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子连连摇手:“我哪里配当人老师呢?”
魁汉子也点头道:“当了老师,怎么卖你们?”
林某简直没脾气:有必要妨得这么紧吗!
黑小子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拉了拉魁汉子,又问林某道:“看兄弟年纪小小,懂得这么多,连家岳的诗都背得出来,真是没想到。”
其实周匝也是同样的疑问:林阿大的身份既然是无父无母的流浪儿,这些学识是哪里来的?
“我们王座藏了不少书,我央人教了我几个字。”林某含混过去,又道,“当年司空先生宁肯殉唐而死,也不要在朱梁手下作官,阁下……”
怎么作了梁朝的奸细?
黑小子摸了摸肚子:“阁下我这肚子总要填的,还要养老婆孩子,还要养爹娘和岳母,瞧多危险的活儿也得接!”抱怨着,又问魁汉子:“希甫,你说我们失踪了,他们会当我们阵亡了,把抚恤金先发到我们家里不?”
“那也得他们打完了战有空收拾。”魁汉子生气道,“我家倒是还能撑过这个年,你们家呢?”
周匝忙道:“在下不才,街头卖唱或者还能挣几个钱,或许能一助两位的路上盘缠。”
“……”魁汉子看了看他,心忖把你放到街头卖唱,你还不把我们给卖了?
一边黑小子已经指了自己道:“姚百真、萧希甫。”通了名姓。
姚百真身为司空图的女婿,好歹也是举了进士、做了学士的,然而学士的一捧干禄填不饱肚子,还是到阵前谋出身来了,看贺瑰要杀王彦章,看不过眼,帮说了几句,没和凝那张脸皮,说不动贺瑰,反而给记了一罪,摊上危险差使将功折罪,以至于陷在这边了。
至于萧希甫,原是袁象先的巡官,看袁象先那仗势欺人、横征暴敛的样子,不太高兴,跑了出来,本想去投其他诸侯的,半路被捉,也是被逼到了这里。
他们盘算着:“如果咱们梁军把晋军直接灭了,恐怕晋军溃兵往后逃,还是要冲伤我们。我们是得快点往东边跑?还是先在荒野地方藏起来,等这边也被我们梁朝光复了,我们再押着俘虏出去?”
林某心头一悸,忍不住出声道:“你说什么?我们晋军怎会被你们灭了?”
姚百真道:“你们一大半的兵都被我们杀光了吧!”
林某不信。
因为他看李存勖一点都没有损失了那么多兵的样子。而且——而且他也没见到有那么多死伤人员抬起来啊!
倒是周匝轻咳一声。
那些死伤,不到战场最后打完,基本是不会收拾的。有伤得轻的,自己下来,都轻车熟路,往北营撤,不会到中帐去,免得冲乱了自己人的阵脚。
所以倒是周匝那边见到了不少伤兵。
自己能走动的伤兵都有那么多,重伤与死去的又有多少?
看来梁军伤亡一半,不是虚言。
“但我想梁军死伤也不会太少吧?”周匝秉公而论。
李存勖这个性子,哪怕死了,躺在地上小胡子一翘,都要呲出白牙咬对手一声肉的。怎会让贺瑰好过?
“总之我们走的时候,你们没能杀我们什么人。”萧希甫挺起壮实的胸膛。
但其实心里是有点虚。
因为他也没听见梁军大胜的鼓号声。
以贺瑰的性子,要是胜了,才把那鼓号大吹大擂起来了!
看天都晚了,他有点担忧:战事是陷入胶着了?
他没想到实际情况比胶着还惨。
梁军大败,贺瑰只身逃走,旁边已经没什么将士跟着保护他了,除了和凝。
一回头,贺瑰见和凝还紧紧跟随着他,吓都要吓死了:“你跟着我干嘛?他们就要捉我,你跟着我,不是找死!”说着就挥手赶他。
和凝却好像没听到、没看到一样,只管跟着。
贺瑰气得拉弓要射他:“你不快点跑,还跟在我身边,我不如先射死你好了!免得你死在梁军手里!”
当年殿前比试,走马射箭,人家射果子,他可是一箭独断杨柳丝的!如今老虽老矣,箭法仍然了得,至少要射死一个和凝,还是等闲。
和凝却还是不走,双腮气鼓鼓道:“男儿死则死矣,重要的是死得其所!士为知己者死,我怎么能走!”
贺瑰手垂下去。
算他自私也好,人到残烛之年,却有这么个少年,跟在他身边,知己论士,愿为他死,他实在……舍不得赶走。
踏踏马蹄声,有晋朝的追兵来。
那三个追兵原不知是贺瑰,只看白头老将,甲胄质量不差,旁边又有个年轻小将,地位应该不低,所以追来看看。
他们想着,一个老人,能狠到哪里去?小将只是盔好马好,生得这么面白唇红,跟女子一般,想也是不会打的!就没往心里去。
哪里知道贺瑰先是示弱,等他们稍近些了,反弓一声响,三支寒光飞出。
一弦飞三箭!
那三个追兵知道不好,翻身要逃时,哪里来得及?
两个人当时就被射下马来,还有一个却只是负伤,身子歪了歪,一只脚还在蹬里,努力要爬回马背上。
和凝闷声不响,埋头扬缰,早已赶到他们面前,弓身一刀,先把那负伤最轻的给杀了,下得马来,将另两个也补了两刀,回身,又检查了第一个杀的,确定都死了,方回贺瑰身边。
贺瑰见他妩媚的脸颊上,如今也溅了鲜血梅花,心中百味杂陈,口里道:“这次我们死伤不少。”
“也就跟晋军伤亡得差不多罢!”和凝立刻应声道。
毕竟先前李存勖轻敌,也被贺瑰干掉许多。
贺瑰笑笑。那唇角还没有完全扬起,又垂了下去。
“走罢。”他道。
那身影,是有些苍老了。
安扬公主死了,魏博世子死了,魏州归李晋了,连梁太祖朱温都死了,金华公主则不知所踪,他如何能不老?
然而他终于还是没有死,安全逃离战场,检点了残部,只余三分之一。
其实,李存勖手下的兵,这次杀得也只剩三分之一了。
他人凶将猛,战场上是个绞肉机,而贺瑰的步卒,排下那千锤百炼的阵式,乍看起来也只是齐整而已,真的短兵相接,何尝不是架绞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