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尊看着拓跋比延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庞,愤愤地咬牙骂道:“拓跋六修!你这个狼心狗肺、没有人性的畜生!对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放过!”
拓跋比延虚弱地转了一下头,对恪尊说道:“阿母,比延就要走了,临走前想求阿母一件事。”
恪尊垂泪说道:“你说吧。”
拓跋比延说道:“比延的亲生母亲走的早,恪尊一直把我当作亲生孩儿对待,比延自小也把恪尊当成亲娘。自我懂事起,见阿母总是心事重重,难得欢颜开心。阿母不高兴,比延心中总是很害怕,以为阿母是因为不喜欢孩儿才会这样。现在孩儿就要永远离开阿母了,真的好希望阿母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生活在仇恨之中。答应孩儿,远离这里,去过一个恬静、平和的晚年,好不好?”
恪尊闭了闭眼睛,努力忍住又要涌出双目的泪水,没有回答。
拓跋比延虚弱地求道:“阿母,放手吧!可不可以?江湖中不公平之事数不胜数,随他们去吧!孩儿只想让阿母作一个快乐的人。好吗?阿母,答应我!不然孩儿会死不瞑目的。”
恪尊勉强点了点头,哽咽地说道:“好孩子,好,阿母答应你。”
拓跋比延脸上露出微笑,转头看了看慕容杉,对冯凭说道:“凭兄弟,比延感谢你冒险而来,你对杉儿有意,比延心中明白,杉儿以后就拜托凭兄弟了。”
冯凭无言以对,心想此时自己肯定满脸通红。
但这种场合又不适合多说,他只能默默地听着。但还是没忍住偷眼瞄了一眼身旁伏在拓跋比延胸口上的慕容杉。
慕容杉依旧沉浸在悲痛之中,双肩轻轻地耸动,将头埋在拓跋比延胸前无声地啜泣。
冯凭猛然想起,自己还有半粒至圣大金丹,心头不禁一喜,急忙说道:“比延兄,你等等我。”
说罢闪身进入小乾坤,随即闪出。手中拿着那个盛放金丹的小盒,递到拓跋比延面前。
冯凭心情释然地说道:“我这里还有半粒至圣大金丹,虽然不知道这金丹到底是什么品级,但据说威力不弱。况且当初杉儿受了重伤,就是靠这丹药救了性命,只可惜现在只剩下半粒。不过救命应该足够了。”
慕容杉闻言猛然从拓跋比延胸前抬起头。
当她看到冯凭手中的金丹宝盒,不禁眼睛一亮,随即却又黯淡了下来。
拓跋比延费力地接过金丹宝盒,看着里面那半粒至圣大金丹,淡淡地露齿一笑。
他半启的干裂双唇中,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在晨曦的微光中,闪烁出几丝晶莹。
拓跋比延对慕容杉说道:“这就是杉儿说起过的,把你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至圣大金丹吗?”
慕容杉轻轻点了点头,她轻拂着拓跋比延已经失去了臂膀,血迹斑斑的右臂空袖子,两行泪水从眼中滑落。
拓跋比延说道:“金丹可以从阎王那里夺纪,但人的肉身可以夺回来,却又如何将已经死了的心夺回呢?”
冯凭一愣,开口道:“死了的心?比延兄的意思是”
拓跋比延说道:“就算这金丹真能将比延的命从死神手中夺回来,难道让比延拖着一个残缺的废体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比延失去了拓跋族人,已经成为孤独的无根之人,又让比延去往何方?再也回不了拓跋部,难道从此便只能孤寂地在江湖中飘零?比延自此将为什么而活?那样不堪的生命,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冯凭默然无语,他心中明白了,这竟是一个如此骄傲自负的人!他宁可死,也不愿勉强地苟活于世。
恪尊语气急切地说道:“你可以跟着阿母,你可以照顾阿母啊。阿母会陪你一辈子。”
拓跋比延无力地摇头说道:“比延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傻憨憨的孩子了,阿母自会有慕容白部族人来照顾,您是他们名副其实尊贵的恪尊。比延累了,只想去陪师父。这么多年过去了,师父仙逝前说的话都一一应验。比延当初怎么也不能明白为何他老人家对死亡那么淡然。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也悟出了‘视死如归’的意义。”
恪尊流着泪嗔道:“傻孩子,你真是傻啊!”
拓跋比延吃力地抬起左手,将那金丹宝盒递到冯凭眼前,极度虚弱地说道:“为兄用不着这个,你收好。带杉儿走吧,远远地离开此地。不要让悲伤的阴云笼罩在她的心头。给她快乐,让她幸福。如果你以后敢背弃杉儿,比延会会变成厉鬼去找你找你算帐”
说完这些,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再也发不出声来。
那金丹宝盒从他手中滑落,无声地掉在铺满枯叶和松针的潮湿土地上。
慕容杉哭叫道:“大傻哥!”
拓跋比延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但此时却失去了神彩。
慕容杉伤心地伏在他身上呜咽,恪尊则失神地跌坐在一旁的地上,牙齿将嘴唇咬出了深红的印迹。
三个人在山脚下找了一处幽静的地方,为拓跋比延堆起了一个坟冢。
慕容杉母女按鲜卑人的习俗,为拓跋比延进行了简单的超度。
冯凭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
他在盛乐宫恪尊的后宫和拓跋比延第一次相见,当时拓跋六修的这个孪生兄弟着实吓了冯凭一跳,他们俩长得实在太像了。
但熟悉了之后,冯凭发现,这二人的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
拓跋比延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作为部族酋长之子,他的确难当大任。
但他的一片赤子情怀,却不光感染了拓跋部老王,甚至让恪尊和慕容杉母女,这样与拓跋部有着灭族杀亲之仇的仇敌,对他也怜爱有加。
超越种族的情怀,无法用世俗的标准衡量。
只是拓跋比延终究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冯凭心想,他拒绝服用金丹救命,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对他来讲,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一阵寒风吹过,冯凭身上一凉,不禁打了个寒战。
静静坐在坟前的慕容杉,此时轻轻哼唱起一首悠扬凄婉的鲜卑族歌曲。
冯凭侧耳倾听。
只听她唱道:
“阿干西,何悲戚,
阿干欲归马无息。
为我谓马何太苦
阿干何为阿干西?
阿干身苦寒,
远辞大棘住白兰。
唯见落日无阿干,
人生匆匆何修短
浮生能有几阿干?”
冯凭当初在金剑山上清观饮宴上,曾听过慕容杉为舞剑的绿珠抚琴而歌。当时冯凭就沉湎于她婉转的歌喉。
此时再次听到她如泣如诉的吟唱,歌中隐隐的悲凉让冯凭感到迷醉。
慕容杉歌声清幽,抑扬顿挫、一喟三叹。
冯凭在史书中见过这个歌词,她唱的是鲜卑族民歌《阿干歌》。
传说慕容部首领慕容奕落瑰因思念其兄而作此歌。慕容族称兄长为阿干,所以这首歌称为《阿干歌》。
慕容奕落瑰是慕容白部嫡出,受父权接替部落大汗之位,统领全族,邑于北夷紫蒙之野。
他的兄长慕容吐谷浑因为是庶出,在族中没有什么实权,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族人。
但慕容吐谷浑早年得个机缘,遇异人授其神占密术,在族中颇有威望。
慕容奕落瑰一直对兄长很忌惮,怕他的威望威胁到自己大汗的地位。
有一天两兄弟的马在河边喝水时互相撕咬,大汗的马吃了亏,慕容奕落瑰心中有气。
他派人对兄长发话,说父汗临死前已将紫蒙之野交给我管,你为什么不滚远点儿,害得我们的马都不安生。
慕容吐谷浑二话没说就走了,发誓要远离紫蒙之野十万八千里。
慕容吐谷浑深得神占之要,早预测出他们兄弟两人日后都会大显于天下。
但他是庶出,不敢和身为嫡子的慕容奕落瑰争锋。
被驱离紫蒙之野,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这是天意让他借机去独自发展。
他带领自己的部落一直向西跋涉,直到枹罕而止,后来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强大的阿柴国。
慕容奕落瑰在兄长离开后,很后悔当初自己的冷酷无情,因想念哥哥,便写了这首《阿干歌》。
只听慕容杉继续唱道:
“阿干西,何悲戚,
阿干欲归马不依。
为我谓马何太苦
阿干何为阿干西。
阿干身苦寒,
远辞大棘住白兰。
日日落日无阿干,
茫茫人生几阿干?”
唱到这里,冯凭似乎听到歌声中,慕容杉正尽力抑制着呜咽之声。
恪尊哭道:“为什么亲兄弟总是不能和和睦睦地在一起?手足相残何时了啊?”
冯凭突然想到,按时间推算,慕容奕落瑰和慕容吐谷浑兄弟俩应该就生活在这个时期,也许这哥俩的年龄比拓跋比延大不了几岁。
这时,突然一阵呜哇哇的刺耳胡角声在半空中响起。
冯凭一惊,和慕容杉母女不约而同转身寻声望去。
只见半空中驶来一只如大船般敞阔的龟壳板,那龟壳板竟是神兽霸下背上的巨大甲盖。上面虽然载着数十人,却仍旧空空旷旷一点也不显得窄就。
冯凭看到龟甲板上面,最前头有一人肃然而立,是一位身穿灰色麻葛粗衣的老年巫士。
这位老巫士有一双如巨铃般的大牛眼,此时眼中射出两道锐利的精光,正咄咄逼人地俯视着他们三人。
冯凭眉头一皱。
看这架式来者不善!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浩然剑,感觉到剑身隐隐泛起一丝嗡嗡的震动,这种微细的震颤,搅得他五脏六腑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