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桐轩应声道:“自是对兄弟都如此。”说时原是不假思索、光明磊落,说出来之后,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是哪里不对呢?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脸越发的红了。
张承业道:“我只告诉你,人这一生,有的人与事,逢了做了,才觉不枉一生;但那人与事,偏又可能误一生。不枉不误,世上哪里找去?要枉还是误,却得自己想好了。”
语气苍凉。
杜桐轩听着,似乎不懂,又似乎已经懂了,对着那双经历了两个朝代、六七个皇帝的苍老眼睛,但觉后脖颈嗖嗖的凉气起来,背椎却仍然挺直,行军礼道:“多谢张监军。”
张承业却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
“虽然不懂,但或许有一天忽然会懂了。现在收着,已觉是好的。”杜桐轩道:“因此多谢了!”
张承业低着头,默然片刻,挥挥手,道:“你去吧。”
他走了出去,张承业才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真是个好孩子。张承业感慨。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
只是孩子各有各的好法。这个孩子的好法,不适应这个世道呢。
虽利如戟剑,在乱锤之下,还不如一团棉花抗打击;虽仁似射者,在洪流之中,还不如一粒泥沙随波逐流;虽义薄云天,在地狱里面,还不如一只野狗活得久长。
张承业早就知道,他唯一的出路,是为王者所用。
成为王者的戟剑、射者,由王者去破开长天、击毁地狱,那锋芒与伟力,还有继续存在的余地。
可他爱护的是某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权位;心许的是抽象的道义,不是某个强者。
这种人,不好用。
张承业意态萧索,拨打算盘珠的声音,也没有刚才大了。
杜桐轩出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了阳光。
他抬了抬头,然后见礼:“离侍卫。”
离月回礼:“听着像你的声音,看着真是你。你来干什么?见王座?还是娘娘?”
杜桐轩道:“本来想见王座的,现在不用了。”
离月奇道:“出了什么事?”
杜桐轩道:“我不知道林常侍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问。”
他本憨厚,离月更是个实心眼,听得更奇了:“林常侍要回来,自然就回来了,要你问什么?你有什么急事找他?”
杜桐轩尴尬。离月沉下脸来:“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她作为李存勖内幕之侍,看宫人可疑,是可以当场格拿讯问的,杜桐轩如今的地位竟也辖不住她。
他只能苦笑:“离侍卫,我们也算共事良久,你要把我当歹人拿?”
离月想了想:“我对你印象确实挺好的。”
杜桐轩方一宽心,离月眼神一变,杀气已更重:“只是林常侍也警告过我,有人跟我攀交情的,很可能是有诡计,叫我什么也别管,先擒了再说,我觉得很有道理!”
说着,手已经伸了过来!
杜桐轩急步一退。他来见张承业,不好随身带长兵器,院中又无其他趁手的东西好拿来抵挡,就一棵树,只能往树后退。
离月怕他要绕着树干跟自己捉迷藏,忙忙追过去。
不料杜桐轩早抄起一根落在地上的树枝,旋身向上一指,正刺在离月腕上。
离月手脉一麻,胳臂垂下。杜桐轩已道:“我正是担心林常侍失踪而来的!”
他再不说明,怕再打下去真被离月捉住,就算不被捉,也免不了在张承业门前大动干戈一番,同样不合适。
却也作怪。要换了别人,不会刚才就起疑心对他出手,若动了手,也不会因他一句话就停手的。
离月却偏偏真的停住了:“林常侍怎么会失踪呢?”
杜桐轩道:“我对你说了,你能保密吗?”
离月立刻摇头。
“喂!”杜桐轩不由气结。
离月振振有辞:“我是要保护王座的,你要谋杀王座,我也给你保密吗?”
“谁要谋杀王座了!”杜桐轩恼道,“不如你去问张公公。他如果说我有问题,你就去跟王座告发我!”
离月摇头:“我不听张公公的。”
“……”杜桐轩碰到这一尊女蛮神也是无法,忽然灵机一触,“我说了,你应该能听出来对王座没危险,但你如果不确定,你等等林常侍回来,问他是不是。若他永远也不回来,你只管向王座告发就是了。”
离月想了想:“那倒使得。”
对林某竟有如此信心。
杜桐轩便把他为何会担心林某生死的原因说了。离月半晌作声不得。杜桐轩惴惴问:“怎么?”
离月捧着丰满的胸膛,大喘一口气:“小湖跟王座睡过了。”
杜桐轩一呆,倒是没有问她如何得知的。离月到底是个女人,又到底久在宫中,总比他听得多看得多。
就是听她这么无遮无拦的说出来,他有点脸红。
其实离月也并不是全无感触。
这阵子,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心情特别不好,有时候心情又特别好,数起来,还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多。
也说不上是恨谁,就是这颗心总跟自己捣蛋。全不知所起。也猜疑过是不是走火入魔?总不像。有时候又觉得不是心,而是跟下面的某个器官有关。
这阵子她连内裤都不得不洗得特别勤,自己都要跟自己发起火来了,觉得自己是哪里出问题了。
但要看医生吧,奇怪,她又觉得不愿意。
说不出哪里,就是不愿意。
刚才跟杜桐轩爆完料,又看杜桐轩一本正经、鼻梁削直的脸颊边上红得那么特别,离月觉得心里又有什么不得劲了。
“离侍卫身体哪里不好吗?”杜桐轩也发现她的情况有点奇怪。
“知道哪里不好倒好了!”离月闷闷的。
就连是心里不好、还是下边哪个开口不好、还是肚子里某个器官不好,她都还不知道呢!
这病是棘手了。
“你说苏公子想娶小湖?”她没头没脑的问。
“是啊。”杜桐轩心里也很困惑:这不是刚刚才跟你解释过嘛?他出于谨慎起见,又叮咛了一句:“我就这去告诉苏公子,他一定死了这条心,一切当没发生过。你千万不要跟王座提了。提了之后,怕王座责罚苏公子。苏公子胆小,就算王座不罚,他自己都要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