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川二人跟随连韵若径直穿过最热闹繁杂的大厅,行至尽头,一门洞开,他们踏步走上一座小桥,先前的喧嚣感顿时全无,仿佛瞬间进入人间仙境:
右侧假山之上有一石质龙头,龙口处喷射出江水,似一挂百尺飞瀑,蔚为壮观;左侧一张巨幅山水画卷,画上景物描写栩栩如生,使人仿佛置身诗意江南。
此处由小桥连接共十八座风格各异的水榭亭台,属于逸品轩的高档区。连韵若带着他们走向第三进水亭,此时正行走间的影子突然嗅到一抹危险气息,他俯身靠近沈玉川耳边:“哥……”
“安心,我有分寸。”
沈玉川回身向他报以会心一笑。
“到了。”
连韵若没有注意他们的低语,只是在走到亭边之时,向他们瞥了瞥头。
沈玉川摇头苦笑,难怪世人都叫她“冰美人”,现在的她,确实够冷。
此时的杜月珅已坐于亭中等候,眼神中看不到一丝波澜。
“沈先生,里面请。”
看到来者,杜月珅站起身来,抛出一个和蔼笑容。
“使不得,杜老板可是折煞在下,我就是一介残废无为的年轻人,在杜老板面前岂敢妄称先生二字,叫我玉川便好。”
看到杜月珅这般惺惺作态,沈玉川嘴角不经意划过一丝戏谑,暗道一声老狐狸。
而连韵若看到他这般假意惺惺,也不由冷哼了一声,让沈玉川只得无奈耸肩。
“杜老板快坐,请恕在下身体原因,无法起身。”
看到沈玉川如此彬彬有礼,杜月珅畅快发出一声爽朗大笑:“年轻人太过谦虚,单凭方才你进这逸品轩时的那份气度和智慧,就足以担得起先生二字。”
“快入座吧,韵若,你也来。”
闻言,沈玉川便被影子推着落座于杜月珅对面,而连韵若则坐到了他的旁边,面无表情。影子端正站于沈玉川身后,表情严肃,一丝不苟。
“今日请先生来,是特地感谢当日机场相救韵若之恩的。”
杜月珅神情淡然地开口说着,同时挥手让身后的名叔叫服务员上菜。
沈玉川抛出一抹微笑,同时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名叔,眼神随即深邃两分:“举手之劳,不想杜老板竟这般重谢,在下实在受宠若惊。”
“是么?可我并没有从你的脸上看到惊恐和不安。”连韵若适时开口,目光冷冷盯着沈玉川。
沈玉川一脸的无奈,她怎么总是针对自己呢?难道就因为自己摸了她的胸?可她自己不都说她忘了吗?
他不禁感慨,时间,还真是能改变很多东西啊!她的性格,竟然在这十年里,改变了这么多。
他被顶的哑口无言,杜月珅看出他的尴尬,转脸看了连韵若一眼:“韵若,不得对客人如此无礼。”
看到外甥女脸庞再度恢复清冷,他又看向沈玉川,抛出一抹微笑:“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可毕竟是救了韵若的命,杜某只是以一顿饭作为报答,不算重。”
菜已经被悉数端了上来,影子顿时眼前一亮,舔了舔嘴唇。
“重,怎么会不重?对我们来说,能够在华浦最顶尖优雅的逸品轩胡吃海喝一顿,与杜老板一桌,有连小姐这样的绝世美女作陪,还有那不远处繁华的黄浦江滩美景伴酒,可算人生一大快事了。”
影子冷不丁插上一句,随即便收到连韵若的一记冷眼,顿时咧了咧嘴。
他挠挠头抛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指着沈玉川身边一个座位:“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影子,我平时怎么教你的,越来越没分寸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说话没大没小。”
听到影子信口开河,沈玉川当即冷下脸来,对他呵斥道,同时瞥眼发现名叔此时正冷眼盯着影子,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影子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些,只是听到沈玉川的呵斥低下头来,耸了耸肩,无辜地抛出一句:“哥,我饿了。”
他颇为无奈地揉了揉自己肚子,对着桌上丰盛菜肴暗吞口水。
“哈哈,无妨无妨。”
在名叔眼神示意看不出眼前少年深浅时,杜月珅双眼微微眯起。
他摆了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放声大笑:“没想到这位小兄弟不仅身手了得,还是个性情中人。快坐快坐,今日高兴,沈先生,让我们共饮此杯。”
沈玉川表情有些无奈看着影子坐到自己身边,随后端起高脚杯与杜连二人轻轻一碰。只是他刚抿了一小口,便当即放下杯子,剧烈咳嗽起来。
连韵若看他样子不像装出来的,立刻眉头一皱:“你身体不适?”
“老毛病了。”
沈玉川摆摆手示意无妨,被影子扶起身子,轻呼出口长气后对连韵若报以歉意一笑:“在下不胜酒力,还请见谅。”
老毛病?不胜酒力?
连韵若心底闪过一丝诧异,微微眯了眯眼。
“既然是旧疾,沈先生还是不要饮酒了,身体重要。”
杜月珅看着沈玉川片刻即变煞白的脸色,嘴角微微一勾。
“多谢杜老板关心。”
“听口音,沈先生是华浦本地人?”
杜月珅不动声色转换话题。
“不错,原本家住杨浦道。”
杨浦?杜月珅眼神瞬间变得深邃!
“可我听说沈先生是前些日子才来华浦的啊。”
“此事说来话长。”
在影子一直用手为他疏导背部下,沈玉川脸色逐渐恢复正常,轻笑着抛出一句,随即目光转向自己双腿,眼神透露一丝悲伤。
“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不用说下去。”
连韵若一句话看似随意,实际却是委婉地要求沈玉川继续说下去。
影子在一旁带着一丝复杂的眼神看向她,暗道一声高啊,不愧是连大小姐!
“其实说也无妨,只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提起来多少有些感伤。况且涉及到某些不该提到的事,如果杜老板不觉避讳的话,在下愿意道来。”
“但说无妨。”
杜月珅已开始严重怀疑沈玉川身份,自然要听他继续说下去。
“十年前,因为一场动乱,我们举家迁离华浦。但当时的环境,华夏举国大乱,因此在离开华浦后不久,父母便不幸染病,先后去世。”
沈玉川眼睛不时瞥向杜月珅,发现他脸上表情愈发阴寒,嘴角顿时划过一抹轻微冷笑。
不过他表面上依旧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后来投靠到一个做生意的亲戚家里,因我身体不好,所以直到前些日子才重回华浦,想要回来看看,看看自己曾经的家。”
“哦?没想到,沈先生的过去如此令人伤感,请节哀顺变。”
杜月珅眼神颇为玩味地看着沈玉川,叹息一声,同时对名叔打出一个手势,后者会意,缓缓离开水亭。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也逐渐看开了很多,不碍事的。”
一旁的连韵若始终盯着沈玉川,似乎想要从他身上发现些什么,当后者突然对向她的眼神时,她淡然将目光转向正在闷头狂食的影子,微微眯了眯眼:“他是你的亲戚?”
沈玉川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轻抚着影子的背部:“不是,我们也算萍水相逢。八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在一条河边救下了已经昏迷不醒的他。之后,他便一直跟在我身边,这孩子根骨奇佳,学什么都特别快,这才有了今时今日这般身手。”
他虽然言语间轻描淡写,但脑海中划过初见影子时的一幕,心头仍不免一悸,他险些没有因那一天死上第二次。想起影子醒来时发狂的样子,那双猩红的双眼,那声兽性般的嘶吼,他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如此。”
杜月珅脸上现出一丝深邃笑意,伸手入怀取出一纸书帖,递向沈玉川:“不知先生可识得此帖?”
沈玉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杜老板,这是何意?”
沈玉川没有去接书帖,只是从容淡定抛出一问。
杜月珅闻言露出一抹戏谑笑容,将书帖放于桌上:“我只是随口一问,沈先生不必如此紧张吧?”
“不紧张?据我所知,血狼帮被灭之前,就曾收到过一张书帖。”
沈玉川冷笑一声,望着那张书帖微眯起眼:“杜老板此时拿着一张书帖问我是否认识,可是怀疑血狼帮被灭与我有关?”
“这件事情,知道的可没有几个。难道,先生不觉得自己很值得怀疑吗?”
杜月珅微微扬起嘴角,不时转动着的手中酒杯,似乎随时都有掉落在地的可能。
此时,沈玉川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眼里,跳跃杀机!
夜晚的黄浦江已起微风,吹拂着,每个人心头都腾升起一丝凉意。
连韵若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冷然面对着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
“确实可疑,我们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了你们视野里,还巧合却错误地展示了自己实力。”
沈玉川兀自冷笑了一声,紧接着双眼冷光一凝:“不过,那又怎样?”
他丝毫不在意地坦然迎上杜月珅目光:“难道杜老板觉得,仅凭这亭下水中埋伏的十九位好手,和外面的近百杜氏精锐,就能留下我们?”
杜月珅闻言大惊,即便是连韵若都露出一丝惊诧,沈玉川猜到此处有埋伏他们还能理解,就算是知道外面有近百精锐,也还可以接受,只是居然可以感知水下也有埋伏,还连人数都确定,这未免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而影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沈玉川背后,看着杜月珅的眼神多了一丝戏谑。
“看来沈先生这是不打自招了,只是我终究小看了你。不过你要是认为凭这十九人和近百精锐都留不下你们,未免太过自信了。你身边少年身手确实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杜月珅站起身来,双手已攥成拳头,连韵若看得出,此时的舅舅,是真的动了杀心!
“清者自清,沈玉川从无自证自辩之癖。想要杀我,放马过来便是。只是我好心提醒杜老板一句,如果不想两败俱伤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动那个念头。”
沈玉川挥手让影子推他离去,在转身的一刹那,他又道出一句:“这顿饭,在下无福消受。两位,后会有期!”
“我有说过,要让你走了吗?”
杜月珅顿时将酒杯拨落地面,只听一声清脆声响传来,水下立时冲出十九位清一色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手持三尺军刀,凛冽生寒光。
沈玉川顿时冷光一凝:“杜老板当真要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