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其他小说 > 可我只是一具尸体 > 废稿 原版序卷 想死咋就这么难-一
    第一节投胎之前被拽回来了

    天很暗,雾很浓。

    洛襄漫无目的地前行着,好像已经走了很久,但他并不感到疲倦。面前的这条路总也没个尽头。四周有很多与他同向而行的人影,却没有一个是从对面走过来的。风声与哭声混合在一起,不知从何处传来。

    当他终于走出浓雾的范围时,前方现出了数座小桥。洛襄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些人影便纷纷从他身边走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数病容满面,唉声叹气,但也有几个神采奕奕,走得大步流星。

    不过有一个相同点——

    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姐姐,笑容可掬地牵着他们的手。她们都穿着统一款式的套裙,有白有黑,像是大公司里的前台接待员。那些小姐姐把人们带到桥边,陪着他们一起排队。

    正当洛襄傻乎乎地四下张望的时候,一位白裙姐姐款款走到他面前,面带春风般的微笑,轻轻欠身。

    “是来自兰陵地区的洛襄先生吗?您好,我是您的接待员。这里是您的生平资料,请您浏览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请在这儿签字,谢谢!”

    哇。洛襄感叹。人长得美,声音也甜。如果每个人死掉之后都能有这么一位温柔可爱的小姐姐作陪的话,那死亡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事嘛。

    白裙小姐姐递给他的是一张档案纸,上面列着他的各项基本信息与生平事迹,还有“何年何月担任过何种职位”和“获奖信息”等杂七杂八的项目。洛襄初中时当过卫生委员,还拿过少儿英语和奥数比赛的奖状,这些便都列在了上面。

    二年级的少儿英语比赛得个奖也要在生平事迹里面写一下?看着还真是有点儿害臊。

    洛襄的目光扫到了最下面一栏——“死亡时间与原因”。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死于2011年11月29日,直接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

    “没什么问题。”洛襄说着,接过小姐姐递过来的碳素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小姐姐满意地将纸页放进一只黄色档案袋中。她微微躬身的时候,洛襄可以从敞开的领口瞥见里面的一抹白皙。她的胸前坠着一只名牌,上写着——

    “编号:5438”。

    呃……这应该不是什么需要深究的事情。

    “请这边走。”

    小姐姐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冰冰凉凉的,但很柔软。此前人生的十七年中,洛襄除了自家小妹之外,几乎没有牵过别的女孩子的手。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柔软的触感,应该还是在幼儿园做游戏的时候。

    他晕晕乎乎地跟着小姐姐排进了一条队伍里,队伍不长,前面的人走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排到了他。桥边设立了一座“柜台”,柜台后面有穿着围裙戴着头巾的小妹妹。

    “劳驾,#1702型一杯。”

    白裙小姐姐这样一说,那妹子三两下便调好一杯饮料送了过来。小姐姐接在手里,然后满脸恭敬地递给洛襄。

    难道这就是孟婆汤?话说原来孟婆长得也蛮可爱的嘛……

    “洛襄先生,请问您对自己的来世有什么期愿吗?”小姐姐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本记事本,右手拿着一根圆珠笔,等待着他的回答。

    “诶?”洛襄有些惊讶,“来世……还可以选的吗?”

    小姐姐吃吃笑着:“当然无法自由选择,但我们是会根据您此生积累的福缘来对您的愿望进行考虑的哦。”

    “那……”洛襄考虑了一下,说道,“我要生在一个大富之家,衣食无忧,不需要任何努力,只要混吃等死就能安生过完一辈子。家里至少要有三座别墅,十几辆豪车,每个月零花钱要有上万,不,上百万!哦对了,我还要娶一个漂亮媳妇,最好……最好能像你这么漂亮!”

    对他的恭维话,小姐姐只是掩口轻笑,礼貌性地说道:“谢谢。根据您的福缘值,您来世实现愿望的可能性在85%以上,我就先对您说声恭喜吧。茶水烫口,请您慢用哦。”

    哇,我这辈子几乎没干几件好事,竟然也能享受这么高的待遇。那我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孽,才导致这辈子摊上这么一个垃圾般的人生?

    洛襄低头望着手中的茶杯,茶香缭绕,顺着他的鼻孔直达大脑。他小心地尝了一口,有点甜味,像是蜜茶。

    这时白裙小姐姐从耳边扯下一支黑色的麦克风,洛襄才发现她戴着一只单边耳麦。她用清脆的声音说道:“白组5438号申请,请开启6号桥通道。”

    洛襄一边缓缓将热茶饮下,一边感叹这趟死亡之旅还真是不虚此行。快要喝光的时候,小姐姐微笑着对他深鞠一躬:“那么,提前预祝您来世幸福。如果您对我的服务满意的话,还请在进入转世通道前给我打一下五星好评,谢谢——诶?”

    小姐姐的声音从温柔转为惊讶的时候,洛襄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手中的茶杯突然掉在了地上,他好像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视线越来越高,脚下也无法碰触到地面。他看到地面上那些人的目光,白裙的小姐姐、穿围裙的妹子还有后面数条队伍中的人们,所有人都用惊异的眼神望着他。而他自己却被一股力量拉扯着,无法抗拒地向着上空升去。

    白裙小姐姐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她“啊啊”地叫着,跳着脚跑过来想要抓住洛襄,但为时已晚,在她绝望的惨叫声中,洛襄越飞越高,腐朽的气息传进他的鼻孔里。

    ……

    身体……好沉重。

    洛襄睁开了眼睛,臭味熏得他不住皱眉。冷风吹在他身上,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身下软绵绵的也很不舒服。

    于是他坐起身来,呆呆地四下张望着。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墓地,四周黑漆漆的,墓碑林立。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一块墓碑上,一道人影正坐在那里。

    洛襄也不顾干净不干净,用手背揉揉眼睛,仔细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洋装的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洛襄没工夫去关心她了,就在他的面前,地面隆起,从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土地中,接二连三地伸出一支支骨爪。接着,一具具骷髅每一座坟墓下面钻出,如同列阵的士兵一般笔直地站立起来。

    洛襄就排在这阵型的最末尾,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也跟着爬起身来,因为这堆骷髅挡着他,让他看不清前方的那位少女了。

    这时他听到那边传来了声音,明明娇柔动人,却又分明威严无比的命令之音——

    “跪下!”

    于是众骷髅俯首参拜,唯有洛襄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二节萝莉灵咒师的坟头蹦迪

    大冷的天,阴风阵阵,站在一片墓地里,前方是十数个会动的骨头架子。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会儿都应该撒腿逃跑了。但洛襄没有动弹,之前的事与现在的事结合在一起,让他搞不清楚哪里是梦境,哪里才是现实。

    现在所有的骷髅都双膝跪地,有如虔诚的朝圣者。只有洛襄一个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所幸光线昏暗,那个小女孩并没有注意到。她坐在墓碑上满意地看着下方,然后说道:

    “起立!敬礼!”

    啊?

    洛襄一度怀疑自己听错,直到看见前方的骷髅们齐刷刷举起了左手。

    “放下!”女孩兴奋地大喊着,“向左——转!向右看——齐!向前——看!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洛襄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有睡醒。

    他眼看着那女孩让骷髅们前胸贴后背——或者说前肋骨贴着后肋骨排成一列,做完这一切,她终于从那块墓碑上面一跃而下,握紧了拳头指向天空摆出奥特曼变身一般的姿势——

    “耶!老娘终于成功啦哈哈哈哈哈……”

    她开始边唱边跳,在墓园里围着骷髅的队伍绕着圈子。

    “GeeGeeGeeGeeBabyBabyBaby……GeeGeeGeeGeeBabyBabyBaby……”

    “只有我最摇摆……只有我最摇摆……没有人比我帅……”

    “好运来我们好运来……迎着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

    这梦真特么噩。

    洛襄有心想等自己醒了之后去找找弗洛伊德老爷爷的学术著作,看看这种脑洞清奇的梦境究竟代表着什么。但他怀疑就算是弗洛伊德老爷爷本人掀开棺材板儿爬出来,都接不了这么高难度的活儿。

    当那少女一边踢着正步一边唱到“你凤舞太平年,你龙腾新时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次走过了洛襄面前。而洛襄此刻正用巴掌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试试能不能通过暴力手段让自己从梦中清醒过来。

    两人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少女抬起的一条腿僵在了半空中,那个“代”字被她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像是打了一个饱嗝。

    他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老实说洛襄对这女孩的平衡能力还是蛮佩服的,把腿抬得这么高还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八成是上过舞蹈特长班。不过他还是想提醒一句……露底了。

    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文明好青年,洛襄还是有着最基本的道德操守的。因此他在确认是黑色之后就礼貌地移开了目光。

    现在离得近些,虽然光线依旧昏暗,但洛襄终于看清了这女孩的全貌。

    白皙的肌肤,甜美可人的脸蛋儿,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充满了灵动的气息。看她刚才唱歌唱得那么地道,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远东人,可却又穿着一套颇为得体的西式黑色洋装,黑色的裙摆下是黑白条纹的高筒过膝袜与同样黑色的小皮鞋。

    洛襄脑中冒出一个念头:不冷吗?

    哦,算了,反正就是个梦而已,管那么多干什么。

    这时女孩终于放下了抬起的那条腿,她眨巴着眼睛看向洛襄这个队伍里唯一的“异类”,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你你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洛襄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这个女孩之前的所作所为来看,她应该是惯常和死人打交道的,洛襄害怕如果自己说了话,她就会立刻让她的骷髅小队扑过来,把自己大卸八块或者五马分尸……哦,这两者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有点儿怕疼。即便只是在梦里,他也不想死得太惨。

    那少女走过来,试探性地一脚踢在他腿肚子上。有点儿痛,但他能忍。所以他依旧不动声色。少女接连踢了好几脚,眼看洛襄一动不动,她原本诧异的表情迅速换上了一副喜色——

    “哇噻!竟然保存得这么完好!”

    她绕着洛襄转了一圈,小粉拳在他的前胸后背各锤了两下,又捏捏他的衣角,踢踢他的鞋子。洛襄在心中暗想,“如果她敢扒我的裤子我就当场急眼”,所幸这女孩还是有节操的。她又站远了一些,上下打量了洛襄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就选你了!”

    她“啪啪”对着那边的骷髅小队拍了拍手,于是原本还列队整齐的骷髅们忽然间就成了一堆散了架的骨头,“哗啦啦”掉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哇。洛襄腹诽。小妹妹你有没有点公德心啊?好歹给人家收拾好啊,回头人家来扫墓发现自家祖坟被刨了,而且刨得这么干净彻底跟狗啃过似的,说不定一个气火攻心,连市立医院都来不及送,当天就直接一块儿埋里头了。

    但他既然不说话,那女孩自然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本破书,像极了《功夫》里那本“如来神掌”的武功秘籍,半蹲在地上,一手打起一支小手电,就这么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嗯……坚骨咒,要贴强身符,咒语是……”

    “百炼咒,要贴强力符……哦对了,还要防止腐坏……”

    “幻视符就不用贴了吧?身体保存得这么好,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了……嗯,反正我身上也没带……”

    她每念叨两句,就会从书页中抽出一张符纸来贴在洛襄身上。有的贴在胸前,有的贴在腿边,然后像老和尚念经一样说几句稀奇古怪的咒文,掏出一支打火机就把符纸给点了。洛襄不得不赞叹一声这小姑娘的技术不错,点了那么多张符居然一点儿都没烧到他的衣服。

    最后一张符被这女孩贴到了他的臀部上,然后她就拍了拍手把手电筒和那本“秘籍”都收了起来。这让洛襄大松了一口气,如果这女孩下一张敢在他前面的重要位置开烧,他决定当场跟她玩儿命。

    “好啦!”少女在他面前叉腰站好,摆出了“真相只有一个”的手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方小灵养着的尸鬼了!以后呢你要管我叫主人!要宠我,爱护我,全心全意地帮我!有人欺负我呢,你要第一时间站住来保护我!我开心的时候呢,你要陪我一起开心;我不开心的时候,你要想办法哄我开心……”

    这是从《河东狮吼》里学来的台词。洛襄想着。他不知道这小女孩还要说上多久,现在他有点想离开了,因为这片墓地建在山上,冷风一吹,裹着再厚的外套都挡不住。刚才他半点不敢动弹,就怕这位方小灵姑奶奶召唤她的骷髅大军来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但现在他权衡再三,觉得活剥就活剥吧,如果死掉就能从这个噩梦里醒过来,那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总比在这儿冻着强。

    “哈哈哈哈,捡到了这么一个宝贝,我看小神小仙她们还怎么跟我斗!哼哼!啊对了,还得给你起个名字呢,我看就叫——哎哎哎?!”

    洛襄明白方小灵并不是想用感叹词给自己起名,那样叫起来一定相当傻气。以前他们社区里就有个老太太给哈巴狗起名叫“哈哈”,每回那条狗一跑,老太太就一边追一边拼命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来老太太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哈哈也就成了条流浪狗。这故事说起来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而方小灵此刻叫喊出声的原因则是——刚刚被她指定为自己专属仆人的那具尸体,居然一扭头走掉了!

    “喂!喂喂!”方小灵着急起来,她赶紧又翻出自己的秘籍,“尸鬼不听命令跑掉了怎么办……我靠这破书上怎么没写!喂!等一下啊!你是我的尸鬼!听主人的话!不要乱跑啊!喂,你给我回来!”

    洛襄毫不理会身后少女那令人心碎的呼喊声。他迅速走上山道,三两步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三节夜路走多撞到鬼

    洛襄一路走到山下,也没有一只骷髅兵过来拦他。可这噩梦仍然没有结束。山下的风比起山上要小很多,却同样寒冷刺骨。洛襄现在是打算往家里赶,虽说在梦里去哪儿都没什么区别,但也或许正是在梦里,他才会做出这种不经大脑的决定。

    身后的那片山脉没有名字,兰陵人一般称之为“北山”,或者就叫“无名山脉”,山脚下的村庄则叫“无名庄”。洛襄走在没有光亮的小路上,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渐渐昏沉起来。

    也许是着凉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洛襄警觉地回过头去,就见一道黑影如旋风般扑了过来。出于自卫本能,他下意识就想一脚踹上去,但那道黑影却抱上了他的大腿。

    软乎乎的。

    “不许走!你不许走!”方小灵哭着喊着蹲在他身边把他拖住,“我名字都给你取好了!旺财、福贵、大强都行,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好不好?”

    洛襄嘴角抽搐了一下。

    您瞧瞧,一个穿着打扮十足一位黑魔公主派头的美少女,这样一个形象放到日式动画里不是毒舌就是三无吧?当您的仆人咱也不要多有范儿,爱德华、克拉克也行啊。还旺财?还福贵?真亏您想得出来!这就好像是欧洲哪位名流公爵夫人来远东造访,下了飞机对着接待团亲切地问候一声——“哎哟妈呀都自己人还接啥接呀,你看你们跟我还客气啥”……

    您品品这味道。

    就冲着这几个糟心的名字,哪怕这女孩的脸蛋儿再漂亮,洛襄也一分钟都不想在这梦里多待。

    “滚开。”他低头说道。

    “我就不!”方小灵嘟起嘴巴,突然反应过来,“哎?你会说话!”

    洛襄不予理会。

    “你会说话!我刚才听到你说话了!”方小灵的眼睛里闪起了星星,“哇!哇哇哇哇!是稀有种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会说话的呢!吆西!稳了!你跟我回族里,今年比赛咱们一定把那些小角色都打趴下!”

    ……这妹子是听不懂人话的么?

    如果不是从小就拥有着“不能欺负女人”的底线,洛襄早就劈头盖脸给她一顿乱踹了。也难为他在头脑昏昏然的状态下还能够保持理智。他使劲迈动右腿,方小灵的身体便被拖动向前。她蹲在地上死死地抱着洛襄的腿,一点都不肯松开,小皮鞋的鞋底在地面上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不许走!不许走!”方小灵又哭又喊,“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成功召唤出尸鬼来呢!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要是这趟再没个结果,回到族里我一定回被他们欺负的!你不要走嘛!”

    洛襄拖着她走了一路,她就这么鬼哭狼嚎了一路。所幸无名庄里的各家各户在坟山下面住久了,都有了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知道半夜听到外头有动静绝对不能好奇探头看,否则就冲洛襄居然敢对这么小一姑娘下手的禽兽行径,抓起来枪毙十次都不够。

    他一路来到马路边上的时候,脑袋又昏又涨,晕得想吐,可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方小灵已经不哭了,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倔强地抱紧了洛襄的大腿,看样子就算是硬扯都扯不开了。

    坟山这边是兰陵郊区,离洛襄的住处足有二十多公里。这个点儿,公交车应该早就停运了。他正在烦恼该怎么回去,不远处却恰巧有一辆红色的士驶了过来。洛襄一招手,车子就稳稳地在他面前停住。洛襄打开车后门坐了进去,方小灵自然也被他拖上了车。洛襄头晕难忍,他低声说道:“师傅,去市立医院,南门北门都行。”

    “嘿,小哥,怎么又是你啊!”

    四十多岁的司机师傅踩下油门,同时饶有兴致地跟他搭讪。

    “您认识我?”

    “小哥你忘事真快!今晚上你从市立医院到无名庄这儿来就是打了我的车啊!你说怪不怪,我本来想送完你就回去,结果这一晚上又在附近揽了不少活儿,临走还能再接上你!嘿,真是巧到家了!”

    我……从市立医院来到了无名庄?洛襄疲倦地甩了甩脑袋。头晕让他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市立医院?那是什么地方?无名庄又是什么地方?

    “市立医院……是我的家?”他坐在后排嘀咕着,“无名庄是……墓地?我来这里是为了……”

    不行……想不起来。

    “哎,小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啊?”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着洛襄的状态,“哎?你身边怎么多了个小姑娘?你从哪儿带来的?我记得你晚上过来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啊……”

    在出租车昏暗的灯光之下,方小灵蜷缩在洛襄身边,她也不说话,就只是紧紧地抓着洛襄的衣服。洛襄低头看她,她就抬起头嘟着嘴巴和洛襄对视,两人都是一言不发。

    好怪……洛襄想。我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不记得了,可关于这个女孩的记忆却一清二楚,从刚才到现在,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节我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他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就一时没有说话。这时前方的司机开了口,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小哥……小哥你别吓唬我哈!那小姑娘你是从哪儿带出来的?嗯?别是在坟山里边儿吧?你看得见她吗?你回答我一声啊,我害怕!”

    能把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叔逼到要哭的份儿上,也算是个了不得的成就了。但这男人的声音吵得洛襄越来越晕,他闭上了眼睛,有些烦躁地低声说道:“开你的车!”

    于是一整趟跑下来,这位话痨师傅连大气都不敢再出。

    凌晨时分,出租车在市立医院北门停下。洛襄走下车去,方小灵也跟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想的,一下了车,她就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蹲在地上抱紧了洛襄的大腿。洛襄拖着她走近前车窗,那师傅看了眼洛襄,又看看地上蹲着的小姑娘,喉头“咕噜”一声,一脚油门就蹿了出去,生生把一辆破烂桑塔纳开出了超级跑车的气势。

    洛襄吃了一脸的尾气,呆呆地看着它消失在数百米之外,不由得感慨一声世上还是好人多。他刚想跟那师傅说自己没带够钱,能不能先赊个账,没想到人家直接不要了。

    于是他拖着方小灵走进医院墙东的那条小巷,一直走到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他抬起头来观察着那扇大门,口中喃喃自语:

    “这是我的家……”

    “真的?”一直没说话的方小灵终于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哇!两层小楼!还有个院子!福贵你住得还挺好嘛!”

    贵你十三姨夫!

    洛襄心里想,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方小灵这个自来熟却比他先一步钻了进去。她跑进客厅里摸索着打开了电灯,满意地在屋子里环视一圈,又跳上沙发蹦了两下,然后挨个房间开门看了一遍。洛襄走进屋里去的时候,她正开心地大叫着:“我要睡这间!我要睡这间!”

    洛襄理都没理她,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只觉得终于支撑不住,天旋地转,倒头便栽在了床铺上。

    第四节生得窝囊,死得憋屈

    我……

    我是谁?

    床头的机械闹钟指向早晨八点,青年坐在床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的名字叫……洛襄?我今年17岁,出生于1994年6月17日……

    应该是这样的。

    他眨巴着眼睛,觉得自己有点儿犯傻。这世上有谁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呢?

    闹钟上的分针已经走过了“10”。洛襄看了它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昨夜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死掉之后去投胎,可却有一个身穿洋装的小萝莉在坟头蹦迪,生生把他给蹦醒了。后来那小妹妹好像还跟着他一路回了家,说不定就像某些小说里描述的一样,现在正在他的被窝里睡着呢,醒来之后就会一脸娇羞地望着他,“嘤嘤嘤你要对人家负责哦”……

    他回头往床铺上看了一眼——当然是什么都没看到。

    年轻人不要整天做梦。

    他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说来也怪,明明只是梦境中的内容,可他一觉醒来,居然板板整整地穿着外衣,衣服上和他躺着的床铺上还沾着不少泥土和草根。这真够匪夷所思的……

    洛襄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没等他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卧室的木门突然被“咣咣咣”敲响了,一个甜脆的声音在外面喊道:“福贵!福贵!快起床喽!”

    ……噩梦成真。

    洛襄把门打开。果然是昨天梦里的那个妹子,她仍旧穿着墓地里的那身黑色洋服,蹦蹦哒哒地仰脸望着他。相比起黑夜,白日时分的她显得更有看头,及肩的黑发透着十足的活泼气息,白里透红的小脸上还带着点儿婴儿肥,最为引人的当属那双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要把你整个人都吸进她那双墨玉一般的瞳孔之中。

    “福贵福贵,我饿了,你去给我买点早点来!这巷子外面有卖早点的市场吧?我都闻到香味儿了!还有哦,你有没有电脑?等下还要订两张火车票,我好带你回族里去呀……”

    洛襄沉默着低头注视着她,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吐槽才好。真是奇怪,他好歹也是个单了十七年的处男,按理来说突然跟这么漂亮一妹子搭上关系,就算不立刻兽性大发,好歹也该脸红心跳一下才算礼貌。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就是心里一片冰凉,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毫无波动。

    他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先把事情一件件讲明白。

    “我不叫福贵。”他说。

    “哦,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啊……”方小灵很好说话,“那就叫大强吧!旺财就不要了,我考虑了一下,这个名字实在太俗了,所以PASS!”

    哦大强就不俗了是吗!

    洛襄板着面孔:“我叫洛襄。洛神的洛,郭襄的襄。”

    “我知道啊。”方小灵说道。

    “你知道?”

    “你贴客厅里的奖状上都写着呢!”方小灵伸手往屋里一指,“不过那不重要。你生前叫什么都好,现在你是我的尸鬼了,我是你的主人,我让你叫什么你就得叫什么!话说你居然还有生前的记忆?真稀奇诶……”

    “什么叫‘生前’?”洛襄满脑袋黑线,“我现在也是活着的好么!”

    方小灵瞥了他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偶尔也会有你这样看不清现实的。年轻人哪,你听我说,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老是沉耽于过去的话,不管对你自己,还是对过去爱你的人来说,都是一种伤害。今后作为一名尸鬼好好为我效力,也是你实现人生——啊不鬼生价值的一种方式嘛,对不对?”

    “你说话老气横秋的,那你是有几岁啊?”

    “我有几岁不重要。”方小灵振振有辞,“重要的是,我以后还会再长大,而你以后就永远都只能停留在这个年龄了。”

    作为一名尚未结束青春期的男性,洛襄下意识瞄了一眼她那平得跟板儿一般的胸部,心想还好昨天她是坐在墓碑上面的,她要是站在墓碑旁边儿,洛襄保不准以为她是另一块墓碑呢。

    就这块儿……没有长大的可能了吧?

    “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是个死人?”他问。

    “当然了,不信你自己摸摸自己!”

    方小灵说让他“自己摸”,但她却主动把柔软的小手握了上来,那双手充满了温热的气息,让从昨日到现在一直透体冰凉连在暖气片上都寻不到丝毫安慰的洛襄终于有了一丝舒爽的感觉。

    “你看,你浑身都这么冷,怎么可能是个活人嘛!”方小灵白了他一眼,“你早就是具尸体啰!”

    尸体?

    我是一具尸体?

    一刹那间,昨夜那位司机的话语浮上脑海。洛襄那迷蒙一片的大脑终于将某些被阻隔在浓雾之后的记忆寻了回来。

    方小灵还在那边滔滔不绝:“……还好本姑娘及时赶到,虽然说为时已晚没能阻止这起惨祸的发生,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把你变成尸鬼也算是挽回你一命嘛,对不对?所以你要心怀感激,要发自内心地对我产生谢意——”

    “我谢你十三大爷!”洛襄冷冷地说道,“老子是自杀的!”

    ……

    一个人要自杀有很多种理由,有些人是因为公司倒闭从而家破人亡,有些人是因为被爱人甩了伤心欲绝纵身殉情……而洛襄自杀的原因就复杂得很了。从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他并没有经历什么足以让整个人瞬间崩溃的大事,只是无数件难过的小事聚积在一起,不知不觉就让他走上了那一条道路。

    一开始,洛襄的家庭虽然不是多幸福美满,但也热闹十分。除了父母之外,他还有一对双胞胎小妹,就因为这俩妹子,他中考时少了五分的独生子女加成。兄妹之间虽然不像是某些轻小说里写的那样浓情蜜意,总算也还过得去。离别的那年,两个妹妹也到了上高中的年龄,多数时间见了他都是一个白眼,但偶尔也会来找他教教疑难的数学题。反正教完之后照例是没有半点奖励,别说亲一口了,连颗糖都没得吃。被浪费了时间还不能动怒,不是因为洛襄是好人好气宽宏大量的兄长,而是因为他打不过那俩学跆拳道的妹妹。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去,凭洛襄的成绩,应该能考上一座不错的重点大学。毕业之后找份工作,跳几次槽,在某座二线城市定居,娶妻生子,多年以后成为一个生活还算宽裕的糟老头子。可老天爷也许是嫌顺风顺水的人生不合他的口味,总喜欢往上头加点调料。

    于是在洛襄高一下学期,家庭因一起出轨事件而分崩离析。

    父母两方在争吵打闹无数次之后,协议离婚。财产一分为二,孩子们也被一分为二。双胞胎妹妹被父母两人分别带走,一个去了兰陵乡下,一个去了泉城。分别的那一天,兄妹三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就连洛襄自己都不记得他们多少年没有拥抱过了。妹妹们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洛襄则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当他看着两个大人各牵着一个孩子分道扬镳远远离去的时候,眼眶才不争气地湿润了。

    孩子们被一分为二,可洛襄作为“多余”的一个,却被留了下来。父亲恼恨他,是因为洛襄在父亲暴怒之下试图殴打母亲和小妹们时挺身而出跟他对打起来;母亲也恨他,因为他没有为她的外遇进行掩饰。从此洛襄成了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即将成人的他依旧住在父母共有的这座房子里,两个大人除了学费之外,每个月会分别给他提供四百元钱。八百块,在消费水平不高的兰陵城中,省吃俭用也算过得去。至于他们那“等你工作之后要给你把房租算算账”的威胁,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他就这样一个人在房子里守着,孤独地过了一年。

    在学校里,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依旧是那个成绩还算可以的路人男孩。多数时间埋头作业和高中生永远做不完的各类试卷,偶尔也和同学一起谈笑,说两句俏皮话。回到家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在深夜完成作业后,检查门窗和灯火,一个人悄悄地进入睡眠。

    除了每个月初固定打在账上的八百元钱之外,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人会在乎他,明明电话费一直按时缴纳,但和父母两方以及两个妹妹都已有数月未曾通话了。分别的时候是秋去冬来,转眼间又到了这个季节。

    11月29日,家人分别刚满一年。这一天洛襄在学校被歇斯底里的班主任批评,并挂着一块带字的牌子在操场上站过了一堂体育课。同学们都在为了明年的高考体育项训练,一圈又一圈地从他的面前经过。当他心仪的女孩第三次把视线投注在他的身上时,洛襄的心里一片荒寂。

    那天晚上洛襄回到家里,头一次没有自己煮面,而是奢侈了一回,去外面买了他曾经最爱吃的牛肉炒面。时针指向九点钟的时候,他一个人守在电话座机旁,没有等来任何人的联络。

    于是他穿好外套,最后一次检查了家里的门窗和灯火,离开了暖气充盈的房间,走向了漆黑一片的街道。

    用《嫌疑人X的献身》中的那句话来说,“他已毫无留恋。没有理由寻死,也没有理由活着,如此而已”。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我就算是想死都死不了了,是吗?”

    说这话的时候,洛襄正用家里那把前段时间才用磨刀石磨过的菜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当锯子一样来回划拉,眼看没用,他又用力砍了几下,拿起来的时候不禁目瞪口呆。菜刀已经卷了刃,而他的手腕上除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洛襄盯着那道白印看了半天,然后转向一旁尴尬不已的方小灵。

    “……来,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清,麻烦你再跟我重复一遍。”

    他“心平气和”地说道。

    第五节死不得其所的尸体先生

    “就是说啊……”方小灵对着手指,“人家只是给你加了一些强身健体的灵咒……”

    “强身健体?”洛襄拿菜刀在自己脖子上“砰砰砰”砍了几下,“现在我比钢铁侠的壳儿还硬,你管这个叫强身健体?本来我是要自杀的,现在却硬得跟乌龟一样想死都死不成了!”

    方小灵眼看他一手挥着菜刀瞪着自己,吓得缩起了脖子,嘴上却还“义正言辞”地说道:“年轻人哪,你要看开一点嘛。你的人生还长着,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要不这样,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啊不,说出来我帮你排解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声音都吓到打起了颤,这番话说不定还意外的挺有说服力的。

    “你跟一具尸体讲人生?”洛襄把菜刀一丢,“你自己摸摸,我现在全身上下有超过十摄氏度的地方吗。你问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我现在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变成了一台冰箱,你觉得还有能比这更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吗?”

    “别那么灰心嘛,我下的灵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啦……”方小灵嘟哝着,“至少你现在力气很大,以后当搬运工也饿不死的呀……”

    “有多大?”

    “你自己拍一下桌子试试嘛!”

    洛襄随手在餐桌上砸了一下,餐桌应声而倒,碎成一地木块。

    “你看!不错吧!”方小灵得意地说道。

    洛襄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那张欠揍的脸。

    “这实木桌子当初我们家花了七百块买的……”

    方小灵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摆手:“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哦!你自己砸的!我可没钱赔给你!”

    “……你下的那些灵咒里有没有维修专精啊?”

    “这个嘛……”方小灵挠挠脸颊,视线游移,“我……我可以去查查看,不过我建议你别抱什么希望……”

    洛襄无言地起身朝她迫近。方小灵吓得炸了毛,她一路沿着墙壁退到角落里,脸上带着要哭一般的表情。

    “把你那些灵咒给我解开!”洛襄对小萝莉威胁道,“我既然当不成活人,就麻烦你让我好好地去死。我对当你的尸鬼什么的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快点解开,我还赶着去转世投胎呢!”

    方小灵可怜巴巴地蜷起腿脚坐在地上,明明害怕至极,却硬是装出了一副讨好的假笑。

    “呃……那个……好像、好像没办法解开的耶……”

    “啊?”

    洛襄俯下身体,方小灵顿时捂住脑袋尖叫起来:

    “没办法的啦!原本那些灵咒就是为了保护尸鬼的身体免得被敌人一下子打散了架,哪有会想着解开的啦?你玩网络游戏那些增益BUFF大多也没法洗掉的吧?说到底你要自杀就自杀,在家里自杀不就好了吗?干嘛大半夜还要跑那么偏僻的地方去啊?我特意选了那么古老荒凉的地方来进行召唤,哪里能想得到会有人刚刚在那里自杀嘛!”

    “你才比较奇怪好不好!”洛襄瞪着她,“城里那么多墓地你不去,干嘛非要跑去郊外坟山?”

    “你傻啊?”方小灵从手指缝里给他翻了个白眼儿,“城里那些墓都是火化的!我是要养尸鬼,不是养骨灰!当然要找些老坟头了!”

    洛襄揪着她的领子顺着墙给她提了起来,然后捏住她细嫩的脖颈。方小灵那穿着黑白条纹高筒袜的两腿剧烈地抖动着,露出哀求的目光。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遇见一个小萝莉用这样弱小无助的眼神望着自己,多半都会心怀不忍,然而洛襄现在却心如铁石。

    “你不是灵咒师吗?”他说,“召唤你的骷髅大军来弄死我啊!麻烦你快一点儿,如果你不能杀了我,那我可就要杀你了!我只数到三。一……”

    “何何何何何必呢!这样子谁都讨不了好,我们各退一步行不行?我现在就离开,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

    “二……”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好男不跟女斗!”

    “三!”

    “呜哇救命啊饶命啊我做不到的啦现在又不是黑天又没有墓地况且我就是个半吊子灵咒师学了整整十年灵咒昨天才第一次成功而且就算是召唤出来了那些细胳膊细腿儿的骨头架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你嘛呜呜呜呜……”

    ……居然真的哭出来了。

    洛襄一松手,她就滑落在地抽着鼻子擦起了眼泪。有种再逼迫下去,这家伙会吓到尿裤子的感觉。

    洛襄坐在沙发上。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变成了小半个超人,可他却一丁点儿都高兴不起来。昨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垃圾一样,现在他觉得垃圾也没什么不好的。

    总比尸体强。

    ……

    “半年前我最后一次和母亲通话,她对我说她现在的收入负担我小妹一人的生活都费劲,不可能给我提供上大学的学费了,让我去跟我父亲要。我父亲则说当初说好了费用一人一半,如果我母亲不出那他也绝不会出。我活到了十七岁,除了学习成绩还算不错之外,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本事了,如果连大学都没得上,那我还能去做什么呢?”

    “大强好可怜,来让主人抱抱……”

    方小灵跪在沙发上朝洛襄靠过来,被他一把推翻。她倒也不介意,爬起来又坐到他身边:

    “大强……”

    “我叫洛襄。”他面无表情地说。

    “好吧……”方小灵撅着嘴巴,“你别那么悲观啦……你不是还有两个妹妹吗?就当是为了她们,也要努力活下去嘛。”

    “上一次打电话我三妹跟我大吵了一架,说都是因为我不肯帮妈妈掩饰,我们的家庭才会被破坏掉的。她现在十六岁,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不怪她。那之后我找二妹去帮我说和,结果她却说都是因为我之前跟爸爸顶着干,搞得现在爸爸心情不好整天骂她。那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整整四个月,她们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洛襄耸了耸肩。

    “如果说我努力是为了我的家人,可他们现在并不需要我,我又何必去招惹他们呢?如果说我努力是为了自己,那我觉得最能让自己轻松下来的方式就是一了百了求得解脱……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一点,我才决定去自尽。可现在倒好——”

    他又瞪了方小灵一眼,握了握拳头。这女孩“哧溜”一声就翻下了沙发,蹲在沙发扶手后面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洛襄跟她对视数秒,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哎,你去哪儿呀?”方小灵探出身体。

    “上学。”洛襄冷冷地说道,“难怪我早晨起来就一直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是高三生。既然没死成,还是趁着班主任发火之前走一趟学校为妙。”

    第六节麻烦如风,常伴吾身

    洛襄其实是一个相当怕麻烦的人。

    既讨厌别人给自己添麻烦,也担心自己让别人感到麻烦。因此不管做什么事,他都会考虑周全,尽量避免麻烦事态的发生。

    从小开始就是这样。因为成绩差就会让父母唠唠叨叨碎碎念,实在是相当麻烦,所以尽可能努力学习;因为有好吃好玩的如果不让给妹妹她们就会大哭大闹,实在是相当麻烦,所以他必须表现大度;因为光埋头学习不和同学说话就会在期末考评上得到老师“有点孤僻不合群”的评价,又要接受父母的说教,实在是相当麻烦,所以即便不情愿也要偶尔跟同学们嬉笑打闹一番,说几句过时的冷笑话,表现出一副傻乎乎却又十分和善的优等生样子。

    麻烦极了。

    就连决定自我了断时都是这样,在深思熟虑过后,认为这种人生不管对自己还是对他人而言都已经失去了存在价值。虽然死后的处理也是个麻烦,但至少只是短期的麻烦,而如果继续存活下去,多活一天就会多制造一天的麻烦。

    别的不说,至少如果自己死了,父母那边每年上万元的生活费就算是省下来了。

    就是在这样的思考回路影响下,他事先规划好了死亡路线。因为死在家里会导致这座房子变得晦气,所以要尽量去得远一些。而且死后如果无人知晓也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事先在邮箱里设置好了定时发送的邮件,里面详述了自己选择的死亡地点和相关后事的处理方式,会在死后第二天分别发给两个妹妹。

    上吊也好服毒也好都需要准备额外的工具,实在是非常麻烦。因此他选用了最经济实用的自杀方式,也就是割腕,只需要一把裁纸刀即可完成。

    万万没想到,都准备到这么万全的地步了,居然会在死掉之后遇到一个多管闲事的灵咒师,生生把即将投胎转世的自己给拽了回来!

    这当然不能怪他,正常人谁能想到这一茬?什么灵咒什么尸鬼的,听起来玄而又玄,如果不是亲自确定了自己身体的变化,洛襄早就一脚把方小灵踹出门去了。即便到了现在,他仍然有种坠入梦境般的错觉。

    这世上其他自杀失败的人之后会怎么做呢?是会领悟到生命的美好放弃求死,还是更加坚定了一死之心?洛襄不知道。他在发现自己短时间死不成了这个事实之后,只剩下一个想法——

    还是上学去吧。不然那个老巫婆班主任发现自己居然敢翘课,到时必定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平添不少麻烦。

    至于把方小灵这个丫头片子一个人留在家里会发生些什么,洛襄已经懒得管了。反正这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在那两人离婚的时候就已经全搬光了,余下些桌椅板凳,哪怕打包放在一起卖废品都值不了几百块钱。

    其实平心而论,洛襄的成绩算不错的了。六十多个人的班级他从没有掉出过前十名,虽说清北没什么指望,但985、211里的重点还是能搏一下的。这样的成绩,班主任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洛襄倒霉就倒霉在他偏科上。同样是150分的试卷,他的数学最多扣十几分,但英语却总在八十到九十分之间徘徊。

    是的,他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他的英语老师。

    这位老师最大的特点就是会在讲桌下准备一摞A4打印纸,不是用来打演草的,而是等到学生犯了错,她就在纸上写字,然后塞进相框一般的木牌子里去,挂在学生的脖子上。比如说洛襄前段时间小测验又没能及格,于是昨天他就被罚站在操场边上,木牌上的字是“我是学不好英语的废物”。

    按理说这样的行径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变相体罚”了,但迄今为止学校却一直视而不见。这或许是由于那个秃顶发福又戴着个比啤酒瓶底还厚的近视眼镜的教导主任正是她亲爱的老公。

    再比如说今天——

    “你还有脸来?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十一点!”班主任指着教室后方的挂表咆哮道,“我还以为你睡死了呢!”

    那您的预感可还真准。我确实死了一次,只不过又被人给拽回来了。

    洛襄面色冷漠地站在教室门口,不动声色地微微后退半步,免得进入她唾沫星子的攻击范围内。

    她果然从桌子下方抽出了一张纸,“唰唰唰”往上写了一行字,嘴里还在继续骂道:

    “没爹没娘的小孩儿就是没教养!自己不争气,以后有了孩子肯定也是个窝囊废!不如趁早死了算熊!”

    这话就有些重了。全班同学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出,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的洛襄,想等着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可结果却让他们失望了。洛襄只是淡定地接过木牌,顺从地挂上脖子,然后在班主任的指示下老实地走出门去站到了走廊上。

    因为争执起来会很麻烦所以还是置之不理比较好。反正她讲的也没什么错。

    不知为何,回魂之后的洛襄好像比以前更加怕麻烦了。如果可能的话,他就想待在某个地方,既不说话也不做事,只是安安静静地不动弹。待在走廊上和待在教室里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一个站一个坐,一个冷一个暖而已。可洛襄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体力对他而言只是无谓的概念,就算站一天都不会感到累。温度也是一样,家里那么多暖气片,他依然感到寒冷彻骨,现在都已经习惯了。

    很快就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同学们一个接一个从教室里离开。洛襄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门口,每个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有两个平时交流还算多的男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走掉了,小魔女陆薇薇则停在他面前念出了牌子上的字——

    “我是一条迟到狗——呸!我才不是!你是!”

    她向来这么爱闹腾。

    洛襄没有搭理她。她反倒歪着脑袋继续说道:“老巫婆这回骂得还真狠,你走过去拿牌子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跟她打起来呢!话说你也忒没种了吧?大家都在议论呢,说你这人实在是越来越软蛋了。你怕什么?跟她干啊!”

    陆薇薇的英语也不好,同样是被班主任经常批评的对象,不过她倒是没被挂过牌子。

    “喂,你怎么都不理我?嗯?生气了?”陆薇薇轻轻踢了他一下,“我跟你说话呢!吱一声好不好?”

    洛襄撇了撇嘴。他真的是一丁点儿都不想搭理这个小魔女,可他知道如果他不回应,陆薇薇一定会继续纠缠下去。因此他无奈地开了口——

    “吱。”

    陆薇薇愣了一下,随即叉着腰眯起了眼睛:

    “你这个人呀,真是一丁点儿意思都没有!连开玩笑用的梗都这么老,难怪俞海瑶不喜欢你呢!哼!走了!”

    她转身飒爽地走开,却留下了一个让洛襄不由得深思的名字。

    俞海瑶?

    这名字好耳熟。可……是谁来着?

    正在他用自己那已然冰冷的大脑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同时,教室的前门再一次被拉开,一个梳着单马尾的女生捧着书本走了出来。看到她的一瞬间,洛襄的记忆中似乎有一片薄雾被风吹动,露出了隐藏在其后的一道倩影。

    两人对上了视线。

    第七节迟到狗与陌生人

    那个女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跟小魔女的气质截然相反。她穿着黄色的羽绒服,胸前捧着两本试题册。洛襄看到她的同时,她也向这边望了过来。那面貌似乎触动了洛襄记忆中一个柔软的部分,他下意识开了口,把刚刚听到的那三个字讲了出来——

    “俞海瑶……”

    那女生似乎没有料到他会突然之间叫自己的名字,她有些惊讶地愣了一下,怀中抱着的两本试题册一下都滑落到了地上,里面夹带的试卷也都洒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洛襄却没有半分上前帮忙的意思。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女孩的身影,若有所思。

    俞海瑶。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喜欢的女生,是他的初恋。

    可是对方却并不喜欢他。

    奇怪,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忘了呢……

    他隐隐感到自己的记忆似乎出了点什么问题,却又搞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不过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

    我喜欢她?

    洛襄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俞海瑶的身影。她终于收拾好了掉在地上的那些纸页,抬起头来,却又和洛襄对上视线。以她那拘谨甚至略有些胆怯的性格,这种时候应该立刻扭头走掉才对。可她因为刚刚听到洛襄叫她的名字,一时有点犹疑不决,不知道他是不是找自己有事。

    这也该怪洛襄。过去的他好歹也算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久久地盯着一个女孩子看这种不雅观的事情是绝对要避免的,但现在他的目光就仿佛被冻在了俞海瑶身上一样。所幸俞海瑶的观察力也不是很强,不然她恐怕就会发现,这数十秒的工夫里,洛襄就连眼皮都没有眨过一下。

    我喜欢她吗?我真的喜欢她吗?洛襄想不明白。那为什么现在我看着她,内心连一丁点儿的波动都没有?之前跟方小灵吵起来的时候好歹还有些生气的感觉呢,现在看着她,心头却连一层细微的涟漪都不曾泛起。

    “洛……洛襄,你叫我有事吗?”俞海瑶嗫嚅着开口。

    “啊?哦,没什么事。”洛襄回过神来,“只是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的名字而已,不用介意。”

    俞海瑶歪着头困惑地看着他,八成是把这当成了一种无聊的新式搭讪法。

    “那……你要是没事,我就走了……”

    她话刚说完,还来不及转身。楼梯口那边突然响起一个愤怒的男声——

    “小子你干什么呢!”

    一个打扮斯文的男人一边怒视着洛襄,一边快步奔了上来。

    俞海瑶怯怯地叫了一声:“柳永胜……”

    那男人答应一声,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然后继续瞪着洛襄:“你这个人有没有点儿素质?不要再老是纠缠别人的女朋友了好吗!你知道你给瑶瑶增加了多少困扰吗?识相点儿,当学生就好好学你的习,别整天想那些斜撇子事儿!”

    “柳永胜……算了!他没有!”俞海瑶生怕他们吵起来似的,在一旁拼命拉住那男人的手臂,刚刚收拾好的纸页又哗哗散落下去。

    可她纯属多虑,洛襄对于这场闹剧不为所动,他只是把原本盯在俞海瑶身上的视线转移到了这个名叫柳永胜的男人身上,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当然,同样也没有半点印象。

    看这个意思,这男人是俞海瑶的男朋友啰?

    之所以用“男人”而不是“男生”,是因为这家伙一眼看去就不是学校里的人。他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潮流眼镜,身着板整精神的西装,明显是个社会人。有人说男人在二十至四十之间外貌变化都不会很大,但洛襄还是猜测他在二十四五岁左右。

    他们俩互瞪了一会儿——准确来说只有这男人在瞪着洛襄,而洛襄只是漠然地看着他而已。教室前门被再次拉开的时候,班主任徐蕊皱着眉头走了出来,显然她早在教室里面就已经听到外面的争执声了,一出现就直接说道:“哎哎哎,别搁学校里面闹事哈!”

    柳永胜一见老师,登时换上一副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徐老师,呵呵,徐老师您辛苦了。我是来接我们家瑶瑶的。”

    “那就接上快点儿走吧!”徐蕊说道,她往洛襄那边一撇嘴,“这个熊孩子今天旷了三节课,我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对洛襄和对俞海瑶,徐蕊明显是两个态度。毕竟俞海瑶是全班第一,英语成绩也相当出色。

    柳永胜幸灾乐祸地看了洛襄一眼,蹲下身去帮俞海瑶一直收拾那些纸张,然后跟徐蕊老师告辞离去。按理说外界人士是不能随意进出学校的,但徐蕊并没有管。好学生总是享有特权的,洛襄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在那些理科老师们手底下,洛襄也是一位特权人士。

    俞海瑶最后望了洛襄一眼,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柳永胜试图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没有继续,而是退一步搂住她的肩膀,这回她的身体颤抖一下,没有再拒绝。

    洛襄眼瞅着他们远去。

    真怪。他又想。我要是真的喜欢她,看到别的男人跟她这么亲密,我应该嫉妒才对吧?但我为什么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有,就好像只是看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傻瓜情侣们一样……

    “洛襄!我跟你说话呢!”徐蕊大吼一声。

    洛襄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的老师。

    “看看看!看能看出花儿来!自己不上进,还天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徐蕊破口大骂,“就你这样不学好的男生,以后长大了也是个人渣!我就看有哪个瞎了眼的女的愿意嫁给你,肯定是她上辈子作孽多了遭的报应!”

    唉……又要开始了……

    徐蕊老师一旦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了事的。

    “你还叹气?你还不耐烦了?你跟我过来!到我办公室去!”

    好麻烦,好想去死……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干脆……

    洛襄脖子上挂着木牌,跟着徐老师逆着放学的人流向办公楼走去,无异于游街示众。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洛襄在学校里成了小有名气的人物。许多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却都知道了“迟到狗”这个称呼。

    ……

    柳永胜带着俞海瑶走到楼下,柔声说道:“瑶瑶你别理那种人!回头他要是再纠缠你,你就跟我说!他这种人明显就是欺软怕硬,看准了你性子软才老是缠着你的,我找人给他点儿教训,看他还有没有那个胆儿!”

    “没有啦……”俞海瑶有些慌张地摇头,“他没有纠缠我,是我自己弄掉了东西。他只是我同学而已,也没有欺负我……你不要对他做什么……”

    柳永胜抿了抿嘴,露出微笑:“好好好,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听你的。反正呀,你以后离那小子远一点儿就是了。你还小,不懂得看人,以后你就明白了。像那种家伙,我一看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别说了……”俞海瑶垂下视线,“而且,以后也别再进到学校里面来接我,这是违反校规的……”

    “嗨,怕什么?”柳永胜哈哈一笑,“我跟你们那几个门卫早就混熟了,现在他们根本不管!”

    俞海瑶没有说话,只是拿那双水一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柳永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苦笑一声:“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我以后不进来了!走吧,今天中午咱们吃饺子去!”

    俞海瑶摇摇头:“你自己去吧……我今天回家吃……”

    柳永胜还待再劝,俞海瑶却已经走向了另一边,他只好在后面高声叫道:“那行!路上小心点儿啊!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我保证随叫随到!”

    眼看着俞海瑶渐行渐远,这时身后的某处传来一阵哄笑声。柳永胜转过头去,却见那位徐蕊老师正带着那个小男生从人群中穿过,他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牌子,估计这就是引人发笑的缘由。

    柳永胜也想笑,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刚才那男生盯着他看时那种冷淡的表情,好像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样,他就有些窝火。再一想到这男生在学校里不知要纠缠自己的瑶瑶多久,不知会对她怎么大献殷勤,那股火便越烧越旺,几乎要从他的嘴巴里喷涌而出。

    小心眼是多数男人的共性,尤其在他们的女朋友还挺漂亮的时候。然而,大部分男人即便看到自己的恋人和其他异性友好相处,也只能在心里吃吃味而已。而这个名叫柳永胜的男子,他的处理方式有些不太一般……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

    “喂?喂,小刀啊……我上周五不是给你说了,让你给那个小男生长点儿记性吗?什么?已经办了?怎么弄的?哦,就威胁了一下?不好使啊兄弟,人家现在还一个劲儿地缠着你嫂子呢!对!你抽个时间过来一趟,再给他点儿教训!你别光口头骂他两句,得让他知道疼才行!对,还那个路线,还上回那张照片!我等你信儿啊!”

    挂断电话,他看着那个男生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挂上了一抹冷笑。

    跟我斗?哼!玩儿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