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张飞本来抬头看着外头,嗐声叹气的,真觉得这么讲价钱太不自在,眼角撇见姚百真伸手,就回过头来了:“交易成不成,一句话!你不做交易你摸什么!”
一声吼又像天上打了个闷雷,把萧希甫要气炸了。
萧希甫本来听说银子折成这些零七碎八的东西,已经满肚子不愿意。
因为银元宝虽然值钱,但这年头的铜钱、和私铸银,就没有官方的银元宝那么值钱了。
看这银条是自己铸的,虽也银气满满,竟不知成色能抵得上官方的几成。
铜钱就更别说了!若是唐朝时留下来的铜钱,最好是那些通宝们,那还信得过。但是梁、晋、蜀、吴越等自己铸的钱,成色规格就不太好说了。有的地方甚至拿铁铸钱!那简直不值什么。
李存勖父子倒是严禁铁钱,铸的铜钱多是不多,都实打实的够份量,就是不好在梁朝用,只能民间偷着使,用起来平添麻烦。
现在布包里那把铜钱,全是各地搀杂起来的各种“钱”,叫萧、姚他们拿着怎么使?
萧希甫正想质问,赛张飞已忿忿道:“我们各处卖唱,老爷们赏的钱,我们去评好论歹么?积这些就不错了!拿着买馒头买豆汁儿,尽可使得!要整串的钱,我孩儿每担子里有十八串整贯的铜钱,全是唐朝留下来的。要再多就没了。你们要不要吧!要了,我带你们拿钱拿米面去。不然拉倒!”
姚百真看看这流浪卖唱的,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已是不错了,也不好太强求。就这些杂钱与米面,也够他们走到吴国了。冬衣冬靴就更用得着。因此心里已是肯了。
周匝又拉着赛张飞道:“我的身价说定了,那这孩子呢?”
手往林某一指。
林某才知自己妾身未明,心头一紧:周匝不是想把他留给姚百真他们吧?
赛张飞也是一惊:“你还要我买了这孩子?”
周匝解释道:“这孩子跟我学艺,真有天份。我还想慢慢教呢!你买了他,不会有错的。”
赛张飞对林某道:“那你说一声来听听?”
林某哭笑不得,只得对赛张飞行礼道:“郎君万安。”
他自觉已经很懂礼了,都按着这时候的尊称来的,但赛张飞却往后一跳,对着周匝道:“这是好嗓子?这是你搂的小官儿吧!买你也就算了,还要买你的小官儿?我不干我不干!”
凭周匝怎么磨,只是摇头。
萧希甫也怕夜长梦多,便道:“不买就不买吧。只买周匝一个好了。这娃儿我们留着到吴国卖好了。”
林某面如死灰望着周匝。
他本来以为这赛张飞会不是会是李存勖、郭崇韬他们派来搭救的,如今恐怕真是想太多了。
周匝不忍心看林某,作了一揖道:“菩萨保佑你。”
一边赛张飞的徒弟们听到赛张飞先前那嗓子,紧赶慢赶,
姚百真去跟赛张飞领完了剩余的价钱。那十八贯铜钱倒是真的。此外冬衣冬靴,都是旧的。米面成色也不好。
姚百真有点疑心赛张飞是故意压价,然而看谈价钱就谈了这么久,怕出事,就先这么算了。
周匝就上了赛张飞的车子。
姚百真忽道:“等一等。不如我们也坐你的车子走罢!”
周匝一惊。赛张飞道:“我们暂时不出晋地。还要在这里赚些钱的。你们不是要逃吗?快些逃罢!”
姚百真道:“我多给你些钱,你带我们走,成不成?”
赛张飞奇道:“这又是为什么?”
姚百真原是怕自己混不出晋境去,所以想借赛张飞的戏班子出去,但听赛张飞盘问,一时不好解释,只能道:“我想结伙走比较好。”
赛张飞大笑:“你个逃兵是想出晋国吧!我说哪里黄土不埋人?你去别的国家就不抓伕了?竟不如往山里走,找个婆娘招个婿,只要你婆娘不告发你,谁来寻你?下次抓伕你们小心不要被抓就行了!”
姚百真只能苦笑:“也是。”就与萧希甫押着林某赶出城去。这次脚程是一点都不敢慢了。只怕回头周匝说出绑架的真相,引来晋兵追他们。
好在前头再走几个城就是枣庄。晋王在那边的势力,已经很稀薄。他们从郊外走,拼一把,希望一天之内能出境。
周匝与赛张飞又唱了一场,就收拾东西走了,竟也是朝东边出去的。
收拾的时候,周匝饶有深意地问了赛张飞一句:“人都该来了吧?”
赛张飞也道:“都该办完事了。怎么,想他了?”
周匝道:“想也没用啊!又不是我的小官儿。”说着哈哈一笑。
赛张飞原也是打趣而已,正待一笑丢开,有个老汉模样的人赶着羊车来了。
赛张飞一见,脸色大变。
两车交汇,老汉以极重的口音、极难懂的切口说了些什么,赛张飞点点头。老汉复赶车去了,赛张飞对周匝道:“不好了,小官儿丢了。”
周匝原知出事了,此时也不由变色:“怎会丢了的?”又顿足:“失了玉瓶儿,怎么去跟王座交代!”
李存勖此时一些都没有失了玉瓶儿的颓唐,只管与诸臣论功行臣庆新年。
周德威父子是厚葬了,李存勖也找到了他膝下另一个儿子,名叫周光辅的,正在幽州作兵马使。
李存勖想起来了,当初授他为兵马使的令状,还是他亲笔签署的,一来是赏给周德威的恩,二来听说这小子也是个将才,颇能克绍箕裘。
如今李存勖再一打听,人有知道的,都说那周光辅虽才十二岁,真真的甘罗十二为宰相,志气比成人还大,体态更是魁梧,自授任以来,不是顶着空衔闹着玩的,是真管了幽州的中军,就算有父亲的威名帮他镇着、旁边又有折臂的那个杨光远辅佐,但能管到现在安然无事,也是个人才。
李存勖因此放心,便授了他岚州刺史。不但升迁,更将冶地移近了中原,不似幽州那等苦寒了。
只是想想,他自己的孩子李继笈,跟周光辅也相仿佛年纪,哪里管过什么军队?就算给他一个马厩管,李存勖都不放心的。
他也知孩子大了,该历练历练了,然而总舍不得,如果林阿大在,帮着也还罢了。林阿大,名字那么大,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比继笈是懂事些,偏继笈喜欢他,这阵子也不知问过多少遍林阿大去哪了。
李存勖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