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桐轩本来就不是林某的护卫，而是李存勖的。林某有什么资格带他？
林某只能匆匆卷几件小衣服，悲切切就出宫去了。
路上踩到一只破鞋子，他愣了愣。
确切的说，那不是一只鞋子，而是一只老破的木屐。
在他技痒写的长段子里，他给金华公主穿的，永远是各种屐。
他一直觉得生得美丽的脚，就应该露出来，不能裹住。
在他畅销的《夺足女鬼》里，那官太太一边念叨着“不要脸啊、不要脸啊”，一边只想自己也要那么一双。
而唐代的风气，本来就是爱穿屐的。
魏州正是罗家曾来做过节度使的地方、罗廷规说不定就死在这里。他妻子的一只屐，说不定也会丢在这里。
不是这个女孩、总是那个女孩。
屐这么老了、这么破了，都失了本色了，却还呆在芳草萋萋的、被李存勖征用的古行宫道路的边上，没人顾得上收拾它。
穿过它的女孩子，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女性在这个年代，本就是一种易耗品。
哪怕是皇家的公主。
“梁太祖长女安阳公主，降罗廷规，开平二年八月追封……金华公主，开平二年十月封。……罗廷规尚安阳公主，又尚金华公主……先是，安阳公主薨于魏，太祖因之遣长直军校马嗣勋选兵千人，伏兵仗于巨橐中，肩舁以入魏州，言助女葬事。……开平四年夏，诏金华公主出家为尼，居于宋州元静寺，盖太祖推恩于罗氏，令终其妇节也。”
这是林某脑海里跳出来的全部内容。
现在他的光脑似乎修复了一点，有时候关键词检索也会跳出来一些东西。但不多。
连郭崇韬、李存勖他们的详略，都还搜不出来呢，作为古代的女性，竟然能跳出这么多段落，已经不容易了。光脑还明确指出这两位公主都是“母不详”，可见出身果然可疑……
等一下！林某的眼睛忽然眯了眯。
“——先是，安阳公主薨于魏？”
跟郭崇韬讲的悲惨故事不符啊。
郭崇韬说的是朱温长女安阳公主被同父异母妹妹金华公主强迫百合而死在后梁的京城。
这一点如果不符，那么，朱温与金华公主的乱伦梗还成立吗？万安长公主劝朱温嫁出金华公主，之后给朱温泄愤杀死，这情节还成立吗？
林某目前在史料中只能确认朱温扒了儿媳来享乐的事情是有的，但所谓金华公主是乱伦产下的骨肉、并且又被朱温再次乱伦，则只是郭崇韬说的而已了。
是郭崇韬在乱讲、还是郭崇韬本人也听到了不实消息、又或是史料本身错了？
林某呆了一会儿。
“林常侍怎么还不出发？”后头突然一个声音。
林某一个激灵，回头，郭崇韬披着厚厚的裘皮，袖着手在屋檐下，眼睛也在檐影里，深深地看不透。
“……差点摔了一跤。这就走了。郭中门不用送了。”林某道。
他坐进马车，想着：如果郭崇韬是故意说个悲惨的故事吓唬他，目的又是为什么呢？
马车颠断了他的思路。
这车子、这路况！这年代就没有更好的出行方式了吗！
他只是个死宅男，为什么要劳其筋骨！
林某甚至开始怀念制动效果被人骂到死的行星光梭！
他一直坐了三天车，骨头架子都几乎颠散了，才到了德胜。
车帘子一掀起来，硃会兒就笑了：“哟林常侍！都说你胖了，怎么这小脸儿都黄了？”
“……防冷涂的蜡。”林某趴在车座上，有气无力道，并且呲牙咧嘴把腿放了下来。
刚才他的姿势么，是有点诡异。
事实上这几天他的姿势，都各种不堪入目。
主要是这车子颠得太马杀鸡了！简直像屁股下安了个永动机。
林某一开始是坐、后来是靠、后来是躺，后来是哪躺哪不舒服，只能一会儿换个姿势，试着把发麻的腿抬起来好让血液回流、试着把腰垫高好让肌肉放松，种种尝试，无所不用其极，以便就算是被颠死了，小鬼们看到他这个样子也知道他算是挣扎过了！
想想李存勖为了刘丹楹老爸的事儿一日奔回魏州，之后又一日奔去杨刘，林某开始觉得，真不是朱友贞猪脑子没防备他，而是正常的王者真没有这么干的。
林某问问自己肯不肯为了打下一个城池跑成这样？他都不敢点头。
虽然一直为了身体有被系统催着好好锻炼，但本质上，他极是一个怕苦躲懒的。
结果形势比人强，还是给塞进车子颠到德胜来。
硃会兒毫不怜香惜玉的把他拉下车：“去去，去检点军粮去！”
林某眼珠子一转，痛叫一声：“啊哟！”坐到地上去了。
硃会兒先是被他那声惨叫吓得松开了手，之后莫名其妙还想拉他：“你干嘛你这是——”
手顿在了半空。
硃会兒忽然明白林某这是干嘛了。
这是碰瓷！
跟那些在车轮子前头精神矍铄捂着腰哼哼的老头老太太是一个套路！
硃会兒不怕老头老太，那种人他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但他怕林某！
林某是李存勖叫来的，回头出个事赖硃会兒身上，硃会兒不怕解释，就怕李存勖当时心情不好根本不听解释，直接来两个灭一双！那他……
冤死也没个地方喊坟啊！
他立刻大撒手往后跳得有十米远：“我没碰你！我没打你！不赖我！”
三重赋格否定。
林某曾经给学生们讲语法课：这是诅咒般强烈的心声。
“好的。”林某哼哼唧唧扶着腰站起来，“不怪都虞侯，只是在下自己在车里颠闪了腰，看来要趴一会儿了。”
嗯他没那么大兴趣给硃会兒栽赃，只是想躲点儿懒！
硃会兒呆了片刻，看他给从人搀出了好几步路远，才想起来：“那人家运来的钱粮还要你帮着点呢！”
林某露齿一笑：“都虞侯清点不行吗？”
硃会兒气哼哼的：“你这不废话嘛？！”
如果可以让硃会兒自己选择，他才不想把这些差使分给林某呢！但他也不知道李存勖为什么这么信任林某、这么惦着林某，这次还特意叫林某来办这差使！硃会兒怎能自专？
他不得不催林某恪尽职守去办正事，别耽误了。
“知道了。”林某点头，“你放心吧，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