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佳丽早些时候见不着李存勖跟刘丹楹，都以为刘丹楹霸着李存勖关起门来享乐，嫉妒死了刘丹楹。
她们其实倒没太冤了刘丹楹。
李存勖虽没关起门来享乐。刘丹楹却真是跟在了他身边。
之所以要带着他，一则是李存勖身边少不得女人，二来留她在行宫也怕她憋不住话，索性就带上了。而刘丹楹从没生儿子没发迹的时候，就跟在李存勖左右戎马倥偬，居然也跟下来了，模样儿居然还是好看，不见一点风霜痕迹。不管她人品怎么样，这本事，林某是佩服她的。
一个女人在乱世生存，总要有点儿本事——
其实男人也一样。不男不女的人，也一样。
忽然肥猫来了。他如今是跟着林某混了，比以前更见精乖，跟林某倒像比跟杜桐轩更熟的样子，简直是心腹一样了。他要说话，林某也就顾不上杜桐轩，微微侧首把耳朵递给他，让他说。
那只耳朵小小的，像宫里收的贝壳珍玩那么玲珑纤薄。可贝壳怎么有这么粉嫩柔软。阳光照下来，茸茸的纤毛。像只小动物呢！真要命。
杜桐轩仓皇的别过脸去，喉咙微干。
他嫌肥猫那张嘁哩嚓啦说话的嘴，太红太油腻。他嫌日头太大、屋里太热、地上却太湿凉。
肥猫在林某耳边短短耳语：“郭中门来了。”林某的眉梢轻轻的跳了起来：“这样！”先对杜桐轩转过身，有点抱歉的样子：“大哥，我有事要先去。”
杜桐轩有点担心。
“不是什么大事。”林某补一句，手抬起来。
杜桐轩看着，这手是向着他的，应是向着他的，却终只是落在食盒上，拍了拍，带点无奈的样子，落下去，走了。
有人的手，都这样会说话。
有的阳光明明烈，却又这样惨白。
杜桐轩坐下来。他不明白。
他只是想，也许他需要静一静。
郭崇韬走过欣然阁门口，听到后头清脆的一声：“郭中门。”
他皱了皱眉头，留步，转过身，看定了那个人，道：“林公公。”
林某从槐树后头走来，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并不是很习惯热脸去贴人的冷屁股。
对李存勖，那是性命交关，心里一急，膝盖就软了。再说，实在脸红，低头叩地就行。姿势低到那种程度，像唱戏一样，倒也还罢了。
但是跟郭崇韬之间，某种程度上来说似乎也算是同僚，好像有点儿平等、又明明有那种微妙的区别、而且分明能感到郭崇韬心里的戒备与厌恶，偏要把热脸贴上去，实在有些尴尬。
理论上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厚着脸皮，仗着郭崇韬不敢跟自己撕破脸，好好的笼络一下感情。
他对郭崇韬有用。因为李存勖现在还挺待见他的。而对于郭崇韬来说，在主公身边多一个盟友，总归是好的。
并且“林阿大”总归是郭崇韬净了身送进宫来的，郭崇韬心里总有点愧疚吧！这点愧疚也是很可利用的。
理论上他都明白，特特的让肥猫盯着郭崇韬的脚踪赶来，就是要干这勾当的。但开口之际，总有些脸红。
郭崇韬的视线在他脸上落了落，移开了：“林公公气色不错。”如此淡淡的寒暄，有如剑客行了个抱手礼，请对手先出招。
“——托郭中门的福！”林某咬了牙，跨进剑场。
“林公公说笑，”郭崇韬平淡的见招拆招，“林公公鸿福才真。林公公忙。在下先走了。”拍拍软轿的轿杠。
“郭中门！”林某急眼，“郭中门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说都托了中门的福？”
“……”郭崇韬看林某的眼神，好像在看弱智儿童欢乐多。
他当然是存心不接林某的话茬的。但林某也只好硬着头皮把独角戏唱下去。只要他没有翻脸走人，林某就先把准备好的话倒腾出来！——
“多亏郭中门算无遗策。不但北边赢了，我知道南边一定要赢的。所以在宫里呆得很是心安，都是托郭中门的福。”
“哦，”郭崇韬淡道，“我看我福份不大。林公公明显瘦了呢。”
话里还是有点嘲讽的意思。但至少搭话了。搭话就好！
林某厚了脸皮道：“我拔节长个儿呢——啊郭中门，硃常侍在圣上身边，倒是叫人放心的。”
开始挑拨郭崇韬跟硃常侍之间的关系了。
郭崇韬“哦”了一声，像听不到一样，并且又准备告辞了。
“奴婢什么时候也能陪在圣上身边就好了。”林某急着赶上去。
郭崇韬回头看了林某一眼。
那一眼如冰似雪。
林某从头冷到脚。他现在知道了，郭崇韬是真的厌恶他。与“林阿大”这个身子净身与否、由谁净身都无关。郭崇韬厌恶林某这个人。
就像龙敏厌恶苏循那样。
马屁精厌恶另外一个马屁精。而心机boy，厌恶另外一个心机boy。
林某的这点儿小心机，终是瞒不过郭崇韬去。
郭崇韬讨厌看林某的脸，就像有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想看镜子。
如果可以选，断腿与瞎眼之间，他甚至想舍弃了这双眼睛，免得看到那么多机巧诡诈的眼睛。
偏偏他还要撑着这双眼睛，为了性命，任何污秽与阴暗都要一眼到底的看下去。那倦意，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在林某面前，连掩饰都不掩饰了。
“我想林公公找错人了。要随军，何不问张监军呢？”他道。
林某当然不是想真的跟着李存勖去打战。这只是个话头儿。
林某也知道张承业有多想除了他，怎能去问张承业！
他被郭崇韬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崇韬走了。
林某是他的盟友、还是敌人。他根本不在乎。他的计策不需要林某帮忙实施。他在李存勖面前的地位不需要林某帮忙稳固。他就有这么自信。
肥猫又过来了，看得出林某的心情不太好，有点惴惴的：“哥，有个事儿你听么？”
他跟林某年纪原差不多，这一声哥，是敬他。以前公主王孙还管高力士叫“阿父”呢！现在龙敏还管郭崇韬叫“老人家”呢！都是出自同一个意思。
“听！”林某缓过神来，很好脾气的回答肥猫。
越是在低谷的时候，越是脾气得和顺一点。不然只怕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