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已经传扬得沸沸扬扬了,小禹从沟里人的说法里也听到了他们在诅咒这个公厕,说死在坑里的娃儿都怪它在这儿挡道造成的。小禹不仅震惊这个公厕竟然在每次那样的拥挤中都没有被伤到一根毫毛,也震惊他每次再来这儿看电影时这个公厕还屹立在这里!它不仅破败不堪,而且也没有实际用处了,它的顶早就凹陷下去了,没人敢进去大小便,也进不去,它外面还维持着一个样子,里面却什么都被破坏了,还就是进去大小便的人破坏的,就像进去大小便的人不是大小便而是发泄仇恨。这厕所像这个样子已经多年了。可它似乎是钢打铁铸的,比全天下下什么都坚固永存,似乎长城泰山也不过如此。要用什么才能解释如果把它推倒就不会有孩子一次又一次在那个坑里或死或伤了,而它却始终也岿然不动,没人伤它一根毫毛,没人敢伤它一根毫毛?我们也不必讳言,小禹还想到了,假定人们是不敢也不能推倒这个厕所的,那么,那个叫做“公社政府”的在干什么?公社政府距这个公厕仅几十米远,可以肯定,每次这里一大坑孩子鬼哭狼嚎时,公社政府的人都是能够听见的,而他们一出政府院的大门,就一眼能够看见……
在灵魂的撕裂中的小禹让自己退一万步又退一万步,他也无法理解那么多的人,那么大的力量,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大坑里的孩子们的那种惨状,为什么没有人伸手去救救他们呢?那些挤出人群上了“省级线”的人要么各走各的,要么站在那儿看热闹,就是没有人伸手把坑里的孩子拉上来个把,这是为什么呢?连做做样子的也没有,似乎想都没有想到,想都不可能想到。小禹让自己再退一万步和一万步,退到承认他们确实没有可能救那些孩子,但是,为什么他们每个人的表情会是那么一致地冷漠呢?他们或者对那坑里的情景看也不看,或者看着却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们无论看着还没有看着,都好像那坑里的情景是最普通、最习常的,仿佛那一坑的惨象万状的孩子连一坑蛆或青蛙也谈不上,只不过是一坑水一坑泥一坑石头。如果还有点别的什么,那就是一些脸上显出的那种幸灾乐祸。
小禹让自己“退”到这里,感觉是再无路可退了。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冷漠并不只是在那些看电影的人身上才有,没有来看电影的人们也是这样。这儿放映电影有多少多少孩子被踩死踩伤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他们沟里的人们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津津有味地议论着,但是,他听到的越多就越感觉到他们的谈论的事情的虚幻。他们完全不像是在说自己身边的事情,不像是在说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不像是在说和自己或自己的孩子一样活生生的具体的人的事情,不像是在说他们有权利和责任“管一管”的事情,更像是在闲聊外星球的事情、“美国”的事情、兔子和青蛙的事情,总之,只不过是在谈论传闻,只不过是在闲谈,只不过是在消费口水子!
小禹村里到现在为止虽还没有在这儿被踩死踩伤的孩子,但有一个应该比小禹还大一两岁的女孩子到这儿来看电影就再没回来了,家里人出去找了几回也没有找着。人们谈论这事情,私底下是无数种猜测和怀疑,有很多是非常难听的,但是,他们为这事情磨破了嘴皮子,耗干了口水子,小禹听过去听过来还是觉得他们在谈论一头牲口的怪事,谈论“美国人”的事。这个女孩儿的家里人虽然出去找过两回,却也是那样冷淡超然,在众人面前说:“她回得来就回来,回不来就算我没有养她,在那儿看电影的也不了才少她一个。”
人们也曾传闻在学校坝子的后山上一个防空洞里发现了一具女孩子的尸体,身上□□,这事情还在小禹村里那个到这儿来看电影就再也没有回家的女孩子的事情之前。一时间人们把这事情说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各离奇荒诞又符合“逻辑”的说法都有,可算热闹了一阵子。说这个女孩子就是上这儿来看电影一去未归的。还有两个好事者终于耐不住悄悄跑去看了。他们回来说看到的山洞已经封上了,只从附近的人口中弄到了一点消息,还打听到了女孩儿是何方人士,父母姓甚名谁,还说事情是公社政府出面“私”了的,没有上报公安局,女孩子的父母还受到了公社政府的警告,说他们要是把这事情捅到了公安局或上级部门破坏了我公社的形象,是脱不干系的云云。这些人还警告我们村里这两个好事者,要他们要小心,公社政府有专人明查暗访那些“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弄情况的”,一经逮着了,是要“背时”的。沟里的人都晃着头说,这是当然的了,出了这种事情会影响当地政府的形象,当然该盖住了,有啥子能高于政府形象呢?沟里人自此也都变得鬼鬼祟祟起来,几乎一下子没多少关于那个女孩的话题了,就好像他们说错过什么话,但不是关于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女孩子的生与死他们说错了什么,而是说了“中国人”的坏话和“美国人”的好话那样的事情。没过两天,那两个好事者还被大队干部叫去个别谈话,据说是挨了“教育”,还扣了半个月的工分……一沟里再也听不到这个女孩子的一个字了,每个人脸上都是这个女孩子不是一个女孩更不是一个人只是“政治”禁止谈论的事情,而“政治”无条件高于一切,高于任何人的生命,高于所有人的生命,在“政治”面前人和生命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兔子、青蛙、泥土、尘沙那样的东西,虚无那样的东西……这是小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在这一点上,在“政治”高于一切,高于任何人的生命,高于所有人的生命这一点上,他们,整个世界表现得何等团结一致、步调一致、和谐一致,所有人就像一个人,所有人就是一个人,然而,就是这种高度的“一致”和“和谐”之中,小禹看到了怎样的断裂、错位和恐怖!
他只能在心里呼喊:饶恕我吧!放过我吧!
第35章 太阳·第二卷 、立下宏愿13
m体验黑暗
对小禹来说,说到“整个世界的表现”,有且只有一次可算是“确实”地、而不仅仅是关于外星人或“美国人”的怪诞抽象的传说地告知了大家,在三官场上学校坝子放电影的确有好些孩子被踩死踩伤了,而且这事情还可能继续出下去。
电影放映员的声音从那个箱子里传出来,发了一个公社政府严正的通知。通知说,请在这儿观赏电影的观众,无论大人小孩,一律不得向外界谣传在这儿放电影有小孩被踩死踩伤的事。这些事情是不曾有过的也不会有的,只是极少数极个别别有用心的人的造谣。在这儿放电影秩序是好的,人人都是自觉遵守秩序和纪律的,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