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姐姐拉着我继续往前走,再不是想见我爸我妈,我也不愿在这鬼地方待了。我擦擦泪,定睛看过去,山脉和田野被方便面披上了一层肉色,溪水从山涧流下来,发出汩汩的响声,里面其实是金色的啤酒。
这时一男鬼(在这里见到的都是鬼,所以一定要认清这一点),穿着灰色大褂在溪旁向远处眺望着,天空仍在悠悠荡荡淅淅沥沥下着面条,从男鬼的肩头纷纷向两旁滑落,掉入溪水里面弯弯曲曲流走了。
我猜,这男鬼,从气度上看,定是个冥府什么人物,不然面条见到他就纷纷避开滑入溪水,而不是落在他的头发肩上缠住他,或是变为白蠕虫。
毛驴见到那男鬼,四蹄发抖,说不出的激动,像见了皇上一样前蹄跪下了,张着驴嘴嘴唇都在抖。
我问:姐姐,那谁呀,那鬼谁呀,这么威严。
毛姐姐哆嗦说:仔细——看了——你爷啊。
谁爷——。
你爷,跟你多像的,一模一样,那扮相,那眉宇,一模一样。
我在啤酒溪水里面打量我自己,除了没他那么老,没那么稳重之外,真挺像的。我有点明白了,没见我爸我妈,先见上我爷了……我喊——爷——爷——双手在冥空中舞动着,想引起他的注意。
毛驴训我说:在冥府能大喊么!都是不出声的。
真是我爷。小时在我家黄照片上见过我爷的样子,能对上号,那时我爷年轻的样子没变多少,就是没我现在这么窝囊就是了。
毛驴看我在一旁有点激动,态度反而严厉了,像换头驴在说话:念你初到冥府不懂这里规矩,暂不处罚你,如果再听见你鬼喊,定要给颜色看看。
我看毛姐姐变脸了,垂下眼珠子不敢看我爷,这时我爷飘然而去。(我爷到底在这里干什么了,这么神秘,这么威严,连不通人性的驴姐姐都要敬他三分)。
我只好躺下,想着,我爷那会看到我没有,要是没看到可惜了!要是看到了更可惜了!还是不看到为好,我这个熊样,让我爷看到了还不生气,一脸落魄败家的霉气,没有一点光宗耀祖的可能性。不过我会争辩说:我能鼓起勇气来看你们就已经不简单了。我爷会说:谁让你跑来看我们,该干嘛干嘛去。然后拂袖而去。和现在的情形和结果是一样的。唉!
很长时间,很长时间,我和毛驴都没说话,随便你,爱怎么把毛驴车拉到哪儿去都与我无关,管你呢,一会又说我乱喊什么的。最后还是毛驴先说话,她说:到地方了,弟弟下车。
我在驴车后面爬起来,什么也没有啊,黑乎乎,煤色一片。
毛驴用前蹄子指着煤色的冥界夜说:我们在花海旁边暂且休息,你闻到从花海飘过来的花香么,多浓的。
没味呀,没闻到花香。
毛驴瞪着驴眼珠子,闪烁着红色的眼白,说:下车,让你下车就下车,怎么那么多废话呢。
我懒得从毛驴车上下来,因为黑黢黢没什么可看的,有时还能闻到阵阵臭脚丫子味飘过来。毛姐姐让我下车,我只好下车了,不然她不高兴了。所以我先撇开那条比较麻的腿,然后再用不太麻的那条腿站起来下了车,一瘸一瘸在毛姐姐后面跟着——实在没什么可看的,黑黢黢嗖嗖刮着阴风,脸上像小刀在一条一条划着伤口。
毛驴用欣赏的目光在冥夜茫茫里眺望着花海的地平线,变色的驴眼含着许多期望。我不敢问多了,等着毛姐姐自己说话。毛姐姐出了一会神,回头对我说:你,我的弟弟,仔细分辨了,那花海是不是开的玫瑰花。
什么玫瑰花,没见到。我仔细在黑暗中分辨着。
毛姐姐把我拽到怀里,用蹄子指着黑夜与地面的边界,压低我的脑袋,让我俯身看地面上是不是开着玫瑰花。
我硬着头说:没有,有股臭脚丫子味。
你仔细分辨一下,多香多浓的玫瑰花香!
我用力吸鼻子,鼻涕流到喉管还是臭脚丫味,然而,这时,一股玫瑰的香甜从喉管进入到肺部,由肺部再渗入到血液。我涨红脸,吸啊吸啊,这花香,这阴香阴香的……我看到遍地的黑色玫瑰在劲风中摇曳着……看清楚了,黑色的玫瑰就在冥夜里翻飞起花瓣,像黑色羽毛的小鸟在起舞。
毛姐姐把我被玫瑰刺扎破额头的一边转到另一边,指着黑玫瑰与白色交叠的岸界说:这是通天界的黑白之路,白色的一边就是冥府里面的白牡丹,白牡丹上面飞着紫蝇正在采蜜,我们走的时候带上一些紫蝇蜜给冥灵公主点灯用。
什么,冥灵公主。我张开大嘴巴,想着,如果见到冥灵公主,她长的什么样子呢,会不会是个美女骷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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