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启明的生活费在班级比起来算中上等,妈妈每月给他寄两百块,最后一个月还要多寄一次。他们家就是卖服装的,衣服由妈妈寄来。除了早餐,他每顿都吃学校食堂最好的菜,一块二一份:红烧排骨、干炒瘦肉或者鸡蛋炒火腿什么的。
记得有一次中午,有久违的红烧排骨,他狠狠的打了两份排骨,一个人小心翼翼的跑回宿舍吃,唯恐被二哥等没买到的人分一杯羹,岂知他开门的时候把饭盒打翻在地,只剩下一小份排骨,后来被二哥连说活该,谁让他想吃独食!
学校三个月发一次补助,基本上发的那天下午他们几个就把其中的四分之一送到饭馆去了,然后换成烟,再不就是分批送给台球厅的老板娘。
日子一天天象流水般静静的过去,他们既不用操心未来,反正还远;也不用怀想过去,过去也是一样的学生,没有特别的不同。除了一些孩子气的鸡毛蒜皮的不痛快的小事之外,他们过得舒心畅快,充满阳光。
宋文宝热衷于在这个三十人的班级里兴风作浪,他东北大汉的外表与豪爽的言辞最早取得了很多人的好感,掩盖了他的粗俗与霸道。在新生开学不久,他靠武力威胁和物质利诱拉到选票,当上了劳动委员。班长在他的铁腕控制之下,碰到大事小情都要象个跟班儿一样向他请示汇报,整个班级笼罩在一片乌烟瘴气之中。
寝室的其他人,除了魏启明、二哥和老大不怵他,一是惧怕,二是利益,都不同程度的服从于宋文宝。魏启明和二哥干脆眼不见为净,向外班发展,很快结识了几个沈阳的哥们,整天泡在他们宿舍里,熄灯才回来。
老大一身正气,不畏强权,碰到不合理的事情往往硬着脖子和宋文宝吵。宋文宝知道和老大动武是不明智的,他那干瘦矮小的身躯不具备武力解决的前提条件,而宋文宝也不具备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说服才能,往往被老大把他苍白无力的借口驳得一干二净,哑口无言的楞在当场。
有时魏启明都同情起老粗来,老大是宋文宝的一块塞在喉咙里的大骨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和二哥对于眼前的是是非非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这样的轻蔑也伤害了宋文宝一统江湖的自尊心,给他覆盖着班级的网一般的影响力留下了无法弥补的漏洞,也挑战了他的智力和德行。
他曾试探了几种路子来软化他们,最终无功而返。到他想用武力压服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联络了强大的沈阳本地同学外援。他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做了一些手脚,把他们从班级非正式活动中孤立起来,算是在精神上安慰一下自己。
魏启明对于宋文宝这类人十分反感,因为他的霸道。但有时也十分佩服他的坚决果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人的性格决定着命运,可人的性格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成长的?
宋文宝的性格也代表着很多人,他们对于权利有着狂热的渴望,征服和控制别人是他们孜孜追求的乐趣,无论大事还是小事,他们都喜欢发号施令,唯我独尊。
虽然这样的人不太受欢迎,但往往他们会取得成功,如果成功是以权利计量的话。
而在面对强权时,很多人,像娄伟、老六、班长等,也甘心屈服于这样的霸道,有时获得一些照顾还感激涕零,甚至助纣为虐起来,没有一点硬骨头。正是由于没有人敢公开反抗,才会令得强权主义者从最初的试探变得一步步强大起来,逐渐膨胀了野心,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而魏启明喜欢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喜欢干涉别人也不喜欢别人干涉他,只要事情没轮到他头上,他是没有兴趣去指手画脚的。他对于权利没有十分刻意的追求,宝马香车也好,竹篱茅屋也罢,适志便逍遥。
他不愿意违反自己的意愿,更不愿意主宰别人的意愿,但这并不符合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往往让他对很多事情提不起劲头,给人留下懒惰、颓丧的印象。
自从春节那次谈过之后,他没再找过高中同桌,在她上学之后给她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明了他的想法,决定和她分手。她给魏启明来过两次信,说她并不赞同家里的态度,可也不敢公然反抗,希望他能和她一起克服眼前的困难,珍惜他们的感情,相信时间长了事情就会有转机。
和她同校的高中同学转告他说,她那阵子伤心得很厉害,哭了几天。
他始终没有再给她回信。他一般不会轻易下决定,而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往往不会更改,即使他知道是错的。
对于那个雪夜的初吻,他感到歉疚的是,他并没有象她一样沉醉。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就在不知不觉之中滑了过去,过完暑假,魏启明就是二年纪的学生了。
开学先上劳动课。
春天的时候,他们在学校的荒草地上开垦了一片田地,种上了大豆。
东北适合作物生长的时间短,所以只能种一季,而正因为天气冷生长的缓慢,作物充分吸收了黑土地提供给它们的丰富的营养,等到成熟的时候,尤其的高大茁壮,颗粒饱满。
自从播种之后,他们就没有管过那些大豆了,既没人除草捉虫,也没人施肥浇水。不经意的,到了秋收的季节,它们已经快快乐乐的自己装扮好了自己,用郁青带黄的健康笑脸迎接他们了。还要过一些日子,等它们黄了之后才能收割,到那时,一颗颗的金黄色饱满的豆子几乎会自己从豆荚中蹦出来。
大豆结茄之后,青色的豆荚毛茸茸的,很是可爱,就开始有女生拿着饭盒塑料袋等,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的摘上一些,回宿舍用热得快煮毛豆吃,学校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严加禁止,学生生活清苦,没有营养,薅点社会主义毛豆,不算个大事儿。
他们的劳动课只是象征性的除草,说来也奇怪,那田地里连最让人头疼的杂草也没多少,省去了他们不少力气。他们在老师走开的时候,就躺在地边上,在散发着泥土芳香的杂草上晒太阳。被拔出来的杂草非常茁壮,躺上去就象一个厚垫子,不过草尖有点扎肉。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头枕着胳膊,眯起眼睛,要不是二哥老是在他耳边唠叨,魏启明几乎就舒服得要睡着了。
班长在招呼大家干活,躺着的几个人懒洋洋的翻个身子,没有理他,连在一边站着休息的女同学都没人理他。他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便讪讪的自己拿着铁锨走开了。
大家正在享受这难得的怡然时光,忽然听到正在除草的老五大声叫道:“打啊!打啊!”他一边喊,一边拿着工具在田里扑打着。
他们一扑楞坐了起来,以为他被毒蛇咬了,纷纷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老五喊道:“野鸡,有野鸡!”
他们还在半信半疑的时候,田地前方的草丛中真的飞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油光闪闪的翎毛在阳光下艳丽生姿。
大家兴奋得用手里的铁锨和耙子向它打去,可它总是消失在最后出现的地方,他们四下围堵,也没捉住它。连平时最温文尔雅的女生们也高喊着指点方向,跟着人群跑来跑去。劳动课老师站在远处只是笑,看着他们这帮还没长大的孩子。
如果抓住了它,晚上就可以拿到饭馆来个红烧野鸡下酒了,可惜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吃上野鸡肉。所有人都有了怅然不乐的表情,开始互相埋怨谁的手脚慢,谁挡了别人的路。
接下来一个星期是实习课,他们在校办工厂的会议室里接受了工人师傅的训话,这一个星期的任务就是要把两个铁块变成一把小巧的锤子,魏启明没预见到他在做小锤子的时候,生活的大锤子也同时在敲打着他的人生。
和他一个机床的是河南,不知为什么,在公开场合他老是和河南碰在一起。如果他想,相信可以和她谈场恋爱,可惜他不想。他始终对她根本没有接近的兴趣。
他们在努力把一截圆钢的一大段车成规定的长度、直径的锤柄,还要留下一小段车成圆锥形的把手,方便拿着。
他对河南虽然没有相恋的企图,但面对一个漂亮的女孩毕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他们经常站在车床边,有说有笑的摆弄着各种工具,时而彼此凑近低声说句什么,然后在不算大的车间里爆发出不很响亮,却令每个支起耳朵的人都能听到的笑声。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能感到各种嫉妒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投来,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没有目的,也就不必在意别人。
二哥象他一样,对同在一组,并没有恋爱企图的河北大现殷勤,纯为逗乐,搞得她整天笑哈哈的,看人的眼神都带有春光明媚的色彩。魏启明为了制止他这种不负责任的煽情行为,决定分散河北的注意力,同时对她大现殷勤。
两个人为了谁替河北把锤头磨光的活儿而互相攻击,冷嘲热讽,河北被连续到来的热爱冲得头晕,居然以为他们真在为她争风吃醋,劝他们别争了,谁替她干都行,别因为她破坏他们之间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