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寒出嫁那天,非常热闹。宫娥剪了朵丰盈的洛阳红来,要为她簪在冠上,口里夸赞:“正是这朵花才配公主。”
“什么花?”一声笑语,便见明喑袅袅走来,没怎么打扮,穿身月白暗绣流蝠纹袍子,头发用荆形发带束在一边,扬手向宫娥取过牡丹道:“我看看。”
她慢慢的将这朵妃红色花儿揉碎一地,拍拍双手:“大喜。”袅袅走开。
室内鸦雀无声,宫娥们都吓得呆了。芳寒自己伸出手去,盘里挑一朵丰盈绢花道:“就戴这个吧,不容易枯。”
花轿抬到罗府,行完礼,罗廷规挑开芳寒盖头,“哗”一声,向她眨眨眼,芳寒笑了。
婚后生活甜蜜得很,魏博留后夫妇怕得罪皇家,一直约束着儿子,不叫了出去冶游。那段时间,罗廷规果然一直守在家里。
日子也过去好一阵了,芳寒肚子里一直没传出喜信,公公婆婆难免有些关怀问讯,芳寒心中发虚。
说实话,虽然没人确切的告诉她,但她根据宫里些风声碎语听起来,童年时吃的那块毒糕,恐怕是破坏妇女生育机能的。纵然救得及时,她只怕,也怀不上孩子了。
难道真是她亲生母亲要毒害皇上宠妃,却害了自己的孩子吗?芳寒不知道。宫中很多事情,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她仍然不允许罗廷规纳妾,哪怕是为了子嗣也好,让其他女人正大光明住到丈夫身边,她答应不了。
魏博留后夫妇嘴上不敢说什么,暗里却放松了对儿子的管束。罗廷规又出去鬼混。芳寒找他闹,他气愤道:“我以为你是有肝胆的奇女子,跟别人不同,怎么也吃这种混帐醋呢!跟我相好的谁谁谁、谁谁谁,都是怎样怎样可爱的女孩子,你不允许她们进府作妾,也不允许我去找她们,难道要她们等我等得断肠落泪、一生憔悴吗?你的心怎么这样毒呢!”
芳寒再也说不出话来。罗廷规自由自在跑出去玩,回来时,对芳寒还是很体贴的——他本性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得像一剂毒药。
芳寒苦笑着想,她何尝不知道这个男子不是良人。但是,他给的一点点温存却多么迷人,就算是不完整的,都叫她意乱神迷。
她甚至可以坐在马车里,到青楼外头去等罗廷规。这样,只要他一踏出她们的门,她就可以见到他。早见到一刻都是好的。
真是下贱啊!当然,女人应该高傲一点、自尊一点……但是骄傲和自尊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不能陪在心爱人的身边?呵,到底谁能够判决:芳寒这样的女人是下贱还是勇敢。
然而是有人同情她的。那位万安公主选亲时雀屏落选的才子贺瑰,还记得吗?射断杨柳枝、头一个作好秋字词的那个。他知道安扬公主坐在青楼外等罗廷规,很是不平,特意上前致以问候。
芳寒很感激。只要有人表示温存,她总是感激的。
她向贺瑰表达了这份感激之情之后,罗廷规出来了,她与他一同回去,很快将贺瑰抛在脑后。
可怜的贺瑰,你还不明白吗?就算你文武双全、温柔体贴,这可不是你的故事,你不是主角。
——显然贺瑰不明白。
他还以为芳寒对他也有意思,竟然送情诗上门。芳寒处理不当,叫下人风声传出来,罗廷规和魏博留后夫妇都有耳闻,极不开心。这贺瑰还当是罗府阻止芳寒跟他偷情,恼羞成怒,四处说这罗廷规拈花惹草、冷落公主,大逆不道。罗廷规只当是芳寒放出的怨言,气得索性夜不归宿。芳寒得不到夫君怜恤、公婆敬重,惟有负气垂泪而已。
这时候,皇上降旨,明喑封金华公主,也指给罗廷规婚配。
罗廷规连尚两位公主,众人纷纷致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鸿运。芳寒是惊得目瞪口呆,想找明喑问问,哪里见得着面。她托人给明喑带信去。
那信不容易递,因宫里的形势,现在其实很紧张。
皇上原是不肯放明喑出去嫁人的。这份爱,说是父亲对爱女的珍惜,也实在是太沉重了些。
渐渐连已经出阁的万安公主都忐忑起来,特特进宫几次,听说最后是找到菵夫人身边很亲信的一个陈昭仪,说了什么,立刻连夜要见皇上。
皇上原来是不要见她的,后来不知怎么还是见了,这一谈,就谈到深夜。
据说宫中传出了很激烈的声音。等万安公主出宫几天之后,眼圈都还是红的。
经过了这一次长谈,皇上才让明喑嫁人了。
这一放手,他似乎又心灰意懒了,也不择什么驸马,随明喑要嫁谁,他也答应。
菵夫人倒是对此安排深觉不安,特意叫来明喑,质问:“你怎么竟想出宫去?!”
明喑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唉呀娘,是万安公主替我说情,不关我的事。”
菵夫人脂粉下的脸色都气得发青了:“当我不知道是你——”
“我怎么样?”明喑脸冷下来,“终不成我们三个人一辈子搅在一起?你不要脸,他还要脸。扒了灰已经够难听了,他终是坐着龙座的人,我在宫里呆长了,人终要有闲话,你以为他真的受得了吗?到时候我不过被赐个早夭,你以为你就讨得了好?郢王府很讨得了好?”
菵夫人仓惶的别过脸去,似被乱棍打穿了心窝,手揿着胸口,张着嘴喘得像离开水的鱼。
明喑声调里又缓和地泛起笑意:“而且娘你不觉得最近我长大了,对那档子事也感兴趣起来了,父皇对我,反而没有原来着紧了吗?”
菵夫人怔了怔:“你是说……”
明喑道:“过满则溢。差不多就行了!放我出去罢,还能留个念想。比在面前耗尽了好得多。再说——”没皮没脸的笑起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都说小别胜新婚呢!
菵夫人低下头去。
她艳丽的妆容下,肌肤是哀婉的松弛下去了。
女人总是要老的。
其实男人也要老,但是她们跟的,本就不是男人,而是权力。权力不老,至于她们与她们的他们,都只是易耗品罢了。
菵夫人道:“我打点陈昭仪出去的东西去。”
那天陈昭仪奉旨出宫,到宋州礼佛去了。
相比于赐死,这实在已是法外施恩。
而芳寒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写了信指望人家能帮她带到明喑手里、指望着这一封信就能带回她想要的所有答案。她呆在院子里等啊等,只等来又一道圣旨,赐罗廷规一座府邸。
这当然是无上的隆恩,可实际上,却把罗廷规和他父母分开了,两边各住一个宅子,日常不再相干。这新宅子停当、芳寒与罗廷规都搬了过去,明喑这才举行大婚。
这次婚礼比芳寒当年还要隆重,送亲的仪仗挤了几条街,明黄绫双面绣龙凤步障两边遮定,嫁妆的大红箱笼挨挨挤挤数也数不过来。新娘还未下轿,一条珠红丝毯立刻从轿门直铺到喜堂前;新娘行走时,两边撒的不是彩纸,而是金箔金粉。
罗府再富贵,也被这排场吓着了。魏博留后夫妇的笑容都有些痴呆。罗廷规一向风流自如的举止也难得的僵硬。一切礼毕,进入洞房后,他深呼吸几口气,才挑开新人的头巾。
明喑黑滟滟的双眸、野玫瑰一样火红的嘴唇,就展现在他面前。
罗廷规一时惊艳得无法呼吸。
明喑庄重的看看侍女们,轻道:“下去吧。”侍女们躬身,鱼贯全退出去。明喑的笑容忽然像鲜花一样绽放。她跳起来握住罗廷规的手:“我从懂事起就很想作一件事。你会帮我吗?你会帮我吗?”
罗廷规的心“卟嗵卟嗵”简直要跳出腔子。明喑道:“我有很漂亮的身体,可是不知道穿哪件衣服更好,你能帮我看看吗?”
她手指一拨,大红喜带滑落,整件喜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雪白长袍,高贵如深山中晶莹的白雪。她轻移莲步,再拉开衣带,雪白长袍飘飘落地,露出里面金黄深衣,端丽似九宵盘旋的天女。这件深衣又似黄金叶般剥落,里面玄色紧身短打,英武似罗刹女将。玄衣也像坚果壳般裂开,粉红色纱衣像田间小花样露出甜甜笑靥。纱衣再轻轻张开花瓣,明喑把红烛吹熄了,温香肉体缠住罗廷规,湿润唇瓣在耳边说:“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
罗廷规三天没有出新府。三天后,明喑才去拜见公婆。魏博留后夫妇嫌她荒唐,面上已有些冷冷的。明喑却用翠辇凤帐、大吹大打的过去,穿着公主朝服,华丽裙裾骄傲撑开,从袖中掏出明黄圣旨,宣魏博留后夫妇接旨。
两人只能跪到地上去。明喑朗声宣读了,竟是斥责罗氏夫妇历年来数桩不检点的大罪,首尾俱有细证,皇上的斥责也非常严厉,两人额头冷汗涔涔流下,撑在地上的双臂都发起抖来。
“但是——”明喑话锋一转,又取出另一份圣旨,含笑宣读,内容却是褒奖罗氏夫妇诚恳忠谨、门风整肃,育儿能为国家英才,以前纵有细过,也可恕免,特将他们的“留后”——也即侯补节度使头衔,扶正为节度使,这上下即可上任去。罗廷规另封司卿,官居三品。
“皇上将第一份圣旨交于臣妾,本来是嘱咐婚前宣读,以为惕戒的。”明喑徐徐卷起圣旨交于左右,笑道,“臣妾深觉惶恐,力求宽限数日,在这几日内,为相公寻找机会,让他给朝廷立了大功,皇上方才颁下这第二道圣旨。”说着,她盈盈拜下去,“先行国事,再叙家礼。妾身拜见公公婆婆来迟,死罪死罪。”
魏博留后夫妇哪敢受她的礼,赶快扶起了,聪明的没有问罗廷规立了什么功。讲了一会客套家常话,明喑笑拜别道:“妾身不敢再打扰双亲了。这上下,妾身也该看看安扬公主去。她是妾身一同长大的好姐妹呢,叫说最近身体有些不爽,别是受了什么委屈?”
两人一惊,都道“有这种事?想来是万万不会的。”明喑笑道:“如此最好。”告辞而去。留下二老在那里继续流冷汗,只怕芳寒在这个厉害公主面前告状,闹出事情来。
芳寒哪里会跟明喑告什么状!逮着就质问:“你来干什么?”“我嘛,知道你管教不下这个老公了,过来帮忙呀。”明喑闲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