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是个机会清雅的地方,绿竹斜倚,碎石点缀,风一拂过,竹叶被吹得刷刷作响,那清脆的声音洗涤人的心灵,异常舒适。
风劲儿过大的缘故,竹叶被掀了下来,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儿,落在了棋盘上。
连城坐在棋盘的一端,手持黑子,静静的凝望棋盘,在思虑过后,将黑子落在了那片竹叶上。
“彩。”作为对手的逍遥也忍不住说了一句,因为这一枚棋落的着实是巧妙,可以说是置之死地于后生,瞬间联系起了整个棋盘上的棋子,带给他极大的压力。他整个人凝神精气,来寻找弱点,试图将对方的大龙整个切断。
这样的过程往往需要思考很长时间,连城闲来无事,没话找话:“你在我这住了很长时间。”
逍遥“嗯”了一声,半响,抬起眼帘:“怎么着?嫌我吃你的住,你就睡,你呢?心里不爽了?”
“不要把自己说得像是个白吃白喝白睡的嫖客,我只是在想,像你这样的浪子似乎这一次停留的时间太长了。”连城果断的就抓住了逍遥的弱点,然后直接击破。
逍遥把玩着手中的白子,面带玩味的微笑:“我就不能贪图你这里的舒适吗?你不是一直想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吗?如今我顺了你的心意,你还要说我的不是?”
连城意味深长的看着:“真的是我把你留下来的吗?”
倘若能够将人留下,早就已经留下来了,完全不会拖到这个时候。很明显有些人在心虚,不想承认什么。
被戳中了心事的人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感觉,至少逍遥狠狠的瞪了一眼:“倘若你再这么啰里八嗦下去,我就跑到客栈里住,反正在魏国待着,在哪儿不是待?”
连城根本就不怕这样的危险,慢悠悠的说:“你去了其他地方,倘若要离回来,找得着吗?”
听到这个名字,逍遥身上的气势瞬间一萎,犹豫了半天,交手中的棋子扔回到了棋碗当中,干脆不玩儿了。
“弃子就算你输了。”
逍遥撇了撇嘴:“我在意输赢么?”
连城觉得这样玩一点意思都没有,见对方这么不放在心中,慢悠悠的说:“倘若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一个消息,和要离有关的。”
他毫不犹豫的就拿起白子,想也不想的落下,有些东西早就了然于胸,看见的第一眼脑袋就已经做出判断。
轮博弈之术,会怕谁么?
两个人你来我往,好不痛快。
提起要离两个字,这些日子懒懒倦倦的逍遥似乎就来了动力,逍遥可能不在意输赢,但是不可能不在意要离的消息,对弈之术本就是他所擅长的,连城不是对手。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从未见你对什么这么上心过,那要离究竟是何人?为何口口声声说要杀你?倘若真的心怀不轨,我断断不会同意这样的危险之人在你身边。”
他摇了摇头,有几分无奈的揉了揉眉心:“要离认为庄子是她的杀父仇人,所以才想要杀我,而我将她留在身边则是因为怕她为人所利用,那孩子心思单纯的很。本想等她再大一大,心智健全,能够理解一些事情以后,再告诉她事实的真相,不曾想她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
连城的脸色顿时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这可就麻烦了许多,盯着逍遥看了半响,开口问道:“那你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还在等着她回来,等着她杀你?”
“她便是杀我也是理所应当,可我不能被她杀死,我怕她会后悔,余生无法安宁。”逍遥越说心中越烦躁,脸上都是苦闷之色,低着头道:“有关要离的能有什么消息?倘若不是你诓我的话,那就是她从魏国回来了。”
算算时间倒也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而且似乎晚了不少。
连城伸手去将那黑白分明的棋子分开,扔到彼此的碗中,淡淡的说:“在秦国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魏冉休书一封寄给礼王,礼王勃然大怒,在边界集结士兵,不过被我给拦住了。”
“怎么回事儿?不是刚刚结盟吗?”逍遥一听说要起战事,顿时就紧张了起来,两兵交战最伤的还是身在异国他乡的人,要离一日没有回来,那么一日就不能够起战事。
连城迟疑了一下,骤紧了眉目,下意识的压低声:“陪同魏冉出嫁的不是还有一个叫做兰容若的女子吗?按理说今年就该与大王成亲,可是在秦国似乎受到了秦王的侮辱。”
逍遥放大眼瞳,不敢置信道:“秦王有这么蠢,还是想要借机兴起战事?”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劝礼王等兰容若回来再做打算。”连城看着空荡荡的棋盘,忽然深深的叹了口气:“众生皆在棋盘之上,两方棋手博弈,苦了这些棋子。”
那空荡荡的棋盘上渐渐的落上了白雪,时光竟是如此的不经混,转眼之间,又是一年冬季,整个竹林都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白,翠绿与雪白在交映着,世界都在银装素裹。
坐在廊下的两人分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感觉到凉意也在往脖领里面钻,浑身上下都透着冰冷。
也许是心冷,也许是身冷,谁又知道呢?
“倘若兰容若回来向礼王哭诉,那么礼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也未尝不会发生。”逍遥见惯了人世间的疾苦,战乱,早就已经不放在心上,可是要离年纪还那么小,在一个乱世生活,肯定很困难:“你帮我盯着,倘若要离回来的话,那么就告诉我一声,我要见一见她。”
“她会杀你吗?”连城始终过不去这个坎,为自己好友的生命安全较为担心。
逍遥垂下眼帘:“这些重要吗?”
那一场雪漫天飞舞,魏国里第一场雪来的是如此的快,比往些年似乎都要早上一些。冰冷在空气中蔓延,呼吸之间都是凉意。
车轱辘在地面上滚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在这苍凉的边界,一望无际的雪成了世界上同一的颜色。
来时与去时之间的交替,就在这一道边界线上,两国士兵分别伫立,马车缓缓驶向前方。
和来时多么相似,可是坐在车厢里的人却是思绪万千,在不如来时对未知的向往。
相反,车厢里的人是经历了一切以后,那弥漫起来的悲伤。
要离坐在车厢里,静静的待着,直到发现车帘子被挑开,露出寻欢的一张脸。这人穿上一身英武的将军服饰,看上去越发潇洒出尘,只是那脸色有些苍白,受了很重的一剑。
在护送要离和兰容若前往秦国边境,抵达魏国之际,遭受了好几波的刺杀,总的算起来足足四次。兰容若因为身边有要离的缘故,全都被击退,虽然受到了一点惊吓,但身上并无伤。
倒是寻欢身为主帅,在与敌人相抗的时候受了伤,一剑洞穿肩膀,偏偏还要护送着两个人抵达边境,连日来的骑马赶路让这个人苦不堪言,但他还笑得出来:“不用害怕了,已经到了秦国和魏国交界处,你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要离将兰容若搂在怀里,让对方靠着自己睡,用那双眼睛看着寻欢,小声说:“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寻欢歪着脑袋,有些不大理解:“嗯?”
“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但是就是这么觉得。”要离捋了捋与自己的思绪,缓缓的开口:“你的武功要比我高,前来刺杀兰容若的人,要比和你交手的人多。可是我在和那些刺客交手的时候,发觉他们并没有多厉害,但是你似乎很吃力。”
寻欢倒也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冲我来的?”
如果不是冲着他去的,而是兰容若,为何那些刺客连兰容若的身都进不了。而且不是火力主要打下的地方,怎么会受了重伤?
“我不知道。”要离摇了摇头,只是说了自己知道的,并未有太多。
寻欢沉默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意:“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还回秦国对吧。下次我请你喝酒。”
要离无声的点了点头,前路一片迷途,不仅仅是看不清自己的路,别人也同样身处在迷途之中。
然而不管如何,路还是要走的。
“对了,秦王可能没说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这么说:“他真的是被人下药,我与秦王虽然不熟悉,但是还是接触过的。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会用下作手段的人,即便是征服,也会正大光明。”
要离眼中瞬间就升起了抵触,皱着眉头,显得很厌恶:“你觉得他没错?”
“怎么会没错,无论什么原因错了就是错了。”寻欢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害你们的人还没抓到,别来折磨自己,你们什么都没错。”
要离沉默了一下,摸了摸怀中人瘦弱的胳膊,深深的叹了口气:“有些人遇上了,那就是残忍。”
她不是个会感慨良多的人,就只是纯粹觉得不该相遇。
有些人,注定就是个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