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丧的兵,比他预料的多,也比他愿意承认的多。
李存审等人看战力折损太大,建议李存勖别打了,先回去整顿,他深以为然。
回了太原,两位太夫人好生慰问他,自不消说得。
独张承业听说林某是特意让他叫了去,才一夜就不知所踪,而那一夜,却是在中军王帐中过的,口里虽不说什么,暗暗存了个心思,悄看李存勖举止。
李存勖举止如常,也丝毫没有说林某的事。
仿佛林某的失踪,对他来说,只是丢了只阿猫阿狗,与大晋基业比起来,不算什么。
张承业对林某与周匝,确实是觉得不算什么,看李存勖处理得如此成熟冷静,心中欣慰。
其实李存勖不与他谈这两人,是因为太知道,跟他谈没用!
跟谁谈有用?
郭崇韬。
李存勖这次战后,重点除了与郭崇韬商议王彦章的事,便是把林某与周匝的下落托给他找:“如此这般,人家说他们跑了,我看不至于。”
郭崇韬点头赞同:“若非失心疯,怎可能跑了。”
李存勖大笑:“纵然一个失心疯了,也不可能两个忽然都失了的。”
笑声虽然响,目光里却深深的透出一丝狠锐。
郭崇韬知道李存勖这是认真了,便不再多言,只点头接下任务道:“臣尽力去找。”
“活要见人!”李存勖冷冷道,“死要见尸。”
“是!”郭崇韬迟疑一下,“倘若是林常侍劫持了周先生呢?”
知道林某他们失踪的人不多,但在知情者中,十个有九个怀疑是林某把周匝劫跑了。
李存勖却冷笑:“林阿大?他还没那个本事。”
“那就是那两个小兵劫了两个人质了。”郭崇韬点头,“臣会再去查证。目前臣怀疑他们是梁军混进来的奸细,看战事要糟,打算逃跑,就劫了周先生与林常侍。根据目前的情况,很大可能是他们朝北、再拐向东,如果逼得紧些,怕他们直接将人杀了;放得松些,估计他们为了筹盘缠,是卖人的机率比较大。只要他们能卖出手,以周先生的机智,当能带林常侍回来。只是再要抓那两个梁奸,就比较困难了。”
一大篇话,其实是在问李存勖:保大还是保小?
是要抓凶奸第一,还是想人回来第一?
李存勖眼底闪了闪:“先让人回来再说。”
“臣尽力而为。”郭崇韬道,“只叹周先生与林常侍这几日要吃些苦头了。”
李存勖心里也有点痛,表面上却还洋洋若无事:“最可恶那林阿大,平时还有点小聪明,关键时刻如此没用,两个小兵都劫得跑,他是干什么吃的,还饶上我一个周先生。这次回来,送到你门下,好好调教调教他罢了,免得一些儿都带不出场面。”
郭崇韬欠身:“臣愚钝,这就先找人去。至于教导,未必臣所能。”
李存勖挥手。这是懒得跟他客套了。
郭崇韬便悄悄退下。
李存勖派郭崇韬去处理林某与周匝的失踪一事后,方和张承业深谈,问了他一些人事,又看过太原并周边上下军政事务,井井有条,知是张承业首功,设宴表彰,亲自奉了一杯酒敬他。
张承业辞以不敢。李存勖笑道:“你且坐着,我还要问你讨个书记呢!”
张承业也知他惯用的张诚死了,想想不久前李存勖跟他谈的人事,心底已有分数,口风却一丝不透,只恭敬持礼道:“主公可有人选了?”
李存勖点头:“是个巡官。”
在座有个叫卢程的,也是唐末遗留下来的名门子弟,父亲卢蕴、祖父卢懿,都是当过大官的,他自己也于二十年前登了进士,只是之后就遭遇黄巢之乱、藩镇之乱,侥幸没死,现在只领个盐铁巡官,早晚都想再升一升,也找机会给李存勖写了些表单,指望能被重用。
如今一听李存勖说要聘个巡官,他心里砰砰跳。
他现在的盐铁巡官,论实惠也算蛮实惠了,可哪比得上在李存勖身边做书记?一脚踏进青云里呢!
看硃会兒一个奴厮、官衔不过一个常侍,出来有多风光、多权势,就知道在天子身边做事是多荣耀的了!
卢程是下不了狠心。若狠得下来时,自己净身伺候李存勖邀宠,也未见得不行的呢!
李存勖端着酒,一步步走来,卢程低头,面红心跳,想着: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张文昌公的句子,果然切景。
李存勖将酒杯奉在冯道的面前。
冯道一时仿佛是有点无措的样子,竟没有马上接。
李存勖黑溜溜的小胡子尖翘了翘:“喏!”竟是带点笑意的样子。
他那嗔中带笑的样子,曾令林某都觉得电力太足,不容易吃得消。
冯道仿佛大梦初醒,连忙站起,双手去接杯子:“王座!”
李存勖很喜欢他的木讷样子。他一直觉得人如果够聪明,那聪明就不该外露,除了他自己之外。
他自己是天纵英才,至于别人,有一两样好处能为他所用就行了,忠诚与恭敬都非常重要。
冯道很符合他在人才上的审美。
“冯巡官,你在张监军这里,也是一直作书记对吧?到我身边,帮我写写字、念念书什么的。你肯定做得来!”他大力勉慰冯道。
冯道自从燕王刘守光麾下以参军的身份投奔张承业,一步步走到今天,也到而立之年了,本来性子就沉静,如今更是练达,早听张承业许诺要推举他,今日这杯酒,也在意料之中,哪里需要李存勖的鼓励?但知道以李存勖的个性,他现在表现得老实点,是有好处的,因此只是行礼谢恩,别的一句话也不多说。
张承业点头微笑。
他看冯道看了这些年,知道是块美玉,有意更留在身边打磨完美,到今日,是奉出去报效王座的时候了。
卢程丧魂落魄的抬起脸,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谁?也是巡官……然而是给宦官打下手的!多没出息!
卢程似乎听说过他的名字,听人赞许说文字不错。
怎么会不错呢?那冯道,只是平民子弟罢了。而他卢程,是卢家的后裔,是昭宗天复元年钦点的进士!
冯道的文字再好,怎能高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