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上,我是被动的,我们的关系继不继续下去,主动权实在是在她手里。不过,由于爹突然来这么一席话让使我那么尴尬,再加上我也是必须和他们玩游戏的,在我的理解和想象中,我就必须整个是一个“游戏”,我必须做到和应该做到的结果就是,最终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一个至善至美也至诚的“游戏”被托给宇宙和超宇宙的注视,所以,我决定写几篇看起来像是我已经把他们的教导记心间了的作文,再突然写出我“本性不改,还在变本加厉”的作文。
我写了几篇好像是听了他们的话的作文,跟着就又冒出一篇完全又回到我老路上去了作文。我是要以此向爹表明,不管我和小彭的关系如何,我也不是为了她而像那样写作文的。至少真正的原因不是为了她,我必须像那样写作文,只因为我必须像那样写作文本身。只因为我是不存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形无状的空洞,透过这个空洞可以看到世界之外的景象,我的作文只不过是从这个空洞吹进来的一缕世界之外的风。只要这个空洞存在,就一定会有这样的风,这是绝对不可能为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意志所转移的。
我写了几篇像是已经改变过来了作文,爹大喜过望,连忙把它拿去给张朝海和公社广播员张天倦看了。我只感觉到爹这样做无非是在把我往地狱里送,不管我的作文本身如何那都是这样的。只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能是我的事情的旁观者。公社广播员张天倦带给爹的话也是,我的作文仍然有问题,只是他个人认为比先前有所进步,还远不配送到公社干部的手里让公社干部过目,对我的改造应该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云云。我想到的是,广播员张天倦也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我本来就是地狱里的一块石头,有那么容易就有所进步了吗?我为我是地狱里的一块石头而感到罪孽深重,而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不下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受尽惩罚,我不会放过自己。如果我是那么容易改造过来的,我也不会感到自己这样罪孽深重了,非要下到地狱的最深处了,尽管我相信我还远没有在这个深处,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是人间最温馨美好的游戏。
我突然又冒出一篇“本性不改,甚至还变本加厉”的作文,我“写□□文章”的说法就公开化了,人人挂在嘴上了。没人上我们家来了,却到处都在说我写□□文章。
一出门,孩子们看见我,就肆无忌惮地喊:
“张小禹,写□□文章!张小禹,写□□文章!张小禹,写□□文章!”
一到外面,我就如履薄冰,而他们却越发肆无忌惮地叫喊。在这些孩子们身边,出现了小伙子、大姑娘的身影,看得出来他们在怂恿、教唆,他们那样子表明他们实在是刺激、兴奋得很。这把我的恐惧一下提升了好几倍。当年,我才几岁,老沉迷地我那些“我们是如何看见世界的?”、“物体是处于我们意识之内还是意识之外,在我们的之内那就在我们脑中吗?”等等实验之中,我就受到在成人的怂恿教唆下的孩子们用石头、土块之类的攻打,看他们已经聚集起来了,已经在形成那种阵势了,我想这一次他们又会那样攻打我了。我实在是怕得要死。
这时期,还不像高考恢复以后那样除了上学不能出门半步,有时候我还能走出去和孩子们玩一玩,至少是在他们中间站一会。在我的作文开始被他们喊成是“□□文章”时,有一天黄昏,我为出去透透气和在孩子们中间站一站,还没有走到孩子们跟前,他们就全都一齐向我逼过来了,一个个做出如狼似虎的样子,嘴里发出怪叫。我还没有醒悟过来,一位有十五六岁了的半大姑娘,我们邻院的小芳,就兴奋得声音都嘶哑了地怪叫道:
“打呀你们可以打他呀!他写□□文章!”
这群孩子,包括那个半大的姑娘小芳,都是我们院子和邻院里的,是和我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了。几个大点的孩子一听小芳一叫,立刻更加亢奋,迅速向我包抄过来,几个小点的孩子,已经飞跑去捡石头、土块一类的东西了,其情景就和后来我带领全村的孩子攻打秦老师和她的妹妹,大孩子负责前线的攻打,小孩子负责搬运“枪支弹药”如出一辙,也是那般迅速和高效率,转眼之间,几个大孩子手里就是满满的石头、土块了,他们的脚边也已经是堆成小山一般的石头和土块了!一切比电影里放映的镜头还快,说着石头、土块就真的向我飞来了。大多数石头、土块落在我脚边,但有的还是打在我身上了。那种恐惧是无法言喻的,可是,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却还有极度的自尊,自尊和我为自己设定的当一切为虚无的“原则”,使我不能容忍自己逃走,还要当他们不算一回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嘿,他□□的还敢往前走!不要怕,加劲砸!不要错过机会!”
小芳阴毒、兴奋地叫着,声音不高,却是有着魔鬼般的煽动力。这群我过去天天在一起玩的伙伴狂笑着,和怂恿他们的小芳的模样一样奇形怪状,如果我把这一切写进作文里,我定要写“连神都要惊叹了”。无疑是有一块石头或土块砸在我的额头上了,那里顿时痛如刀刺,而且那么迅速地起了一个大包,因为这个大包让我感到那里越来越沉重。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丢人,太出丑了。极度的恐惧、极度的自尊心、极度的屈辱感、极度的对他们的轻蔑、极度的虚弱和无能感、还有对如果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就什么完了的恐惧和罪过感,交织在一起,它们互相强化,都如火箭般在我身心里向上窜升,使我如坠炼狱之中,眼前不是攻打我的人们,而是身心里这几股势力互相撕杀的刀光剑影。我已昏了头了,又向前走了一步。
“嘿哟,□□的□□分子还不投降,拿这个去打他!”
半大姑娘小芳已经从最近的一户从人家拖来了一根又长又粗的大黄荆棒做的使牛棒,交到了最大的一个男孩子手里。这个男孩子与我哥的年龄一般大小。他接过使牛棒就冲上来向我横扫过来,空气中响着嗖嗖的声音,我手上顿时就挨了两下,留下两道血印子,痛得火辣辣的。我感觉到自己是真正领受到了什么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厉害了。眼前是一片狂形怪状的晶亮、尖利、刺目、叫喊的闪耀。我看着的是这片闪耀而非他们。我感觉到我脸上又挨了两下。
我瓦解了,偃旗息鼓了,不然,我只会丢更大的丑。我转身回家了,那向家走去的每一步都比上刑台还艰难。我觉得他们都在以胜利者之姿嘲笑我,从后面看见了我全面的秘密,而所有这秘密都在被他们嘲笑。这实在是无法咽下去的耻辱。但我不得不咽下去,回到家里都还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