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太阳 >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62
    人不幸时的那种幸灾乐祸,看不出它和幸灾乐祸有什么区别。

    小禹还不得不观察到,那个通知和村里那个群众大会后,不管是多么微妙,他们村里各家各户的父母对自家的娃儿去“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看电影管得更松了,他们谈论“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放电影出了多少死伤孩子的事情更像是在谈天外的事情了,普遍看孩子们的眼光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了……有一天晚上,“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又放电影,他、天民和那几个伙伴是那么轻易地就偷跑出来了,他回头往夜幕下的山村一望,突然感到他们出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太可震惊,他几乎又感到了当时听完了公社政府那个通知后感觉到的黑暗……他自听了那个通知之后,他想到的是,既然有这样一个通知,从此以后,再没有孩子到“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看电影,所有的父母都坚决不让自己的孩子去“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看电影了,坚决不认那个通知的精神,反抗它和抗议它才是正常的、应该的、必然的、自然的,然而,他不能不面对的是,自这个通知之后,来“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看电影的孩子的人数猛增了,大人们进行那种无疑已经踩死踩伤了几个孩子的游戏进行得更欢更热烈了,那个大坑里的孩子们鬼哭神嚎惨象万状的情景更是愈演愈烈……

    小小年纪的小禹拷问灵魂,拷问自己,于是,他便不能不面对,就在他听到了那个通知感觉到那种黑暗的时候,他就感到那“造谣传谣的”、“极少数极个别别有用心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只是他自己,他一个人!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以“群众雪亮的眼睛”看出来了,他马上就会被检举揭发。当电影散场后他经过场上,经过公社政府黑沉沉威严耸立的大门前,他是那样恐惧,只觉得马上就会出来几个民兵将他抓获扭进公社政府。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罪,也是真的恐惧。他震惊地看到他的这种罪是真实的,是无法消除的,除非他听完那个通知时不感觉到那种黑暗,看到有孩子在大人们的那种游戏中死了伤了而只觉得孩子和人本来不过是兔子、青蛙、泥土一类的东西,死伤何足惜,就算自己踩在一个孩子身上了还将这孩子踩死踩伤了也只觉得不过是踩死踩伤了一只蚂蚁!只有两种人,“好人”、“我们的人”、“中国人”和那可怕、邪恶的“极少数、极个别别有用心的人”,而真正的“好人”、“我们的人”、“中国人”不是别的,就是看电影时集体狂热地进行那种游戏踩死踩伤孩子而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觉得自己有罪的人,那样把孩子们推进了那个大坑里让他们在那大坑或死或伤的人,听了那个公社政府发的通知而笑得从未那样开怀的人,不然,就一定是那可怕邪恶的“极少数、极个别别有用心的人”!

    颤抖中小禹不得不面对,正是因为心中有这种罪过意识,或者正是因为怕自己犯下这种罪,怕自己成为这种罪人,成为可怕邪恶的“极少数极个别别有用心的人”,成了孩子们心里明明知道真相,至少知道一些真相,却还要来“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看电影一个原因,这也是大人们那样冷漠和事不关己,包括对自己的孩子都冷漠和事不关己的一个原因,甚至是那几千上万之众明明知道已经有孩子在他们那种游戏中被他们踩死踩伤了他们却仍然如火如荼、变本加厉进行他们那种游戏的一个原因。

    在黑暗中扣问的小禹扣问:事情怎么会这样啊?人怎么会是这样啊?世界怎么会这样啊?社会怎么会这样啊?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黑暗景观,到底该如何承担它对待它啊?

    第36章 太阳·第二卷 、立下宏愿14

    n两个油馍馍

    有一天晚上,还是在我们多次说过的那种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黑暗的时刻,他还同样如久睡突然醒了那样地发现:他已经看了不少电影了,这些电影都是革命电影,但是,这些电影中那被消灭、被杀掉的“坏人”、“敌人”有谁不是人啊?不首先是人啊?死得最多,超过“好人”、“中国人”不知多少,也最没意义的,如同草芥的就是那些“坏人”、“敌人”了。以前他也觉得他们是草芥,但是这个夜深人静瞪圆了眼睛躺在床上浑身发抖的他一想到那“坏人”、“敌人”的尸体成千上万横七竖八满山遍野的场面,他便觉得自己是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他们中间每一个都是他自己了。他怎样体验着他们是人,他们至少首先是人啊!他无法承担这些场面了,也无法承担电影外银幕下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观众们对这些场面如痴如醉的欣赏了。电影是假的吗?电影表现的不是人类真实的历史,还是最光荣最值得自豪和骄傲的历史吗?人类,既然是由人、人、人组成的,为什么他们要这样互相残杀?为什么要把这种互相残杀当成最光荣、神圣、正当的东西?为什么进步、幸福一定要通过这种互相残杀,一部分消灭另一部分人才能获得,而这样获得的进步、幸福会是进步和幸福吗?真正的进步和幸福到底是什么,应该是什么?我们现在是活在进步和幸福中的吗?为什么无论“好人”、“中国人”、“我们”,还是“敌人”、“坏人”、“美国鬼子”都没有一个人为他们杀死的“敌人”首先不是别的而是人、人、人而发抖?而自知自己有罪?人,到底是什么,本来是什么,该是什么,可能是什么?

    ……

    我们没有必要把他这些东西写得太多了。总之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正是因为这种灵魂的撕裂和煎熬,这种追问和拷问,他无法停下到“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看电影,他只觉得,每一次“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放电影他都必须在现场,经历那种恐惧、黑暗、生死考验,他必须把这样的电影看上无数次,他以前是被“幻觉”蒙蔽的、睡着了的,他要从此都以清醒的状态在“那儿”、“场上的学校坝子”看电影,经历那一切,直到绝对的清醒;他必须无数次在大人们进行的那种游戏中一次也不能让自己脚挨到一个已经倒于人群中的孩子的身体或尸体,如果他做不到,有一次挨了一个已经倒于人群的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的身体或尸体,他就剁去自己的双脚;他必须完全经历那些被踩死踩的孩子所经历的一切,包括被踩的死的孩子在死亡之后(尽管并没有死亡之后,死了就死了,什么也没有了)所经历的一切而又确保自己安然无恙;他必须经历人所可能的最大程度的恐惧、黑暗和罪过意识、忏悔意识。他当然没有想到罪过、忏悔这类词语,但他的意思是这个意思。他当然知道这些“必须”是他做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