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清楚地感觉到了,对于爹来说,他们这种“要求”的性质是双重的,既是他们在有心和刻意地整我,非整死我不可,又是给我的未来竖起了一盏明灯,是真的百分之百地、如他们始终声称的那样关爱我、关心我,真的是其他所有学生一个都教不出来也要把我教出来,把我教成一名大学生,甚至于“国家栋梁之材”,我也只有依靠他们这样的关心和关爱才有可能有前途,不然,绝对死路一条,而这两种情况在他身心中的冲突,使他一方面绝对忠实地执行他们的“要求”,说叫我从零出发就一定会叫我从零出发,不会有半点含糊,并更把我看成是他的希望,另一方面,又会加倍恨我,对我更加失望乃至于绝望。
从那次数学竞赛后,他们对我考试的评分一般不再单独使用一套标准,和对别的学生的评分标准是一样的。他们也总是特别声明这一点。但是,却绝对不可能有一次考试他们所说的结果出来了,他们不把我和爹叫去,不叫我去也至少要把爹叫去,不叫我和爹去爹自己也要跑去,听他们对我的考试发表看法。通常是,我在参加这次考试时,必有的一个内容就是站在他们面前听他们说上次考试的事情。而他们说的也通常是这样的:
“他这次考试本来有望得95分,可我们只给了他93分。这是因为他犯了一个对他来说不应该犯的错误。这个错误如果是其他学生的,或一般的考生犯的,以一般的考试标准,我们还不能扣他们的分。可我们不仅扣了他的分,还一扣就是两分,就为了给他一个警示,一种高标准的要求,因为这个错误发生在他身上就不能不说是严重的,发展下去很可能会引起很坏的、叫人想不到的结果!”
“这次考试他以0.5分之差落在考了第一名的考生之后了。对这个小小的0.5分我们之所以把你们找来是因为,0.5分之差也是一个等级之差、层次之差,甚至于性质之差的问题。且不说高考中的0.5分之差就可能是高中和名落孙山之差,就是日常生活中,在其他所有人类活动的领域中,零点几,甚至于零点零零几的差错,也可能会导致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的结果……你看,你仅仅差了0.5分,就不是第一名而只不过是第二名,是另一个层次、另一个等级了,这也可以说就是一个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的证明!”
“我们这次找你来是要告诉你,他这次考了第一名。这个成绩似乎是可喜可贺的,可是,他与第二、第三名之差却仅仅只有几分,连5分也不到。他没有同第二、第三名学生拉开距离。而我们凭我们多年的教学经验,也凭教学规律本身认为,学习上同落在自己身后的学生拉开距离是非常重要的,这就好比长跑……”接下来讲的是一通长跑的道理。
“让我们大大出乎意外的是,你这次考试只考了个第三名!这是你从未有过的,发生在你身上只让我们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即使这在你身上只是一个偶然情况我们也认为必需认真对待,因为,从过去的前一、二名落到第三名这对哪一个学生都是特别严重的,需要认真总结和反省的,更何况我们认为这在你身上还绝非是偶然的,它是你的历史性的必然,你所需要的也就不仅仅是总结和反省了!我们建议你回去首先要写一个反省和总结的材料让你父亲感到满意后,再让你父亲交到我们这里来。当然,它一定要是深刻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挖的是本质性的东西。我们把它过目之后,再给你商定出一整套切实可行的办法,你认真对待,老实地、一是一二是二地去执行,把你从现在已落到的处境中拯救出来!”
“我们对他学习上已有一个相当清楚、精确的总体印象了,那就是他的学习成绩不稳定!通过以往各次的考试,我想你也应当看出来了。客观上不需要我们多说,你也应当清楚一个学生无论是在学习上或其他方面保持稳定和前后一致都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说是压倒一切的。一个国家,如果不稳定,那它就不会成其为一个国家;一个真理,如果它不是前后一致的,那它就不会是真理。你看那些具有优良品质的人,那都是个个终身一切言行都是好的,正确的,优秀的,具有模范意义的。而那些时而好时而坏,时而能够时而不能够与国家、党、领导保持一致的人,你也看到了我们国家、党、领导和人民都是不会信任他们的,他们也根本得不到信任。一个学生,仅就其学习成绩来说,永远是第三名,甚至于是第四名、第五名,也比他时而第一名时而第二、第三名更真实可靠,值得信赖!”
……
这样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每次考试都有。
对于我和爹,他们这些训话,每次都是严重可怕的事件。怎么说呢?每次都是去接受一次审判,一次沉重的打击。似乎是,只要我们对他们不当一回事,事情也就没有什么了,可是,我们既没有这样,好像也没有可能这样。
就我来说,我每次都感到自己的罪又增加了一分,自己更坏、更不可药救、更没有希望了。看起来,他们总是在让我更深地陷于黑暗、孤立的泥潭,却又总是让我们看到希望的微光。我和爹都如此看重这些希望的微光,它们对于我们就是救命的稻草,我们就是因为这些希望的微光而离不开他们,放弃不了他们。但是,事实是,所有这些希望的微光到头来都无一例外地使我黑暗、孤立、绝望的泥潭里陷得更深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某种“必然规律”。
不过,虽然我的自责和罪过意识和看不到希望是要多大就有多大的,却在内心中高度轻蔑他们让我看到的希望和让我陷于其中无法自拔那泥潭。我觉得我虽然没办法不做出对他们伸过来的希望的微光靠上去的样子,却也正是在通过做做样子而嘲弄他们伸过来的这些他们声称是为了我好,是出于无私的关心和关爱的东西。我内心深处有一个东西是比一切更明确坚定的,那就是绝对不会接受他们的任何东西。接受他们和他们的东西,是我愿而不能,能而不愿的。
但是,爹却不一样。他们的每一句话对于他都是圣旨,不管这些话怎样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我的感觉是,就因为他们的发话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它们对于他才是圣旨。他们不找我们,不“关心”我们,不“关心”我们甚于其他任何人,爹显然就放心不下,犹如被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小孩子,对我只会愤恨交加。哪怕是仅有一次考试他们没有把我们叫去说点什么,他都会这样。同样很显然,他们把我的问题说得越严重,越没有希望,他看到的希望就更大,感觉到得到他们的“关心”和“关爱”就更大。但是,他感觉到得到的“关心”和“关爱”越大,跟着来的他的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