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们连影儿都看不见了。小房沟除了每天晚上茶壶嘴学校那就像在进行暴动的喧嚣外,整个是一遍寂静。
我们这伙暴徒,我是他们的灵魂,但我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疏远的,也不喜欢他们每一个人。我是这一伙人中唯一没有欢呼、大笑、跳跃过的,唯一没显出一点高兴的样子的。我只是他们中间那个最阴狠、最冷静和理性的一个。我也叫喊,但那是为了煽动他们,只要煽动起了他们,我就处于完全的沉默中。行动越深入,我们做的事情越过火,我就越感觉到自己的心是一块冰和玻璃,它只需要被砸碎,从我手里每飞出去一石头都是砸在我心上的,让我听到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但是,愈是如此,就愈感觉到自己的心的冰冷,愈感觉到自己的心需要被砸碎和撕裂,而像这样的行动,这团冰硬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也不可能被撼动分毫,它只不过无情地揭示出了我的心已经多么冷硬荒寒的事实,而这又只会使得从我手中飞出去的石头更加凶狠和暴戾。
在我们的行动进行得如火如荼全面进入了它的高潮期的每天晚上,我关注的中心绝不仅仅只在秦老师她们身上,更有四野整个山沟那些无声而安静的人们。他们在情绪高涨地攻打,我的心却在向四野散射而去。我有这种能力,可以让自己的心放射出某种光线,而且是同时放射出多股光线,这些光线不很强烈,但它们可以射到很远的地方,它们所到之处,多少因距离太远或有物隔着而看不见的,多少居于人们头脑和灵魂里最隐秘的东西,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通过自己的灵魂放射出的这种光线看到,每天晚上茶壶嘴的喊声一起,爹就会准确无误地站在我们家的后门外,让把自己整个罩于黑暗之中,要妈不要点灯,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听茶壶嘴发生的一切,体验着秘密的快乐、兴奋和满足,体验着自己存在的某种价值感,体验着就好像我们是他派出的、在执行他的任务和实行他的意志的神秘大军的那种感觉。他当然是以为没有人看得到他站在黑暗中的样子,可是,正因为他相信没人看得到他的样子,他便让自己内心真实的东西快意地向黑暗开放,这些东西形成了一整个梦境状的东西,就像一股五颜六色的烟雾从我们家后门那地方直接向茶壶嘴而来,也像一条其状恐怖骇人的长龙状怪物,其头在茶壶嘴,其尾在我们家后门处,而这条烟雾状和长龙状的东西里面就是爹大脑里和灵魂里此时的所有活动,它们比看电影还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把这种烟雾状和长龙状的东西称之为“怪龙”。
类似这样的烟雾状和长龙状的东西我还看到了好多好多条,每晚上它们都有所增多,它们从不同的地方而来,目标都是茶壶嘴。它们全都是绷直了的、紧张和亢奋的,交叉往来,形成了一个蔚为壮观的网络,就像所有人灵魂深处的东西都化为形象生动的景象释放出来了,在整个沟里激荡。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烟雾状和长龙状的东西,我一看就知道它们是来自我们沟里哪个人的,也看透了这个人大脑和灵魂里的一切。从这些烟雾状和长龙状的东西里面,我看到了青龙嘴那个谁谁谁走出了他的家门,藏在他家外的竹林里,听着茶壶嘴的叫喊声,他不时都偷偷地微笑起来;牛拉弯那个某某某不惜点燃一支他珍藏半年之久每次最多拿出来闻一下的那种五角钱一盒的香烟,那是他的一个当官的亲戚送给他或者说赏给他的,一次就抽掉了大半截,还想着明天晚上就把它抽光,他觉得这是值的,有茶壶嘴正在发生的那件事情,这是非常值的;一天晚上,一条“怪龙”我突然见到它奋力一抖,色彩也更加斑驳陆离,我身上一怵,看到了原来是这条“怪龙”的主人,柏树坪的那个谁谁谁,竟抬着一把椅子端坐到了和茶壶嘴隔两块菜地和两户人家的那遍坟林里,对他来说,这里是他能够找到的离茶壶嘴最近却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了,我们这里的人都是怕鬼的,他也是怕鬼的,他这辈子也从没有一个人晚上在坟林里待过,可是,这些天的晚上,他端坐在坟林里倾听着茶壶嘴的动静,却完全没有让他有怕鬼的感觉了,他感到这个时候的他找到了自己、把握住自己了,他再也不怕什么了,我还看到他在如此用心地倾听,是想听出我们是不是已经把秦老师她们打得头破血流,是不是最后还会打出人命来,他不出声地,然而却是持久地、舒心地笑着,让自己的灵魂向黑夜和坟林完全打开来,我在他灵魂中看到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就是他希望甚至渴望我们把她们打得头破血流,甚至于打出人命来,他自己也看到了他这个欲望,这个欲望这时候完全□□了出来,他感到他暴露了它、□□了它也是他的一种自我展现、自我实现,而他一生中也没有过一次自我展现和自我实现。
这种“怪龙”很多很多,大的小的,强的弱的,它们在沟里交织成如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的“火网”(我们的语文课本上有的是对这种炮火交织成的“火网”的描述),我陷于这张“火网”中,感觉就像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被四面八方的炮火攻击一样,虽然我没有中弹倒下,但我愈发感到寒冷。每天晚上行动完回家走的时候,我都要让自己格外认真、深入地看一眼这些“怪龙”,以示自己有不怕下地狱的勇气。
在家里,爹已经不掩示我在他那条“怪龙”里看到的他的一切了。在饭桌上,他抑止不住的兴奋劲,就完全和以前遇到同类刺激的事情时一样。他只是出了门才顿时和别人一样一本正经了,也不走茶壶嘴经过了,绕好远的路,看也不往茶壶嘴看一眼。他去他的学校,走茶壶嘴是最近的道,也是他以前每次都走的道。以前他每次过茶壶嘴都要和秦老师寒暄几句,没话找话彼此说些什么“今天的天气好”之类。他出门是一副样子,一进家门就是另一副样子。他教我们和妈这些天也绝不能走茶壶嘴过了,连看都不要往那里看一眼,放学了收了工就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不要和人谈论茶壶嘴的事情,他还要求我们几个要“更加努力和集中精力学习”,说“如果你们对茶壶嘴发生的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啥子印象、感觉和想法都没有,那就说明你们在学习上是真达到一种高境界了!”他不知道,除了我,我两兄弟也天天晚上都参加了我们的行动。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很显然,他这么糊涂,除了我那个我分裂出去“自己”的作用外,靠的就是茶壶嘴的事情那么让他那么兴奋和感到刺激,这把他的眼睛蒙住了,也把他的心思和精力给占有了。他们已经普遍的都在这种兴奋和刺激中感到他们的自我的实现,感到他们对世界的参与,感觉到他们存在的真实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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