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对门的山上大骂了三天,还有我们沟自愿去的人给她当“保镖”。又三天后,“我不认识的姑娘”喝农药自杀了。她人是死在我们公社那个医院里的,医院把她的尸体抬到公路边上,好多天过去了也没人给她收尸,她家里人也不管她,她怀着孩子的肚子都被好事的人挑开来了,把那个孩子挑出来放在她在肚皮上,直到她的尸体和小婴儿的尸体都烂得成了一堆蛆,才被姗姗来迟来的我们县火葬场的车子拉走火化了。
像公社干部或大队干部把一般农家姑娘搞大肚子这样的事情,我们是经常听说了,那位当年爹不把他搬出来我们公社医院的医生病都不给我看的爹的学生,爹叫我叫他“黄叔叔”,我就听说过他搞大过农家姑娘的肚子,而且,在后来还会听说好多,一直到我都成年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了,都还在听说,似乎是他官当的越大越稳,搞大姑娘的肚子的传言就越多。所以,说起来我不认识的姑娘的这个事情并不奇特,不值一提,但是,就是这个事情却引发了我个人的一段无法忘怀、无法忽视、无法回避的经历。
她三次上公社政府大闹,每次都是大早上的时候。她第一次上公社政府大闹的这天早上,我上学背着书包一出我们院子,就发现沟里不同往常,已大异特异了。它叫我浑身一怵。就好像平静的灶屋在暴雨来临前,突然到处都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成群结队的蟑螂,它们既排列有序又骚动不安,沟里突然到处都是狂热、亢奋、骚动的人群,田边、地角、村头,我感到我还从未见过人,这次却突然从地底下冒出了成群结队的人,激动的人,兴奋得如燃烧起来了的人;我感到一沟人平时都不过是土灰,世界只有土灰,人们是土灰的土灰,但是今天这个早上,因为什么事情他们受到了刺激,全都一下子由土灰变成了恐怖的人了。对这恐怖的人群我怕得发抖,行走在他们中间,我如穿过敌阵、如穿过末日,我不怀疑如果不是一种末日到来了,他们不会这个样子,只有末日到来了,他们才会突然由一堆堆土灰变成一个个恐怖的人。
在这一天里,我上学放学穿行在他们中间,还时常尽量克服自己的恐惧站住了听他们在说什么、议论什么,他们到底是为什么今天一下子成了这个样子。下面就是我在这一天里从他们那里听到的:
“妈呀妈呀我的妈我的妈呀!天啦天啦我的天啦我的天啦!还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说呀!说是今儿早上天才麻麻亮,三官场上还没有一个人起床,但好多人都醒了,打算起床了。他们突地就听见一个女娃子扯破了喉咙喊:‘喂!公社的张朝会,当公社办公室主任的张朝会,当国家干部的张朝会,你给我听着!全公社的干部也都给我听着!没睡醒也请你们醒来把我说的一字一句都听着!我叫xxx,是公社戏团的演员……’接下来就脏呀脏呀,那场上听到的个个都怕他们的娃儿也醒了给听见了呀!原来她和张朝会有那裆子事呀,她却说当初答应张朝会是因为张朝会同意给她安排国家工作,是张朝会主动勾引的她,第一次还是张朝会□□的她,现在她有娃儿了、肚子大了,张朝会却死不认账,不给她安排国家工作,她肚子里的娃儿他也不管……哎呀哎呀哎呀脏脏脏得很啊,我都说不出口啊!她哪是在像我这样说啊!她却破着她的喉咙把那些脏的喊了叫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一遍是好几遍啊!啥子脏话丑话都叫她说了喊了叫了,哪一句话都是脏话丑话,说的都是她那些脏事丑事啊!一场的人都给闹醒了,没哪个事后不说耳朵里都听出蛆来了,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她还喊得说得叫得详详细细的,第一回 是咋个的,第二回是咋个的,有几回,在哪个地方干的,张朝会头一会是咋个强迫她的,事后又是咋个哄骗她的……天啦天啦,出来叫出来了啊!还不是一遍是几遍,喉咙都震破了!她说她还要上区上、县去闹!不晓得是哪个娘生的这么不要脸的贱贷啊!早晓得咋个还要叫她变人叫她长大,再咋个也要打断她的腿关在屋里不准她出门啊!你说哪个会相信她,人家张朝会是啥人物会对她干那些事,还不是她主动去勾引的?我不焦心啥就焦心场上那些有儿有女的人这下咋个做啊!你说她没有把那些娃儿闺女吵醒?娃儿闺女再贪睡可她那样喊了一大早上娃儿闺女没吵醒没听见她那些话?娃儿闺女晓得啥啊,听了这些个咋会不变坏啊!我为场上那些有娃儿闺女的焦心焦心啊……你我都不要说这些,别叫我们这的娃儿闺女听见,别叫他们也变坏啊!不晓得是哪个娘养的这样一个下贱贷,做得出来还在场街市口喊得出来……”
“妈呀妈呀我的妈我的妈呀,天啦天啦我的天啦我的天啦,你不要说了呀!我一早起来就看到好多人都在说呀,晓得有啥事了,一打听就知道了呀!你这一说我又更明白了……我也是那话呀,是她爹娘老子没活过人啦,咋个要生养这样一个货呀!他们就没从她的肚子上看出点名堂?看出了又咋个不打断她的腿叫她再没法出门见人?这下子她爹娘老子还有啥脸在人前活人?就是她那一条沟的人的脸也叫她丢光了,没法出来见外头的人了!天老爷天老爷,我说天老爷瞎了眼……啊哟哟,我说这话有罪有罪!可是天老爷不该叫这样的下贱货生到这世上来害人,害了一人还要害好多人,不晓得会把好多闺女教坏——我也是你那话呀!我说公社干部在干啥啊,一听到她在喊就该想个法子呀,把她抓起来绑起来塞住她的嘴巴关黑屋子,叫她再也闹不了了!公社领导咋个要对她那样仁慈啊!他们是对哪个都仁慈,但也还是要分好人坏人呀!人家说她喊的啥我才听一两句就听不下去了,也没哪个有脸照她的原话说出来啊……你倒是要把你听见的她的原话好好给我说说,不管你是在哪听来的,先是咋个的,又是咋个的,第一回 是咋个的,第二回是咋个的——我是本来不想听也听不下去的呀!可是你说……你说还能从哪打听到她喊呀叫呀的那些一字不差的原话?”
“我说都是她爹娘的责任!养都把她养大了,为啥还要叫她去演戏?当农民搞生产就没法活人了?古人早就说了‘十个戏子九个娼’,戏团里的女娃子会有一个好东西?”
“哎,这你就没听说了不是?说是她娘就是那种婆娘,年轻时风骚是出了名的。你说这种女人养的女子会不偷人养汉?”
“她娘年轻时又是咋个的?这倒要给我说来听听!”
“还不是和她一样。说是还不止一个两个!”
“啊!”
“娘偷人养汉了,女儿就不光是个偷人养汉了。人偷了,野种怀上了,还敢在光天化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