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其他小说 > 可我只是一具尸体 > 废稿 原版序卷 想死咋就这么难-二
    第八节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洛襄被教训了整整一个中午。

    徐蕊老师对他的家庭情况有些了解,知道他即便不回家也没有人会担心,因此她放心大胆地把他留在办公室里用口水喷了一个多小时,连午饭都没得吃。当然徐老师本人让同事给自己带了炒饭,边吃边喷。

    洛襄在离开办公室之后不得不小心检查了好一会儿,免得自己身上残留下一些白菜叶或胡萝卜丝。至于不吃午饭不睡觉这点小事,洛襄倒不是很在乎。说到底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一具尸体如果把食物吃下去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会原封不动从下面出来?

    呕——

    这个话题太恶心了,我们暂且跳过吧。

    下午第一堂课是美术。高三学生还要上美术课,这一丁点都不奇怪。兰陵高考中有一项占六十分的测试叫作“基能”,全名“基本能力”,是将美术、音乐、计算机、体育、生理卫生等多个科目的知识点混合在一张试卷上。因此现在除了体育课还需要进行训练之外,其它课程上,学生们就会对着教案背上整整四十五分钟。

    这混杂成一团的纷乱读书声无疑是对爱开小差的同学最好的掩饰。

    “喂,迟到狗!”

    洛襄的同桌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这是个满脸胡茬有些不修边幅的男同学,姓路,名德金,外号“马丁”。

    “嗯?”洛襄缩了缩身体,尽量让自己靠暖气片更近一些。他当然不是为了取暖,上午在家的时候他就试过了,哪怕把两手直接贴在暖气管道上作死都没有半点儿感觉。他只是希望同学们不要发现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台人形自走冰箱。

    “你不会真的放弃追俞海瑶了吧?”马丁贱兮兮地笑着,“今天中午你没帮她打扫卫生,大伙儿都在议论呢!”

    “啊?我以前还帮她打扫卫生?”洛襄一愣。

    “还装!特么都三年同学了!你装给谁看呢!你哪次不帮她打扫?在我记忆中三年来我都没见俞海瑶拿过扫把!”马丁白了他一眼,随后却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我懂了!你小子是终于大彻大悟了,想忘却前尘焕然新生是吧?你早这样多好!要说起来你条件也不差,何必在俞海瑶这一棵树上吊死呢!现在你终于想通了,兄弟我非常欣慰,为了表示对你的祝贺,今晚上咱们山海大排档走起!虽然我很想请你一顿,但是我知道你这人好面儿,不让你请客你肯定跟我急。所以咱们兄弟就别客气了!”

    洛襄不去理会这货空手套排挡的俏皮话,他扭头面对着暖气片沉思起来。不是因为他依旧对这货的说辞毫无印象,而是因为他想起来了,过去他确实一直在抢着帮俞海瑶干活来着。只要一轮到她的值日周,他就会提前到校把她负责的区块打扫得干干净净,让她根本无事可做。从高一直到高三,他已经坚持了两年多,就连昨天自杀之前,他都是扫完了地才从学校离开的。

    我怎么能把这种事给忘了呢?我连一个猥琐同桌的绰号都记得清清楚楚,却不记得自己为初恋的女孩做过什么!

    我特么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

    不过这么说来,过去的我也真是够贱的。人家压根不喜欢我,我还成天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丢不丢人啊我?

    唔,以后我也不会再有“热”脸了,想贴都没得帖啰。

    马丁还在那边絮絮叨叨:“没说的兄弟,我敢拿我命保证,你以前绝对绝对没有帮俞海瑶干过活儿,甭管谁问我都肯定这么说!迟到狗,你看兄弟这么够意思,晚上大排档咱能点个小龙虾不?”

    洛襄理都不理他,他探头朝向俞海瑶那边看去。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俞海瑶从正在小声背诵的教案上抬起头来,和洛襄对视了两秒,又垂下头去不再看他。

    马丁说洛襄今天是三年来头一回没有帮她做值日,但仅仅两秒钟的凝视,洛襄没有看到她眼中是否藏着些委屈与责怨。她的眼神始终都是那般淡然,如同无风时明镜般的湖泊。

    ……

    高中生的课程分布是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晚上还有三节晚自习,一直到十点钟方能离校。不过期中考试之后,教室里的暖气供应出了一些问题,于是校方发布公告,暂且中止晚自习,同学们可以自行选择留在学校或者回家去学习。公告一出,当晚学生们就全部跑光了。一周以后,虽然暖气已经修好,但留下的学生依然寥寥无几。

    洛襄本来是该在那少数几人之中的,但他昨天并没有留下——理所当然,都要自杀的人了还上那三节晚自习有个屁用啊。今天他同样翘掉了晚自习,下午一放学就跑出了校门。马丁追在他身后嗷嗷直叫“老子的大排档”,小魔女嘻嘻笑着说“迟到狗你跑那么快是要去抢热乎的吃吗”,他都没有理会。

    临出校门时看到不远处的俞海瑶和那个名叫柳永胜的男子,柳永胜刚刚从她背上把看来很沉重的双肩背包抢下来,推着她的后背走向马路,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

    洛襄只跟他对上了一瞬间的视线就移开了。

    明明知道俞海瑶是自己之前喜欢的女孩,可复生之后的洛襄却对她半点儿感觉都没有,因而不管她跟谁在一起,好像都没什么所谓。所以他并不打算搭理那个男人,免得徒增麻烦。

    可他并没有看到,在他转头之后,柳永胜依旧盯着他快步跑远的身体,他的嘴角勾起,形成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从三中到洛襄家,直线距离不过两公里,绕一下也无非就是半小时的路程。他这么急赶着跑回去是有缘由的,他必须要去确认方小灵还在不在家。

    昨晚他自尽之后又被唤醒,如同置身梦中一样,迷迷糊糊地回了家。今早醒来时又光顾着为自己变成一具尸体的事跟方小灵吵架,完全疏忽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的记忆发生了混乱。

    这是在美术课上和马丁对话后他才察觉到的。

    班里同学的名字他记得一半,却忘了另一半,而且记住的与忘却的都毫无规律。跟亲密程度、座位远近、成绩好坏都全无关系,他好像就是随机忘掉了一些人。即便是记住的那些人中,也被他忘记了不少相关的事情。比如说他记得前排的同学名叫吴参天,却完全忘记了他是数学课代表;记得最后一堂课是语文,却完全忘记了语文老师上节课布置的作业……

    哦,后者可以不算,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反正洛襄傻乎乎地对语文老师说“忘记了”的时候,老师只回了他一句“呵呵”。然后他被罚站了一整节课。洛襄并不觉得冤枉,就算记得他也不会做。谁让他昨晚上自杀去了呢。

    更加让他不解的是,真的忘记了还好说,但只要旁人一提醒,他就会立刻全都想起来。

    难道我患上了多莉的短期记忆丧失症?

    这种违和感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他之前是没有这种毛病的,那么这一定和他死后变成尸体这件事有某种联系。而在他的身边,能够解答这问题的人显然只有一个。

    方小灵。

    上午他离开的时候,把方小灵随意地丢在了家里,并没有多想什么。现在他有点后悔了。如果他要继续去死,那就必须让方小灵想办法把灵咒给解开;而如果她不能,就意味着他只能以这副尸体的状态生活下去。那样的话,他就必须得把这记忆丧失的毛病治好才行。反正不管是走哪条路,方小灵都绝不能走,目前能够帮洛襄解决问题的人只有她了。

    洛襄花了十几分钟从学校一路跑回市立医院,大气都不喘一口——不得不说尸体也有尸体的好处,不需要体力,也绝不会疲倦,可以说是相当实用的“被动技能”了。

    因为一心只想着赶快回家,无暇他顾,当他终于发现自己的身后缀着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影时,已经是离家仅有两条巷子的时候了。

    一共是四个人,看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这几个人从他刚一到市立医院起就跟在了他身后,如果不是洛襄注意到情况不对,他们可能就要一直跟到他家里去了。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他们,这些人也停下了脚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呼哧呼哧地喘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物好容易把气儿给喘匀了,站直了身体怒视着他:

    “你小子跑得还挺快!有种你再跑啊!”

    合着你们是要跟我赛跑还是怎么的?

    洛襄迷茫地眨巴着眼睛:“你确定?你看看你喘的跟哈巴狗似的,我要再跑,你追得上么?”

    “嘿!”那头领大怒,“你还敢跟老子犟嘴?你再敢跑一个试试!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眼看他威胁性地撸起了袖子,扬起下巴,一脸横相地瞅着自己。

    洛襄撇了撇嘴,满脸无奈。

    说实在的——

    这是他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第九节说实话我还真不信

    杨小刀看着面前这个高中生。长相还算过得去,但却不知为何一脸颓样,看着印堂发黑,跟不日就要有血光之灾似的。话说这小子刚才跑得还真够快的,他们四个人是等在市立医院门口堵着他的,结果这小子一溜烟就过去了,他们硬是没拦住。几个人慌忙在后面追赶,可小子跑起来就不带停的,把他们给累了个七荤八素。讲道理,杨小刀刚才差点没忍住喊出口——“兄弟你等等别跑了,哥几个跟不上啊!”

    堵人能堵成这样是真特么的失败……以后出去怎么跟道上兄弟们说啊……

    这也不能怨我们。杨小刀自我安慰。你说换了谁也想不到堵人能堵出个马拉松健将来啊。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小子稳住,免得他再跑起来,到时候可就真追不上了。

    杨小刀心里这么想着,他那三个兄弟却还在旁边儿喘个不停,这就有点儿丢人现眼了。眼见那小子一脸迷惑地看过来,杨小刀咳嗽一声,打算用他的绝活儿来威慑一下这小子。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宝贝折刀,顺手把自己刚刚撸上去的袖子又放了下来——太冷了。

    杨小刀深吸一口气,下一个瞬间,打开的折刀有如幻影一般在他的手中飞舞翻腾起来。

    这是他的独门秘技,也是他这外号的根源。这套舞刀法他从十岁就开始练,已经练了将有十年了,如今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左手换右手,右手再换回来,直接换还不够炫,要在两腿之间换才行。为了练这招他不知弄坏了多少条裤子——不过他毕竟聪明,一直穿着牛仔裤练,划破了还能当乞丐裤穿。只是有一回差点儿割到了不能碰的那个重要部位,吓得他心惊胆战,隔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总而言之,走江湖混道儿,总得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本领。杨小刀不会什么功夫,跟人打架无非就是拳打脚踹,但有这么一手,打架之前先亮亮相,哪怕对方不怕,这气势也要被压下去一头。这叫心理战术,杨小刀自认为深谙此道。

    一套刀功不长,他用了两分钟时间表演完毕,最后华丽地把刀刃一收,这便重新放回了口袋里。身边三个兄弟这会儿终于喘完了粗气,纷纷“呱唧呱唧”鼓起掌来。杨小刀正暗自得意,却见对面那个小子不但没什么反应,望着这边的眼神还怪异至极。

    ……

    洛襄实在是搞不懂现在的人到底都怎么了。

    就说方小灵吧。你说你好歹也是一位灵咒师,一个说出去都没人敢信的神秘职业。可你召完灵之后就直接在人家坟头蹦迪尬舞,求人的时候毫不犹豫抱大腿又哭又闹,脑袋里能想到的名字不是福贵就是大强。

    他本以为这已经够奇葩的了。

    眼前这四个人刷新了他的认知。

    你说你们跟着我跑了一路累得呼吸都跟哮喘似的,就为了给我表演一套杂耍?而且表演完了,我这个观众都没鼓掌呢,你们自己人鼓个什么劲儿?

    现在洛襄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大概是到了年底,什么妖魔鬼怪都蹦出来了。

    他打算问问这四位到底有没有什么急事,没事儿他还赶着回家呢。要是想要钱的话,就刚才那一小段儿,十块钱以下可以商量,当是个友情价,往上就免谈。可还不等他开口,那个刚刚杂耍完的头领又扬起下巴,十分盛气凌人地问了一句:

    “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呃……玩杂技的?”洛襄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杂你二大爷!”

    杨小刀脸色铁青,他现在有些后悔了。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傻小子连个热闹都看不懂,你说我跟他耍个什么劲?

    其实他一开始只是想抽出折刀耍两下吓唬吓唬这男生,没想到一没控制住玩儿上头了。这真不能怪他,很多人都有一种虚荣的表演欲,总会有演起来刹不住的时候。他又干咳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言归正传。

    “你少特么给我装!上周五老子就跟你说了,离我们嫂子远一点儿!我们大胜哥好言好语地跟你打过招呼了,我们又不嫌麻烦大老远地跑过来跟你摆事实讲道理,你小子是面服心不服还是怎么着?今天还敢跟我们嫂子套近乎?找死啊你!”

    这人一口一个“嫂子”,把洛襄听了个云里雾里,回忆了半天才犹豫着问道:“你说的‘嫂子’,难道是指……俞海瑶?”

    杨小刀一愣,随即小声跟旁边的小弟问道:“大胜哥那女朋友是不是叫这名儿?”

    三个小弟登时面露难色。一个说“好像是”,一个说“不太记得了”,还有一个只是摇头,也不清楚是不知道还是表否定。

    杨小刀有些为难地想了一下,接着却又一拍大腿——

    “你管得着吗你?我们说你有你就是有!你听着就行了!”

    “呃……你别激动。”洛襄咂了一下嘴巴,又问道,“你们说的上周五……咱们在哪儿见过面来着?”

    “就在市立医院门儿口!”一个小弟应道。

    市立医院门口……

    这几个字仿佛成为了一把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洛襄一拍脑袋,登时想了起来。

    上周五他放学回家,就是被这四个人在道口堵了一下。他们一人一句吵吵着要他离“大嫂”远点儿,不然就有他好看,说了几句就走掉了。剩下洛襄一个人背着书包站在那里满脸迷茫,寻思了好久都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招惹了哪位黑帮老大的女人。

    大概是搞错人了吧……

    说实话,即便洛襄没有受到那个“复生失忆症”的影响,这点儿小事他也不一定能记得。作为一名高三学生,他要往脑袋里装的东西有那么多,哪有工夫把这种垃圾一样的记忆往里塞啊。

    不过现在既然想起来了,他便点了点头,说道:

    “不好意思啊,真对不住,我之前把你们给忘了!”

    他是诚心诚意在道歉。然而这话听在杨小刀耳朵里,却成了一种十足的轻蔑。

    “你特么少给老子装糊涂!”杨小刀伸手一指洛襄,“老子刚才就跟你说过了!今天老子来就是要弄死你!你说什么都不管用!”

    其实他们哪敢杀人呢?别说“弄死”了,他们甚至都不敢让洛襄缺胳膊断腿。照他们的想法,无非就是个学生,打他两拳踹上两脚,给他点儿厉害瞧瞧,他应该就老实了。“大胜哥”那边儿也有了交待。

    “哦,行,来吧。”洛襄说。

    四人面面相觑,一度怀疑自己听错。

    “你特么是真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小子!”杨小刀气得七窍生烟,“还敢挑衅?怎么着?真以为哥几个不敢揍你是怎么的?”

    洛襄无奈地一摊手,说道:

    “是这样。这个事儿呢,我就算说出来你们肯定也不信,所以我就不说了。我讲一百句都不如让你们试一下更有说服力。简而言之,你们说要弄死我,还问我信不信,说实话我还真不信。当然我不是在怀疑你们的信念,我是说这是一个能力的问题。咱们打个比方,你们四个要弄死一个人,很容易,但你要说你们四个要炸碎地球,做得到吗?没可能的。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不过我还是很欢迎你们来试一试,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虽然我觉得你们没有成功的希望,但说不定有个万一呢。不过你们得快点儿哈,我还赶着回家呢。”

    杨小刀等四人愣愣地听他讲了半天的单口相声,还是没听懂他要表达什么。他跟三个小弟对视一番,索性放弃了理解,再一次指着洛襄大骂:“费那么多话!乖乖给老子站着别动!你看老子弄不弄得死你!”

    说话间三个小弟就贴了上去。其中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推了洛襄一把——没法子,这小子实在太镇定了。老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们本来是来堵人的,却莫名其妙在气势上输了一大截,这就让人心里有点儿拿不准。可他试探了一下,发现洛襄确实没有反击,于是就放心大胆地在洛襄胸口上砸了一拳。

    洛襄纹丝不动。

    三个小弟心里嘀咕:还真不反抗啊?

    那还怕啥,放心大胆地打啊!

    以往他们下黑手,人家一反抗,少不了也要吃个三拳两脚的,这面前放着一个活体沙袋,不揍都觉得亏心啊!

    于是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洛襄的身上。

    洛襄一边面无表情地承受着,一边在心里无奈地叹息。

    果然,别说疼了,连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有。也难怪,今天上午他拿菜刀剁自己都屁事儿没有,这几下拳头能算得了什么?还好这几个家伙也算讲点“江湖道义”,上没有打耳光,下没用撩阴腿——其实用了也不怕,他全身哪块儿现在都是一样的硬度了。

    几个小弟打了半天,自个儿也察觉出来有些不对了。人家连哼哼都没有一声,自个儿的拳头却打得生疼,跟怼墙壁似的。

    一个小弟瞅准了空挡,抬脚就踹了上来,却被洛襄眼疾手快一下子捏住了脚踝。

    “哎!不准用脚!”洛襄警告道,“留下鞋印子怎么办?我家里没有洗衣机,大冬天洗衣服麻烦着呢!”

    “行行行不用不用不用!”那小弟大喊道,“快松手!松手!疼!”

    洛襄把手松开,那小弟当即警惕地后退几步,疼得呲牙咧嘴,使劲儿揉着自己脚踝。

    杨小刀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番“表演”。三个小弟的忠心他是不会质疑的,难道这小子身上真有什么邪门儿的地方?他亲自走上前去,用尽全力一拳捣在洛襄肚子上,洛襄却连晃都不晃一下。

    杨小刀不动声色地抓住自己那只手腕,走向一旁,嘴里嘟哝:“还真有点儿硬……”

    不,那个……你疼得冷汗都顺头留下来了,应该不是“有点儿”的程度吧?

    这样下去不是个法子,杨小刀喊了一声,三个小弟如蒙大赦,赶紧退回了他身边。

    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杨小刀心里发虚。混道儿的前辈教导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拦路堵个人总不能堵出个少林寺高手来吧?这是金钟罩,还是铁布衫啊?难怪这小子刚才跑了半天气都不带喘的,听说少林武僧天天训练都是挑水上下山的,这点儿路程算得了什么?

    这真是无稽之谈,可杨小刀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难怪上回堵这小子,他连一声都不吭呢。人家一来慈悲为怀,二来根本不跟他们这些三脚猫一般见识啊。

    如果洛襄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不知会无语到什么地步。

    我哪是什么武僧,我就一死人哪。

    “呃……你们还打不打?”洛襄问道,“要不打我就先走了啊。”

    杨小刀思前想后,突然一拱手做抱拳状:“兄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天咱们就算打成平手,英雄惜英雄,我们也就不为难你了。青山不转,绿水长流,江湖路远,你我后会有期!”

    ……啥?

    洛襄感觉自己跟这人的思考回路根本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管他呢,反正听这意思,他们是没啥事儿了是吧?那就走吧。

    杨小刀四人看他转身离去,消失在了小巷深处。一种难堪的沉默包围了他们。作为老大,杨小刀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如何开口。

    这是堵人来了吗?这分明是大老远专门跑过来给自己添堵来的。

    太失败了。

    “老大?”一个小弟小声问道,“咱……咱们跟大胜哥怎么交代啊?”

    是啊,怎么交代呢?杨小刀心里苦啊。你说堵人堵出个少林寺的来,这话说出去谁信呢?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拿定主意:“就说他跑了!这儿是他家附近,他的主场,他比较熟悉地形。就说咱们四个没堵住他。”

    “这……”小弟嘀咕,“是不是有点儿丢人?”

    杨小刀白了他一眼:“没追上和没打过,哪个比较丢人?况且是人家站着让我们打的!行了,别纠结了,就这么说,下回让大胜哥亲自带人来堵,到时候他就都明白了!”

    第十节鬼差姐姐找上门

    洛襄走在路上,回想起自己刚刚的表现,觉得实在是有点儿窝囊。

    这会儿网络小说早已盛行起来,洛襄也看过不少爽文,人家别的主角有了能力,那都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自己虽说变成了一具尸体,可被方小灵下了那么多灵咒弄得跟超人一样,也勉强能算是个异能人士了吧?

    虽说这“异能”他一丁点儿都不想要就是了……

    可他做了什么呢?人家别的异能者大杀四方的时候,他在小巷子里被一群小混混堵着殴打。

    还是他自愿让人打的。

    没法子,他是真的不敢动手。早晨他随手一拳头就把那张木桌给砸了个稀烂,现在他根本没法把握自己的力量,万一他刚才一个巴掌扇过去把人给糊墙上了怎么办?那可是要吃人命官司的!

    所以洛襄只能像个怂包一样给人当沙袋打了半天,当然他这沙袋还被人在内心中给树立起一个武林高手的形象,这点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了。

    临到家的时候,他路过巷口的那家“泉水羊汤馆”。这家铺子老板姓冯,在洛襄父母没离婚之前就跟他们家关系处得不错,现在也经常照顾洛襄。眼见洛襄打远走过来,登时便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

    “小洛,出息了哈,处了女朋友都不跟叔叔说一声啊?”

    洛襄本来都扬起手准备好问候了,一听这话顿时愣住。

    “什么女朋友?”他满脸迷茫。

    “还跟我装!”冯叔叔笑容满面地指着他,“我刚才都见着面了!小女孩长相是真甜,礼貌得很,点了几个菜让我送上门去。你说你也真是,都跟人同居了还不把人家照顾好?连点儿钱都不给人家留,人小姑娘跟我抱怨说她从昨晚上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还可怜巴巴地问我能不能赊账……”

    洛襄的表情发僵,他颤声问道:“冯叔,她点了几个菜啊?”

    “哦,不多!我算算啊……”冯叔叔数着指头说道,“一个宫保鸡丁,一个爆炒羊肚,一斤凉调羊肉,一份醋溜鱼头……哎呀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好像一共八个菜吧!哎小洛——”

    洛襄都不敢听他说完,拔腿就跑。

    方小灵你个坑货!他在心里呐喊起来。八个菜你也真敢点!老子一个月才八百块钱,你这一顿饭就吃掉了六分之一!

    他一路回家,掏钥匙开门一气呵成,冲进客厅一看,果然见方小灵这家伙正坐在沙发上大快朵颐。上午他把餐桌给拍碎了,现在那些菜就都摆在茶几上。八个菜,冷热荤素一样不缺,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羊肉汤和一大瓶雪碧。方小灵一手拿着张烧饼,每种菜都往里面卷了一些,最后用羊汤一蘸,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然后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饮料,如品酒一般微微点头,露出满足的笑意。

    洛襄气得够呛:“你个丫头片子倒还挺会生活的!”

    “那是!”方小灵得意地眯起眼睛,“这家做的羊肚是真不错,大强你也来尝尝?”

    “强你十三姨夫强!”洛襄没好气地吼道,“老子名字叫洛襄!记好了!洛襄!你知道我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吗?你一顿饭就给我点掉了一百多块钱,我接下来是得靠喝西北风活着了是吧?”

    “激动啥啊?”方小灵白了他一眼,“你一个死人要生活费有什么用?”

    洛襄一愣。

    是哦。我都已经死了,不用吃不用喝的,要钱也没什么用啊。

    “……这……这也不是你点这么一大堆菜的理由!”他反应过来,接着说道,“就算我不需要,那也是我的钱,你没理由借着我的名义去大手大脚吧?”

    “哎,这你可就冤枉人了!”方小灵又咬了一口烧饼,看起来毫无悔意,“这菜可不是我点的,是你女朋友点的!”

    “我正要说这事儿!”洛襄满脸凶狠地逼近她,“你点两个菜也就算了,下回没我的同意,不准再假装是我女朋友!人家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拐带未成年少女呢!”

    哪成想,方小灵一听这话反倒着了急:“哎哎哎!你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人家好歹也是大家大户清清白白的闺女,不准你占我便宜!是你真的女朋友来找你了!”

    洛襄眉头紧皱:“我单身了十七年,有个鬼的女朋友啊?”

    “我哪知道,人家正在厨房里帮你打扫卫生呢!你自己去看看不就行了?”

    洛襄心里犯着嘀咕。一刹那间,脑海里闪过了俞海瑶的身影,但他明知那不可能。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啊,洛襄先生,您回来了?我等您好久了。趁这个时间帮您打扫了一下卫生,还望您不要见怪。”

    这是一个柔和的女声。洛襄转过身去,只见一位浑身素白的小姐姐正带着盈盈的浅笑注视着他。“浑身素白”可不只是随便说说,她上身穿着厚实的白色开襟羊毛衫,领口带着两只毛线球,在胸前晃来晃去,分外可爱。下装是浅色的OL休闲裤,配着奶白色的鞋袜,完美地衬托出她的身材曲线,让洛襄看得两眼发直。如果不是那双楚楚动人的黑眸与柔顺的黑色秀发彰显出她作为一名远东人的特质,只怕洛襄都要以为她是只在冬日里现身的雪精灵了。

    “呃……”洛襄眨巴着眼睛,不知该怎么打招呼才好。不管他的记忆有没有问题,他都可以完全肯定这位小姐姐绝对不会是自己的女朋友。开玩笑,如果他们是恋人,洛襄只要每天看她一眼都会感觉精神百倍,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可……他总觉得这位小姐姐有点儿熟悉,是在哪里见过呢?

    小姐姐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样子,似乎就已猜到了他的心事。她微微一笑:

    “洛襄先生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昨天晚上小女子还曾服侍过您呢。”

    方小灵刚喝了一口羊汤,一听这话“噗”的一声全喷了出去,糟蹋了半桌好菜。她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瞪着洛襄:“你也太不讲究了吧!临死之前还要叫个小姐?作为你的主人,我对你这种不检点的行径表示十分失望!”

    没人理她。

    洛襄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拿拳头一拍手掌,大叫道:

    “我知道了!你是那个‘38’!”

    小姐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哇……”方小灵在后面嘟哝,“吃饱了揍厨子,爽完了骂小姐……你这人也算是开创了人渣新境界了。”

    “哦呵呵呵呵……”出于职业素养,小姐姐并未动怒,而是干笑数声,“洛先生您真会说笑,我不是什么‘38’哦,是‘5438’……”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只有方小灵咂嘴的声音响起——

    “呃……有什么区别么?”

    ……

    三人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才把事情全都理清楚。一桌好菜被方小灵一口羊汤糟蹋了大半,现在就剩下一个酸辣土豆丝和一个花生米调黄瓜。不过方小灵差不多吃饱了,洛襄不需要进食,白衣小姐姐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三人在沙发上落座,分别消化起目前的状况来。

    ……方小灵还需要消化一下刚咽下去的饭食。

    “原来你不是小姐——啊不,不是他女朋友啊!”方小灵看着小姐姐说道。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你不是洛先生的妹妹……”小姐姐也闹了个脸红。

    洛襄坐在她们对面。现在他终于搞明白了。这位“5438号”小姐姐上门来找他,却是方小灵给她开了门。小姐姐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有一对双胞胎妹妹,于是自然把方小灵当成了其中之一,而方小灵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这么一个不速之客当成了洛襄的女朋友。她本就是个自来熟,这会儿饿了一整天更是无所顾忌,张口就跟小姐姐要吃的。出于某些原因,小姐姐有心讨好她一下,但洛襄的厨房里却什么食材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正在犯难之际,看到了电话座机旁贴着羊汤馆的名片,便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依着方小灵的口味给她点了几个菜。至于冯叔叔送菜过来看到的究竟是谁,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你是一个鬼差?”方小灵从头到脚打量了小姐姐一番,露出怀疑的神色,“不像啊……也没有半点儿灵气……”

    “‘鬼差’是相当过时的称呼了。”小姐姐认真地解释道,“我的正式头衔是‘森罗府白色接待组5438号接待员’。为了在人界行动,我专门托了些关系找人帮我捏了一具身体,也就是说,现在这个状态下的我就是一名普通的人类,当然没有灵气了。”

    “也就是说……昨晚上发生的那些事全都是真的喽?”洛襄一边思索一边问道,“我死了之后真的去投胎转世了?抱歉,这部分记忆总是朦朦胧胧的。而且从昨晚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都快搞不清楚哪里是梦境,哪里才是现实了……不过如果我猜得没错,您费了这么大工夫专程找到我家里来,应该是为了把昨晚那件事继续下去吧?”

    他说的话有些暧昧不清,但小姐姐完全理解。

    “是的,洛先生。虽然我也知道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必须要说……”

    她双手交缠在一起,诚心诚意地含泪乞求:

    “拜托了!请您立刻去死好不好?”

    第十一节尸体与灵咒师与接待员

    如果眼下有一个外人坐在这里,指不定会对这种气氛有什么误解,以为这几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不过就算没有,这三人的身份也真够混乱的。一个未成年灵咒师,一个鬼差小姐姐,还有这个家目前的家主——一具尸体。

    反正没一个正常人。

    光是从这种描述上来看,这座房子已经够格被称作“凶宅”了。

    回到正题。对于鬼差——好吧接待员小姐姐的提案,洛襄可以举五肢表示赞同。但问题就在这里,当他满怀希望地向小姐姐发问“要怎么样才能死掉”的时候,小姐姐一派天真而又兴致勃勃地告诉他:

    “殴杀、刺杀、扑杀、斩杀、烧杀、压杀、绞杀、咒杀……无论哪种都可以,我完全不在乎的!”

    洛襄哑口无言。

    我很在乎啊小姐姐,我是在很严肃地跟你讨教,不是让你背黑白熊的台词。而且虽然我不在意死亡本身,但能不能不要死得太难看?我之前割腕而死就很优雅嘛。至少给我留个全尸吧?

    “呃,5438姐姐……”

    洛襄顿了顿,总觉得这样的称呼有些不太好,于是他腆着脸问道:

    “不知姐姐你的真名叫什么?”

    这应该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5438号”小姐姐却红了脸,她“呵呵”笑着摇了摇头:“洛先生,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就不要问得那么清楚了吧……我看你就继续叫我‘5438’好了,我不会介意的。”

    “唔……”方小灵撅起了嘴巴,有些刻意地嘟哝了一句,“藏头露尾的,越看越可疑了……”

    洛襄奇怪地看了方小灵一眼。这家伙怎么好像突然产生了敌意?

    “拜托你把嘴巴闭上,要不是你这家伙添乱,我现在已经托生到一个大富之家了!”

    小姐姐的嘴角怪异地抽搐了一下,但洛襄并没有看到。因为方小灵这时突然发飙了,她跳起来指着小姐姐大声喊道:

    “你怎么还帮着这家伙?她是鬼差,鬼差你懂不懂?勾魂的!就是电视剧里边儿那种,拿个铁链子往你头上一套,你的小命就被她给牵走了!她要你去死,是我把你给救活的!正常人都应该知道要帮哪边吧?”

    洛襄冷哼一声:“我是‘正常人’吗?你见过拿菜刀砍脖子都砍不死的正常人吗?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啊小姐!你要是真把我‘救活’也就算了,可你是把我变成了一个尸鬼啊!我现在上个学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人发现我是一具僵尸。这位姐姐要送我走‘正常流程’去死,那我正好得偿所愿啊!”

    “那、那你也不能就这么信了她呀!”方小灵急切道,“说不定她是骗你的呢!”

    “哦呵呵呵呵……”小姐姐抿嘴轻笑,“这位灵咒师小姐说话可真是有趣,不知小姐芳名、生辰为何?等日后小姐也来了我们森罗府,我会托人好好‘招待’你一番的喔……”

    洛襄打了个寒颤。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试问这世间有谁能长生不老?回头只要死了,就一定会落入这位小姐姐手里,到时指不定会被她怎么处置呢。

    看来这位小姐姐虽然总是笑呵呵的,一副和善样子,但人家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

    然而,不知方小灵到底是根本没听懂对方的威胁,还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她跳下沙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小姐姐,毫不畏惧地说道:“听好了!你姑奶奶我名叫方小灵,1995年11月29日生人!有本事就给我在生死簿上减个二三十年啊,姑奶奶我压根不在乎!到你了,有种你也把自己真名说出来啊!”

    11月29日?洛襄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不就是昨天?敢情她跑去坟地里又唱又跳的,难道是在庆祝生日?

    小姐姐这边倒是丝毫没有回应方小灵的挑衅,她依旧满面笑容:“原来是方小姐,失敬失敬。小女子贱名无足挂齿,就不脏污洛先生和方小姐的耳朵了,两位若是嫌我编号难记,便叫我……”

    她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白衣。

    “叫我小白便好。”

    “哦,那就……小白小姐。”洛襄点了点头,“我名叫洛襄。洛神的洛,郭襄的襄。”

    在座的两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出于礼貌,他还是重新讲了一遍。

    方小灵对小白的一记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人家拿她就当个不懂事的小孩一般对待,洛襄也对她爱答不理的,这会儿刚刚坐回沙发上,正兀自生着闷气,逮着谁怼谁。一听洛襄这么说,她便“哼”了一声:“我说你这人自我介绍能不能也有点儿规范?还洛神,还郭襄……你就不能说LY的洛,XY的襄吗?”

    洛襄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因为地名在文中是会被和谐的,傻瓜。不信你自己抬头看看,你刚才说的那俩词已经被和谐成首字母了!”

    方小灵傻乎乎地抬头看去,当然是什么都看不见。

    不去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丫头,洛襄继续跟小白商量:

    “小白小姐,你既然是个鬼差——哦不接待员,有没有办法能直接把我的魂儿从身体里面勾出去呢?”

    “呃?”小白面露难色,“洛先生,如我刚才所说,我现在是以人类的姿态现世的,这种状态下的我并没有勾魂的能力。您之前不是通过割腕来达成死亡的吗?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够重现那种死法,这样也免得我们再更改档案……”

    洛襄闻言不禁咋舌。再割腕?能做得到的话我早就做了,还需要等到现在来请教你吗?

    方小灵转过脸去,在一旁吹起了口哨。

    ……

    跟小白解释自己昨晚的“遭遇”又花去了洛襄十几分钟的时间。小白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绝望,实在是相当精彩。最后她瞪着美丽的双眼,总结道:

    “那也就是说,昨天洛先生的灵体突然被召回人界,全是方小姐的责任?”

    洛襄坚定地点了点头:“如你所见,我是个一心求死的人,要是能投胎转世,我可巴不得呢!”

    “怎么能全怪我呢!”方小灵辩解道,“我给了这个男人重生的机会,这明明是好事啊!”

    “你擅改他人命数扰乱灵界平衡,还敢说是做好事!”小白那姣好的双眉终于皱起,现在她的笑容终于敛去,咬牙切齿地盯着方小灵,如同看着自己的杀父仇人,“你知道这世间别的灵咒师们为了维护灵界秩序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和牺牲吗?你知道我们这些森罗府的运营人员每天来来去去勾魂送魂有多么辛苦吗?你知道我请假到人界来一趟挽回这件事有多么麻烦吗?你知道我这个月的绩效要被打成‘D’会扣多少奖金吗!”

    洛襄本来正在附和着点头,听到这里突然疑惑地“啊”了一声。

    “小白小姐?你刚才说什么‘D’?”

    小白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哦呵呵呵呵……讨厌啦洛先生,人家哪有说什么天啊地啊的,是你听错了啦!”

    “可我还听到‘绩效’?”

    “……是你听错了。”小白说道。

    “还有‘奖金’?”

    “是、你、听、错、了。”小白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语气不容置疑。

    于是洛襄闭口不言了。不管是不是自己听错,他可不想把小白给惹恼了。方小灵那姑奶奶不怕事,他却怕着呢。人家都答应他了,下辈子有荣华富贵混吃等死还能娶个漂亮老婆,万一人家恼羞成怒给他一笔勾销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不过话说起来,你们灵咒师的豢鬼之术我也略有耳闻。这种术法分类繁多,但不管哪一种,应该都只是将灵鬼之气附着在死物上,令其行动而已,就算是刚刚死去的人,被召回的也只不过是些许残魂的碎片,应该不会影响灵体转世啊?”

    面对小白的质疑,方小灵嘟着嘴巴说道:“我怎么会知道?所以这家伙一开口说话,我才会把他当作是个‘稀有种’啊!哪知道这尸鬼一丁点儿都不听话,还整天嚷嚷着要寻死,我也真是倒了大霉才会遇上这么个家伙!”

    “这话是我要说的好吗!”洛襄叫道。

    “两位不要吵了!”小白也叫了起来,“方小姐,你说你用灵咒强化了洛先生的尸体,大概强化到了什么地步?”

    方小灵还没有说话,洛襄便先答道:“反正我拿菜刀砍自己都砍不动,要不你来试试?”

    他只是随口一提,哪知道小白的眼里却闪出了星星。

    “好!”她一攥拳头,兴冲冲地说道,“请务必让我来试试!我保证会用尽全力来砍死你的,洛先生!”

    洛襄无言。尽管明知道对方是在帮自己,但听她说出这种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的话,老实说心里还是有点儿微妙。

    第十二节不要在酒后乱那啥

    洛襄从厨房里把所有的刀具都搬到了客厅。上午他用来砍自己的那把菜刀已经卷了刃,但回头用磨刀石磨一下兴许还能用。余下几把刀具应该能满足小白的要求。

    之前已经说过,洛襄虽然意在寻死,但他有些怕疼。昨天之所以选择割腕,也是怕麻烦之下的无奈之举,要是有条件他当然也想选择安乐死。可他不是穷吗?穷人就连自杀的死法都没几样可选,上吊和跳水死的时候虽然不算疼,但也相当痛苦,而且死后尸体的样子会很难看。故而他左右衡量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忍一忍那点痛楚。

    而现在,作为一具尸体,他不会再感受到疼痛了。

    说来也怪,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尸鬼”这玩意儿究竟是怎么个运作原理。明明不用呼吸进食,却有着源源不断的能量;明明拥有着视觉听觉嗅觉,却失去了痛觉与大部分触觉……

    总而言之,既然知道自己感觉不到痛,那么让这位接待员小姐姐砍几刀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但饶是如此,当他看到小白手持两把西瓜刀满脸要把他碎尸万段般的表情奔过来时,心里还是有些犯怵。

    当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小白是个相当顽强的女孩子。洛襄自己上午并没有试多长时间,当发现那把菜刀根本伤不到自己分毫之后,他就不再继续下去了,毕竟做无用功也是一种麻烦事。而小白不同,该说是女人可怕的执著心吗……她噼里啪啦在洛襄脑袋上一阵乱砍,看这架势是真的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终于成功将两把西瓜刀都砍卷了刃,也成功弄乱了洛襄的发型。

    可她还不死心,硬是把所有的刀具都用过了一遍,最后甚至要求洛襄脱掉上衣,她用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锤子和钢钉在他的心口一通乱砸。老实说洛襄有些害臊,在这么一个漂亮小姐姐面前袒露他并不算健壮的上身,然后看着她试图把那硬邦邦的东西插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才刚刚产生一点邪恶的想法,小白就又一次把铁钉给砸弯了。这是她打废的第三颗铁钉了。洛襄本以为她还会继续下去,刚要弯腰捡一颗钉子递给她,却听到她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呜……”

    洛襄诧异地抬头。

    “小白小姐?你……”

    他话未说完,小白突然把锤头一丢,蹲下身去,掩着面孔低声抽泣起来。

    这一下可把洛襄给整懵了。这好端端的,突然间唱的是哪一出啊?你说你又锤又砍的杀了我大半天我都没说什么,你哭个什么劲儿?

    他有心问问小白是被锤子砸了还是被钉子戳了,可还没等他开口,沙发上的方小灵阴阳怪气地问道:“哟,怎么了这是?武打片儿改成琼瑶剧了?洛襄,你对人家干什么了?”

    “天可怜见!”洛襄慌忙双手齐举自证清白,“我上个公交车都害怕跟别的女孩子发生身体接触,像我这么纯洁的人能干什么呀?”

    “你上个公交车总不会也光着膀子吧?”方小灵皱着鼻子咧了咧嘴,“赶紧把你胳肢窝给我收起来!毛乎乎的恶心死了!”

    不管这两人吵吵,小白却是蹲在地上越哭越凶,大有泪如泉涌汇入江流的趋势。

    洛襄慌了手脚,束手无策,他以前从没有安慰过哭泣的女孩子。双胞胎妹妹偶尔受了委屈,只要暴打他一顿发泄一番也就好了。可小白刚才已经捅了他半天,这会儿这法子多半是没用了。

    也不知道方小灵到底是怎么想的。刚才她还跟小白吵吵得来劲,见没人理她,就坐在沙发上盘着腿一个人生闷气,现在眼看小白哭得可怜,她好像又有点儿于心不忍了。她坐立不安地在沙发上扭着屁股,眼光时不时往小白身上瞟一下。又过了两分钟,她实在是憋不住了,翻身下了沙发把早已哭得泪眼汪汪的小白搀起来扶到沙发上:

    “行了行了别哭了!满屋子里就属你最大,丢不丢人哪!有什么事儿跟我说!是不是洛襄对你伸咸猪手了?我是他主人,你说一声,我帮你收拾他!”

    洛襄正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听这话不由得满头黑线。

    窦娥有我冤吗?

    小白仍然只是哭。说实在的,眼看这么一位清丽佳人伤心欲绝的样子,再铁的汉子也得给她哭软了。方小灵好像把刚才的“仇怨”忘了个一干二净,又搂又哄又拍背地劝了她大半天,然后开了一瓶饮料给她递到嘴边。小白抽着鼻子,不管不顾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等到洛襄发现那不是雪碧而是一瓶百威啤酒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小白仰天长啸,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我的记——录——啊——我的前——程——啊——”

    不得不说,跟宋丹丹在07年春晚上的公鸡打鸣实在是像极了。

    ……

    “自从新千年刚开始的时候,鬼王大人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从你们人界引入了一套流程管理规范,我们这些鬼差就算是倒了大霉了!以前我们勾魂都是用铁链子的,现在可好,又是微笑服务又是五星考评,被投诉了还要扣发奖金!以前我们见着不顺眼的,往忘川河里一踹,回头拍拍手走人就是;现在又要穿短裙又要开低胸,遇上有色大叔骚扰也得客客气气的。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还没有加班费,一年到头干下来,年终奖还没几个钱,只要出一次纰漏就全完蛋!我们这哪是鬼差啊,干着创业的活儿,拿着国企的钱,程序员都没我们这么辛苦!”

    小白一边哭诉一边“咕嘟咕嘟”往嘴里灌啤酒,之前的淑女形象在此刻毁于一旦。

    洛襄翘着二郎腿和方小灵对视。

    “……你个丫头片子点几个菜就算了,谁让你买啤酒的!”

    “我在族里没喝过,好奇嘛!”方小灵满脸委屈,“我也没想到她这么没酒量,两口下去就成这个熊样了啊……”

    这句话洛襄倒是深以为然。在兰陵,连两瓶百威都撑不过去的人是要被驱逐出境的,丢人。

    不过倒是有一个好处,醉酒之后的小白姐姐彻底放下了所有矜持,拿起方小灵刚刚用过的筷子对着满桌菜肴大吃大嚼起来,看她这股气势,刚才被方小灵一口羊汤糟蹋掉的那六个菜估计是撑不过今晚了。

    洛襄赶紧把酸辣土豆丝和花生米调黄瓜收起来,这两个还能吃的留明天早晨给方小灵当早餐吧。

    “小白小姐……”他小心地问道,“要不咱别喝了?你这一瓶都快见底了,咱喝口羊汤润润嗓子?”

    “你少来!”小白紧紧地握着啤酒瓶子,怒气冲冲地指着他,“你当时那双贼眼也往我领口里边儿瞄了,是不是!还有我问你下辈子有什么愿望,你还敢调戏我!还娶我当老婆!美得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呸!”

    洛襄怔了一下,然后往方小灵那边望过去。方小灵一张小脸儿憋笑差点儿憋肿了,一见他看过来,赶紧举手指天发誓:“我保证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见了我也肯定不笑!真的,谁笑谁是小狗行吧?”

    洛襄没工夫搭理她,他心想小白姐姐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吧,谁让你心情差赶上我脾气好呢。反正你别忘了我下辈子那个豪车豪宅就行。

    他正这么想着,哪知道小白又是一阵狂笑:“还跟我说什么要大富大贵,要别墅跑车……你也不瞅瞅你那德性!知道孟婆汤#1702型是什么意思吗?17是你死的年龄,后面的编号是茶汤的浓度,从1到10,1号是那种刚出生就夭折的孩子喝的,10号是那种世界级的伟人。生平做的大事儿越多,编号越靠后,茶汤就越浓,免得执念太深忘不掉前生。你这个‘1702’,就是活到17岁一事无成,跟小屁孩儿没啥区别!随便泡杯茶就能让你全忘光了!简直是垃圾般的人生啊哈哈哈哈……”

    洛襄瞪大了眼睛:“那我的福缘呢?我投胎的意向呢?你们不说会考虑的吗?”

    “考虑个鬼!”小白大着舌头嚷嚷,“转世通道都是随机的,哪有什么福缘不福缘的,那都是我们哄傻子的!我跟每个人都说他们的福缘值在85%以上,把客户哄高兴了,他们才能给我打五星好评嘛!至于走转世通道还有一定几率投胎成畜生我会告诉他们吗?哈哈哈哈哈哈……”

    洛襄气得脸色发青——这只是比喻,他一具尸体哪还有脸色一说。

    “你们、你们这是欺诈!你们的售后呢!”

    小白白了他一眼,满脸不屑:“你傻吧?你见过投胎转世还能找着售后的啊?就算你下辈子过来,喝了孟婆汤也把前世全给忘光了。我把那些话再给你说一遍,保证你还是欢天喜地走,你们这样的冤大头最好骗了!”

    洛襄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方小灵坐在一旁跟发了羊癫疯似的拼命抖着肩膀,一见洛襄看她,她倒也实诚:“哈哈哈哈汪汪汪哈哈汪汪汪汪汪汪汪……”

    小白一仰脖子把啤酒灌了个精光,随手一丢,突然又嚎了起来:

    “十年!我费尽心力干了整整十年!从来没有漏过一单!客户好评率95%!就在今年的森罗府年会上,白大人还专门提名表扬了我,十佳优秀员工!再干满这一年我就能升职了!可没成想啊,临了临了,竟然出了你这么个岔子!这让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呜……”

    “小白你也别难过。”方小灵边笑边拍着她的肩膀,“反正你们鬼差不死不灭,无非就是扣点儿工资,咱再努力十年不就完了吗?”

    “你懂啥!”小白一瞪眼,“我就算是把这货一脚踹进忘川河,放在你们人界,也就相当于是银行职员跟客户吵架动手,停职察看而已!可他是在我手上给弄丢了!”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你说银行会计携款潜逃会怎么样!更何况我才刚刚被提名表扬过,这就把白大人的脸给丢尽了,轻则投入森罗地狱拘留思过,重则进入畜生道无期徒刑啊!”

    方小灵脸色难看:“啊?这么严重……”

    “要不我能连这个月的绩效都不要了偷偷跑来你们人界处理吗?”小白一头栽倒在方小灵身上,“这一次要是不能把这个货带回去,下回你们见到我估计就是在菜市场上了!”

    洛襄和方小灵对视一眼,两人都不再说话。四只瞳孔中都充满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天晚上小白是在客厅沙发上过的夜,她醉得不省人事,却还死死地抱着方小灵不撒手。方小灵挣扎了好久都没能挣脱出来,最后干脆也放弃了,两人缠成一团进入了梦乡。洛襄把屋子收拾干净的时候,两个女孩可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方小灵的洋服裙子被掀到了大腿根上,似乎能够隐隐瞥见里面……但作为一名真正的绅士,洛襄并没有去瞄一眼的冲动。

    ……反正他昨天已经看过了。

    屋里开着暖气,这两个女孩应该不会着凉,但洛襄还是给她们盖了一条薄毯子。

    离开客厅的时候,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也许有人会问,这么好的机会,洛襄一个处男之身怎么能忍得住?

    原因可以归结为两点:

    第一,洛襄是个坚定不移的正人君子,是从小就戴着鲜艳红领巾的二十一世纪好青年,他拥有着极高的道德素养,绝不会趁人之危行此下流龌龊之事;

    第二么……他有那心也没那能力。

    废话,你见过尸体还能充血的么?

    当然,第二只是附带,第一才是重点。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