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只是以无限接近岩石的那种存在状态来表达和实现自己。我不吃“油油饭”,一口也不吃,一顿他们吃不完放到下一顿吃,下一顿我照样不吃,饿了一天也不吃,不吃也没人叫我吃,爹没发现,两兄弟当没看见,妈也不来劝我或警告我。到下一次请张书记时我还是这样,不同的只是我在无限接近岩石的状态上有所进步了。就这样,到后来,请张书记后第二天就没什么“油油饭”了,妈已经把那煮肉的汤和那些瘦肉全都倒了茅坑了,再往后,就是请了别的大队干部后的那些“油碗”妈也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洗出的水全部倒茅坑。我岩石般地沉默着,妈不声张,两兄弟也不问那些好东西都哪儿去了,只是有一回爹见妈始终没把“油油饭”给我们煮出来,就问妈:
“菊花,哪去啦?肉汤哪去啦?还放在那的啥?放好,晌午给娃儿们好好煮顿油油饭。”
妈没吭声。但是,不知何故,爹也没有再问。到下一次张书记一抹嘴走后,爹还是那样似乎很愉快地对妈说:
“菊花,把那锅煮肉的汤和那点瘦肉放好,明儿天给娃儿们煮锅油油饭吃,那点瘦肉晚上煮出来让娃儿们吃。”
妈突然没好气地说:
“煮,煮个屁!早就倒茅坑了!”
爹没说话,但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很难看了。从此,他虽并没有停止请张书记和大队干部们,但他再也不过问他们剩下的那些东西都哪里去了,只是改变了请张书记的地点,不再在我的学习屋里请张记时我也只能在我的学习屋练毛笔字了,想到张书记面前去表现一番,把那枚钉子给他打进去或打得再深一些也不可能了。爹也没有对我发作,而是把我们叫到他跟前去对我们进道:
“你们要知道,我们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没有他们,我们不仅没有好的,连坏的也没有。所以,我们要把我们所有的好的都给他们,贡献给他们,这样我们就还有坏的,并不是一无所有。”
我觉得他说的道理我是懂的,也承认他说的是事实。但是,我知道自己还是不可能承认他、同意他。他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做那些举动要把那样一枚钉子打进张书记的肉里去,是因为那样一个强烈的意象总是在我面前,在这个意象中,我看到张书记就是一种怪兽,他意欲吞食我们的一切,他也能够吞食我们的一切,但是,我们有一样东西是绝不能让他,也包括这世界上的任何人吞食的。这不因为我要这样,不是我选择这样,而是因为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天然的就是这样,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保护这个东西的,如果我们连这个东西也保不住,我们的存在就是虚无和尘土。我是张书记吃完了离去时到门口又对妈有那种举动时发现这个的。
我只有沉默,继续我无际接近岩石状态的沉默。我已经打算走上一条不归路,那前边除了漫漫无尽的岩石以外什么也没有。下一次、下下一次爹请了张书记后,那肉汤和瘦肉妈还是倒了茅坑了,因为我不改我的沉默,爹就不再对我讲那些大道理了,而是凑到我鼻子底下狂怒、凶狠地说:
“你,就是你,只有你,是全世界最坏最坏的!我要把你当成敌人来对待!”
第91章 第章
3
我们家虽然每年都要请吃大队干部,经常请吃张书记,但是如果不算张书记和大队干部们吃剩下的那些东西,我们一家人,包括我们几个小的,要在大年三十才能沾到油星,也才能吃到肉,这顿肉是集体为了广大社员群众能过一个幸福美好的大年集体无偿分给我们的,让我们感念和记住生活在社会主义社会的无限幸福和美好。
穷人的孩子没有童年,自从我们的新房子修起来后,我就没有了一切游戏、玩乐的权利了,所有其他孩子用于游戏、玩乐的时间我都在我的“学习屋”里练毛笔字,高考恢复后则是学习功课。而且,我也发现自己不可能玩乐了,甚至于偷偷玩乐一下也不可能了,如果我敢这样干一次,我就会发现自己有沉重、可怕的犯罪感,我在对家庭、对自己、对一切犯罪,我唯有自始至终、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在为自己赎罪的劳役般的状态之中才能多少心安。
我被爹管束,被爹命令和强求,被爹说教,我对自己的管束、命令和强制则越来越超过爹冲我来的,如果说爹对我做到了七分,我就对自己做到了十分,在让自己受苦,为受苦而受苦上做到了十分,甚至超过了十分而做到了十二分。我让自己的一年三十百六十五天是一整块黑铁,每一天、每一天的每一时刻都只是这一整块黑铁的一部分,而我则是禁锢在这块黑铁中的,绝对没有自由也绝对不可能有自由,唯有让自己最终也完全是一块黑铁或一块岩石。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是这样做的,也是这样感受我的每一天每一时的。即使是这样,我对自己的不满仍每时每刻都是绝对和无限的。我任何时候都是无法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的。
可是,也许因为毕竟是孩子,只要到了过年过节的这一天,我就会有所不同了。沟里人虽然很穷,但是,他们的“精神胜利法”却非比寻常,他们有那样多的节日,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还有二月二、三月三、六月六、七月七、九月九,都是他们节日,对每个节日,他们都要掰着指头算,对每个节日他们都要用无数的没有一个不使人心驰神往的传说、神话装点,似乎到了过节的那一天,果真会有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来者来到人间广施福佑和恩典,使人间景象大变。
孩子看世界的眼光是不同的,我看世界的眼光就更不同了,我不仅被大人们这些对节日的神话传说感染,相信到了过节的那一天,会有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来者来到人间,使人间景象大变,而且,到了这一天,我还一定能够活生生地看到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来者来到了人间,使人间景象大变了。
并不是我看到了胸前挂着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的牌子的什么什么来到沟里了,说她们是天国的使者,而是我在天空中、在白云上、在山山水水里、在人们的笑脸上都看到了也只有天母娘娘、观音娘娘、天使娘娘那样的天国使者来到了人间才可能的一种全新的气象,这种气象只是我的一种主观幻觉,并没有什么外在的客观存在、客观事实和它对应,即使有,也只有这一天沟里人的精神面貌比平时好些罢了。我会在天空中、在白云上、在山上水上、在人们的笑脸上看到一种无形的、至美至善的“身影”,对这种“身影”之美也只能形容它是天母娘娘、圣母娘娘、天使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