省一点。
斗珠帘这心思,跟袁象先先不接触李存勖本人,先派张仁愿给郭崇韬送礼的意思是一样的。
赛张飞就瞪周匝。
周匝识相:“斗班主,我这身子是赛家班的,你就跟赛班主谈就好。”
“周行首要不要来我们珠帘班?”斗珠帘公然挖角,“别的不敢说,我们至少能让周行首上台唱拿手的,不用老给他们垫戏。”
“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赛张飞眼似铜铃。
“你也不知赏周行首的雅乐,岂不埋没了他?”斗珠帘看来是真心的心疼周匝这个人才。
“他雅个屁!”赛张飞气得不行,“啊那‘粗大黑’的台词,就是他编出来的!”
“……”斗珠帘的表情,就好像嘴里也被塞进了一段粗大黑。
“——不是我!”周匝这么冲淡的人也难得发怒了,“是我那小弟!”他只是后期做了些润色和衔接工作而已。
“……”林某正好来送茶,听师兄们说还要承担帮师父谈价钱的任务,正听到这句话,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僵住了。
“……”斗珠帘跟赛张飞是觉得周匝强辞夺理。这年头小弟是没人权的,小弟做出的东西被头儿采用了,不跟头儿自己做的是一样的吗?
“!!”周匝陪笑走向林某,“我不是那意思……”
看那林某以为被卖了一样、惊慌地瞪大眼睛,他都有点不好意思。
斗珠帘看林某那眉眼、那身段、那皮肤,也是眼前亮了一亮:“周行首,你这小弟,怎么不让他上台?”
“他没练出来。”周匝把林某护在身后。
林某看着这人靠得这么近所以显得格外伟岸的身板,觉得这人刚刚应该真的没有卖了他。
“练练就出来啦!”斗珠帘还是一脸惜才惜得心口疼的样子。
“我是班主!”赛张飞努力夺回存在感,“戏筹我们五五开!”
周匝笑眯眯看着他,意思是你这人不是会自己谈价钱嘛!
赛张飞脸一红。
斗珠帘倒是不用开口,他旁边的小徒弟,脸比林某还白、眉毛比林某还修长齐楚、口齿比林某还灵便:“赛老板啊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跑江湖做生意还不真的就是钱的问题啊赛老板。您刚到广陵吧赛老板不知道咱们珠帘班是什么来头我们斗老板什么人吧?有人拿着钱想在我们珠帘台上演一出还要看我们斗老板高不高兴呢你信不信哦赛老板?”
“……啥?!”赛张飞一愣一愣的。
斗珠帘却摇头:“没啥。赛老板,五成就五成吧。周行首,前面说的事,有意还是可以联系我。”
“喂!”赛张飞还没从五成到手的喜气里恢复过来,听他后半句又在挖角,立刻表示不满。
林某则跟周匝对了一个眼神。
斗珠帘刚才的表现绝对可疑!
后来他们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珠帘班果然是有后台的。
当今吴国大将硃瑾的一个妾室,原本就是珠帘班的,名为海棠。
戏班里其实女人不多,偶尔有了,立刻不是给人抢去押寨了,就是给人聘去作妾了,如果不抢不聘,基本也就是个神女生涯,要想守住这个身子是不能的,要想沉下心来钻研曲艺也是没机会的。
像海棠能侍奉硃瑾这么高级的将领,算是运气很好了。而且,听说硃瑾也不是不宠她的。
她也念旧,进了硃府,还顾念着班中兄弟,方便时也提携一把。
似乎是把珠帘班当作娘家人了。一个女子孑然一身,有班娘家人在总是好的。
但珠帘班能帮她什么呢?偶尔送些节礼给她,还抵不上她鬓上一支珠花贵。
硃瑾真没亏待了她。
她自己也争气,不但邀了硃瑾的宠,更难得是硃夫人对她也很客气,要不然,珠帘班要给她送点礼,只怕都不是那么方便。
邀硃瑾的宠,还可说是以色侍君,而连正室夫人都能敷衍好,那真是长袖善舞了。
下次再见面,周匝在台后换着戏装,一边似乎是随口的就跟斗珠帘聊说:“不知道这次硃将军会不会来听曲啊?”
斗珠帘不言语。
“早听说硃将军好威风的。”林某在旁边一副神往的样子。
斗珠帘冷笑一声。
周匝看了看他,台边琴师起了弦,他要出去了。
莺莺六么。
除了周匝,世上如今也少有能将这支曲子唱遍全套的了。
周匝唱得个红繁香乱、唱得个玉破珠沉,将台下人眼泪都唱得含在眼里,泪没落又唱得他们嘴角扬起,笑没绽又给唱得个泪珠抛,这才欠身下场,把全场人都抛撇在那里怔个半天,才暴出个震天的好来。
周匝到后头从林某捧的碗里饮蜜水润嗓。林某就想起三国时候,有个大将,不记得名字了,军败受伤,想喝口蜜水,旁边人说:“止有血水,哪有蜜水”,他听了大叫一声,箭疮迸裂而死。
比起来,他们现在唱唱曲、饮饮蜜,末了还有定好的一顿酒饭吃,已经算很好了。
斗珠帘也来拱手贺喜:“周行首不愧名师高徒!”但看他开始卸戏装,就皱起了眉:“前头还在喝彩呢。”
“让他们喝去。”周匝似乎真是倦了,淡淡然。
“周行首,”斗珠帘不知他哪里闹了脾气,只有陪笑道,“照我们这里规矩,郎君们喝彩,不出去答谢,不合适,都是衣食父母……”
“我穿这身也能答谢啊。”周匝振了振身上的中衣。
天气冷,中衣也厚,然而穿在他身上,仍有种风流气韵。
倒比穿戏装还风流些。
斗珠帘有点尴尬:“我们这里,出去答谢时,还要再唱一出的。”
“我累了。”周匝坐下。
“那前头怎么办?!”斗珠帘瞠目。
周匝倒笑了:“斗老板什么后台,还镇不下来这个?”
“……”斗珠帘发现周匝是真的在发脾气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林某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斗珠帘连忙跟到一边。
林某跟他咬耳朵:“你没看见台下有几个混帐,给我大哥那眼神飞得,把我大哥当什么了?”
“……”斗珠帘想说唱戏的,像周匝长得又不丑,唱的又是莺莺六么那么撩拨人的大曲,给人多看几眼不是很正常的嘛?人家没有跳上台来抢人就算是很尊重啦!他们毕竟是戏子不是吗?所谓倡优倡优,那优伶前头冠的“倡”字,比起“娼”来也就在偏旁上换了个性别而已,总不能真把自己当个人样供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