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某说的李汉,便是肥猫的大名了。
李存勖听林某举荐这两个人,倒是怔了一怔,盯了他一会儿,掌不住笑了,指着他道:“你这混帐!你总共就这两个亲信,一下子全推荐给我了!”
林某挠头:“我是跟他们最亲近,知道他们好用,才推荐给王座的嘛。别人我也不了解……或者稍微熟一点,不喜欢他们,就不亲近了,怎么能推荐给王座。”
话说李存勖怎能知道林某身边几个亲信?还不是有人说的!
林某墙裂怀疑硃会兒虽然人出去了,行宫里的事儿他都还有耳目通报。他晓得了,自然李存勖也就知道了。
他知道归知道,也不怕让林某知道他知道!
林某再一次感慨这时代,奴婢真是没人权的。以至于主人连表面的遮掩功夫都想不到要意思意思了。
他在腹诽中。李存勖听了他的回答,却是欢喜。
下属自结朋党,原是上头的大忌。但真是那种结朋党的人,又岂会像林某这样赤诚,有几个名字全竹筒倒豆子报给主上,而且身边一个都不留,全让出去!
亏他舍得呢!
李存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乌黑小胡子上又浮出个笑来。
林某舍得将那只猫、与那棵高大的树交给他派出去,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这样轻喜,连侧屋浸过来的乐声都格外悦耳了。
“我原知会兒胡说。这个孩子懂得什么呢?资质是好的……可实在还没懂事呢!”他心里这样想。
林某窥他神色高兴了一点,便小心翼翼问:“王座现在回来了,打战的那边怎么办?”
李存勖目光深了一深,似乎笑意仍然汪在那里:“你说怎么办?”
战是他打的战,他竟问林某怎么办!
他问得奇,林某竟也当真敢答:“我想王座总有安排的。但怕宫中有的奴婢不懂,要慌,想请问王座给个什么说法好,奴婢好去跟他们讲。”
李存勖眼里的笑意闪了闪,终于落在实处,凝望林某道:“东边已经有嗣肱他们守着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你都不懂的,他们更不懂了。你只管告诉他们说,周老将军已经回北边守着了。河边至东这一带战线,都有大将们在,那战事也容易得很,所以我可以回来歇口气不妨。”
这话说得,未必尽在实处。
就林某所知,北边不妨,东南一线,却还是紧张的。
王彦章跟他在杨刘陷入胶着。若是杨刘能打下来,黄河以北,尽归李晋。
晋、梁在黄河边上都拉锯了十几年了,晋朝从来没有这么大的优势。这种时候,李存勖肯放手?
或许有更深的考虑、或者纯粹因为刘丹楹这事儿气一冲就回来了,总之李存勖不说,林某也不好问。
他只是洗耳恭听了李存勖说的话,做醍醐灌顶状,然后扎扎实实应了一声:“是!”
李存勖看着他。
虽然这么小,但竟隐隐有张承业那种沉稳靠得住的样子了。
真是老天爷看中他,给他送了这么多人才,让他仿效当年李世民,于这乱世中好重兴唐业的吗?
李存勖轻轻的笑了笑。
他终于问林某:“魏国夫人的身世,外头有人说闲话。你看本王到底该怎么办?”
问这话,当然不是要林某来定夺,只是听听林某的意见。
他肯问林某的意见,就已经很给林某面子了。
再仔细想想,他从杨刘一直奔到这里、到现在,其实,除了林某,也没有别的人可以问。
其他人,不是太糊涂、就是背后已经有太多的利益牵扯。
只有在林某面前,他才能静一静、松一松。
林某也静了一静。
这问题当然不是好回答的。
而林某既然敢来见李存勖,当然心中早已有答案了。
最终他的答案很简洁:“陛下,臣只闻母以子贵,妻因夫荣。”
旁边房间里的周匝他们奏着乐,听李存勖那房间里只是静静的。静了一会儿,忽然爆出一声大笑。
李存勖大笑对林某夸奖道:“你倒是一语定乾坤。”
林某欠身谦谢。
李存勖又问:“然而魏国夫人也实在过份了。你看朕怎么处置她才好?”
现在气氛就轻松多了。刘丹楹还是魏国夫人,李存勖怎么处置她,都是人民内部矛盾,只是问聪明的小家奴要个巧妙点的主意而已。
刘丹楹这几日在寝宫里,总有些心神不定。
忽然外头报说:“刘山人来看女儿了!”
刘丹楹如被雷劈!一时以为自己是梦里。
她爹怎么又回来了?是谁让他进来的!
伊霖!一定是伊霖!
欺人太甚!
刘丹楹气得撩起裙子手里拎了根叉帘杆儿就往外冲。
但是且慢——
那拿腔作势的“刘山人来省女”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那穿着乡人衣服、背着药囊的,就是李存勖本人。后头,他还让李继笈提了个破草帽,扮个药童跟上。
两个人就是这么装腔装调的闯进她房间里来了。
刘丹楹呆了一呆,气呼呼地举起杆子往儿子身上拍了两下,骂道:“连你也欺负我!”声音都颤了,又推他:“不好好念书,来干什么!还不出去!”
李继笈一溜烟儿的走了。
刘丹楹回身坐在床沿儿上就呜呜的哭了。
李存勖提着药囊在她边上坐下,把药囊掂了两掂,问:“我是乡下人,你就不理我了?”
刘丹楹呜咽道:“你是大英雄!大侠客!你穿什么也都是英雄。他算什么?他既养不起我,卖了我,就当是我死了。你救我,我伺候你。你不要我了,我自回去伺候夫人去!”说着抬身就要走。
李存勖拉住她的袖子:“你就是魏国夫人,又去伺候哪个夫人哩?”
刘丹楹咬着另一只袖角哭个不住:“我只怕我身份低,没资格留在你身边,就连继笈,我都没资格看一眼呢!”
李存勖脸沉下去:“谁说这话来?”
刘丹楹心里已经知道妥当了,嘴上不说话,还做呜咽声,悄悄在袖底下看李存勖一眼。
她眼圈儿揉得红了,腮帮子也急得红粉艳艳,那一眼在袖底下瞥过来,真像天仙儿在云端要下凡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