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总是那么突然。它没有预警、没有脚步,却像箭一般划过人的
生命。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想有段浪漫、刻骨铭心的恋情─即使短暂如
夏日嘶呜的空蝉,也足以品味一生一世。绝不在於那份曾经拥有、天
长地久,而是梦里的感觉、回忆,无悔付出的证明。
我之所以将这篇爱情故事命名为被网住的爱,主要是由於随
后之各个章节皆是取材自笔者认识网友的真实恋曲。有的是网恋、有
的则为生命歌声所滋长出青涩之甜蜜果实。泪水、笑容交织。
让我们陪伴故事人物一同欢笑、悲伤吧!
相信很多朋友们都质疑网恋的真实性、可靠度。本人就谨以此文
章作为见证。
爱,它的真谛究竟是什么?或许,您能从中找到点模糊的解答。
第一章、恋情鸟笼(一)--没有终点的六年爱情长跑
奉爱之名
你为我 罩套
层层密密的网络
原本的双翼
想在压挤的空间 伸展
反而遭来无情的电击
一套鸟笼 关的住 形体 行动
却挡不了 探触呼吸 我要的
你给了我
不切实际的饲料
我不是金丝雀 无法吞咽
求求你 告诉我
什么是你 你是什么
台中,台湾中部富庶的县市。气候温和宜人,阳光洒落,却不闷
燥;比起台北、高雄一南一北两大蒸笼都会区─它们不但燠热难
当、交通紊乱、空气品质恶劣,加上房市行情居高不下等因素--不
少雅痞族、顶客族,纷纷争相移居台中。
自从中部都市计划改变,农地变更重划,造就许多地主一夕致富。农地成为建筑用地,身价如地牛翻了数番,暴增数十倍。新企划的
别墅区、住宅区、摩天商业大楼,雨后春笋般地一栋栋冒起於本来绿
油油的大地。
台中,由淳朴的村姑慢慢进展为熟谙打扮的花俏女郎。她的黑夜
,可能比台北、高雄还来得灿烂美丽。
小雅,一名出生於台中的单纯少女。清丽秀甜的脸庞,略显柔弱
的身躯。家教甚严外,自幼就体弱多病,因而性情上不免有些落落寡
欢。染上淡淡的忧愁。
女孩年龄稍大后,为了求更好的教育环境,於是举家迁至台北。
繁华的花花世界。
身为大家族的成员,又是家中么女,自然也颇为受亲戚长辈宠爱。小雅的父亲视她作掌上明珠,百般疼惜呵护,却招致母亲的嫉妒反
感。母女时常不和、甚或争吵。
父亲看在眼里,无可奈何。
小雅聪明伶俐,小学时代、国中前二年的成绩都不错。到了升国
三前的暑假,她与母亲的争执进入白热化--不但学业一落千丈,连
带家中气氛受到严重影响。
一天傍晚,女孩趁母亲忙着做饭时,向父亲提出她的想法。
「爸!」小雅吞吞吐吐地说着:「我想搬出去住。」
她爸爸双眼圆睁,十分惊讶:「为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
遇到任何委屈都可以给我讲啊!」
「不是啦。因为妈她……」少女感叹:「老是找些细故跟我吵闹
,我实在快受不了了。昨天又发生过好几次!」
小雅红了眼眶,她并不想这么做。从小到大,女孩始终未曾远离
过家门。不仅不愿,更有份亲情上的难以割舍。
父亲跺脚,拍桌气愤道:「搞不懂你妈心里在想什么?跟自己的
女儿有什么好争的?小雅,你别怕,这个家还有我作主!」
女孩摇摇头:「人家真的待不下去了,爸。为了家里着想,我一
定要搬走。」她低下脸庞,幽幽啜泣起来。
爸爸东劝西劝--像会好好说说她妈妈、尽量避免两人同时出现
等种种方法--依旧改变不了女儿的坚定决心。
「唉……!好吧!」父亲放弃说服工作:「小雅,我让你搬。可
是,希望能知道你搬至哪里,我才好安心。」
女孩见他同意了,高兴地破涕而笑:「真的吗?谢、谢谢爸爸!」她站起身,向父亲道谢后,看看四下无人,赶紧跑回房间去。
坐在藤椅上的他,自短裤口袋取出一包长寿,缓缓拉起一根烟。
打火机点燃,缕缕青雾缭绕。
中年男人坐困愁云内,不发一语,视线消失在屋梁顶端。
少女的母亲从厨房走出:「喂!目镜仔,你在发什么呆啊?」
他眼皮抬也没抬:「没啦!我只是在想歹志。」
「刚刚似乎是小雅在跟你讲话,在谈些什么?」她试探性地问着
,看看女儿是否乘机抱怨、参上一本。
男人嘴皮轻轻翳动:「伊讲,伊昧搬出去住啦!」
「啥米啊?伊昧搬出去?」女人不满道:「嫌厝内饭菜不好吃?
还是住得未欢喜?」
「拢嗯系。」小雅的父亲轻描淡写:「啥咪原因,你尚清楚。」
母亲的面容一下刷白,她不再多问。
女人马上堆起笑脸:「好啦!你腹肚嘛么了么?该吃饭了。我去
叫小雅她们。」她立即撤离暴风圈外缘。
这一顿晚餐,父、母、小女儿三人眼神有意地相互错开,谁都不
开口说话。其他的家里成员一头雾水,哪能插嘴呢?人人埋首扒饭夹
菜,低气压的威力慢慢笼罩住这个家。
小雅吃完饭,帮忙收拾餐桌完,钻入自己的天地。打点着明天想
带走的日常用品,分装行李、手提袋。她抬首环顾这熟悉的环境、景
物,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扑簌簌地掉下。无声。
就像是冰柱尖端之水珠溅落於她的心潭,涟漪,圈圈扩散。
她考虑躲到一位要好的同学家暂住,远避母亲的敌意。女孩偷偷
打电话给那位同学说明缘由。知情的同学满口答应下来,没有多查问
什么。
「小雅,我明天早上十点来找你一块搭车到我家。你东西都准备
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那就约定这个时间吧。拜拜!」二人讲好见
面地点,少女放心地挂回话筒。
她坐在床沿,舒了一口气--这决定很沉重,并不轻松。小雅回
书桌前,翻开该温习的课业。每看完一个段落,父亲方才伤心的表情
便浮现少女心坎上。
课本一页一页看完,内心所累积出爸爸慈爱的回忆重量愈加紧压。女孩合闭双眸,两臂微微颤动着。
胸口一阵刺痛。离开深爱她的父亲及其余家人之念头产生动摇。
小雅回想起母亲莫名的言行及锐利之目光,整个将悔意否定掉。
爸、哥哥、姐姐……请你们原谅我、支持我。我相信我做的是
对的……女孩唯一找出能安慰自己的藉口,只有这样。
眼泪又滴滑到书本的内页,她刚写下的笔记字迹被水份浸散,糊
成一团。如同小雅此刻的心境,她无法再克制激动,将上身伏贴桌面
,放声大哭……
时间,不重要了。唯求一份释怀及宣泄。
隔天清早,窗帘间偷跑的晨光唤醒少女,她这方惊觉竟然坐着睡
了一夜。虽是夏天,晚间却仍含凉意,一不小心还会得感冒。
台灯已经关闭,小雅的肩上、背脊有外套遮覆--肯定是她父亲
看她房里灯没关,人已熟睡。既不想吵扰女儿,又怕她着凉,默默替
她盖衣保暖,然后悄声退出。
女孩笑了,半甜、半苦。爸爸总是捧在手心疼怜的宝贝女儿,如
今要走--那不舍的眼神,令她好难过。
简单的早点。小雅根本毫无胃口,举着筷子虚应一番,入口的份
量或许比不上麻雀。她不时瞄向父亲--他像往常地进食,神色却显
得焦灼不安。母亲、兄姐们也就静静地吃饭。
「乖宰某仔,」他鼓足勇气开口:「你啥咪时阵昧走?」哀伤的
两瞳望看女儿。
小雅语气柔和,试图让父亲情绪平稳:「嗯,阿爸,是十点钟。
我跟阿娟约在巷子口对面公车站牌下碰面。」
「按捏哦。」爸爸自言自语:「系阿娟伊,我嘛卡放心!」
「爸,」少女细声说着:「我不在家,您要多保重自己啊……」
「稳知啦!」他咽下稀粥:「待会我送你与阿娟上车。」
九点四十几分,父亲帮女儿提着行李,与她比肩慢慢在路上走着。女孩低头,瞧着自己的影子。
天下父母心,沿途中他断断续续说着注意身体、多加小心的话语。虽然寥寥数句,关怀之情溢於言表。
走出巷弄外,不远处,女儿同学阿娟已等於站牌旁朝着小雅挥手
示意。
「阿伯好!」阿娟向少女的父亲问好。
「稳刀小雅就拜托你照顾了。」他一字一句,付予阿娟重任。
阿娟礼貌地笑道:「稳知啦!请阿伯安心。」
爸爸将行李慎重地交给少女,父女两人沉默好一会,三人一道等
候班车来临。
「啊,公车来啦!」阿娟赶紧招呼小雅,伸手拦下大客车。
阿娟先上车。父亲对女儿再嘱咐几句话,小雅才踏进车厢,摇手
往车窗外的送行人道别。
他无声地摆臂,目送车身缓慢驶离,渐行渐远。车影消失在彼端
,男人叹息,转身回去。
小雅是心头的一块肉啊,做父亲的那能释怀呢?
阿娟见小雅一直闷闷不乐,特地说些她想去游玩的计划给女孩听。少女总算暂时抛开离情依依,和同学叽叽喳喳商讨那几个地方值得
一游、什么时候出发等细节。小雅开心欢笑着。
女孩借宿同学家的客房,着着实实度过快一个星期的无忧无虑的
生活。但是,她家中哥哥姐姐辗转将个不好消息请阿娟带给小雅。
「什么?阿爸他……?」少女大吃一惊:「阿娟,你说我爸已经
好几天不吃不喝了?就因为我不在家?」
她同学点点头:「是啊!他们是这么说的--自从你离家后,你
爸爸的情绪非常低落沮丧。头二天还好,第三天开始不吃饭、不太讲
话、不理睬你妈,如此持续数日……你大哥、大姐看出状况不对劲,
电话便打过来了。」
小雅脸色一沉,眼眶蓄满泪水:「爸,您也真是的!……好像小
孩子哦!」
「你爸那么惜你,小雅,你还是回去看看他比较好。」阿娟劝女
孩道。
少女焦急着:「这我知道。不过,得先确定我妈在不在家?不然
,一见面又……」
她同学打电话一问出小雅母亲刚负气出走回娘家,赶忙告诉女孩
状况。小雅听完,不住地摇头。
「算了。等妈气消后,再和爸爸、兄姐他们去接她回家吧。」事
情演变成这样,女孩只感觉万般无奈。
小雅收拾行囊,坐联营公车兼程返到家中。她甫走近家门,哥哥
、姐姐就靠拢过来,七拼八揍地把父母冷战经过详情描述一遍。
女孩对父亲满怀歉意。他居然为她承受这么多。
「爸!我回来了!」少女打起精神,一进门口轻唤着。
他从藤椅中弹起:「小雅,真阵系你哦?我系不系勒暝梦?」
少女滂沱泪雨流下,扑进爸爸的怀抱,痛哭失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抚摸着女儿的发丝,嘴里喃喃念
着。
风波总算平息。母亲虽然回到家,但跟小雅间的敌对态势有增无
减。
国三一年,女孩的成绩毫无起色。好好坏坏。
高中联考一战不幸没录取心目中的学校。小雅只好把希望寄托在
之后的五专和高商职考试。
五专放榜,分数不尽理想--一所花莲的私立五专;还好商职夜
间部考得不错,录取了台北地区一间颇负名的商职。
少女听到考上不错的商职,乐得整天跟以前的同学庆祝、四处游
玩。天性略带迷糊的她把填志愿报到的日期全忘了。
丢到九霄云外啦。
这一天,小雅照样穿得漂漂亮亮,准备要跟朋友到基隆庙口吃小
吃。
「小雅啊!你考试料后不系昧填志愿才能分发吗?看时间就系这
时阵,怎么没看到你有啥咪动作?」爸爸叫住女儿,担心问着。
女孩哇了一声:「对哦!我怎么都给忘记啦?」
她慌张查看日历,今天是夜间部分发的截止日,这下糟糕了!
小雅立即翻出成绩单及登记表,连跑带跳,会合同伴一路杀到指
定报到的学校礼堂去。
她怀着忐忑不安走向服务桌:「呃,小姐。请问你……我想填夜
间部的资料处理科,可以吗?」
「同学,现在最后一天了,」负责办理手续的工作人员推了推金
框眼镜:「资讯类的科系在头两天就额满啦!你要读资讯的话,应该
早点来排队填表!」
女孩脸色微红,她知道周围的人都投以讪笑的目光:「这样子啊?那还有哪些系别仍有空缺的呢?」
「我看看--商业经营科、普通科……」女人逐一往下报。
小雅打断她:「小姐,那我挑商经科好了。」实在没有再好的选
择了。
少女悻悻然跟友伴走出校门口,心里不断埋怨着自己太过贪玩。
摆了个大乌龙。
殊不知,她的决定影响了往后六年的感情生活。
不,该说是一切。
暑假接近尾声,女孩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拾玩心。注册当天,她领
二套白衬衫、黑色长褶裙,好奇地换上,对着房内的连身镜,摆出各
种姿势。
如今,我是个高职生啰!终於变成大女孩了!小雅满心憧憬
於三年的高职生涯,能有丰富的收获。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惊喜?梦幻?或是……
开学首日下午,少女背着书包走入校门。外型抢眼亮丽的她,很
快成为日夜间部学长、姐和新生们的焦点。
小雅忽然发觉几个熟悉的背影也现身校园中,「耶?小婷、小美
、阿娟?你们怎么……?」她用手指头点名。
「我说小雅,你不能自私地一个人跑进来上学,弃我们这票以前
的死党於不顾哦!」阿娟拉了下少女左边的发辫。
数名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发出阵阵欢笑,更引起他人的侧目。
「喂,你晓不晓得那个一年级女生是谁啊?」一名看来也是刚进
校门的帅气男生用手肘顶了顶身边的同夥,低声问着。
一旁的男学生回道:「阿文,我们哪会知道?你自己有嘴巴,不
会去问啊?」
「开玩笑!我这么有魅力,还需要去问?」阿文自负地说。
二个男同学颇不屑地斜眼瞧着中间的男生:「你很臭屁哦!
欠打!」说完抡起拳头,作势要捶。
男孩讨饶笑着:「好啦!好啦!我只是讲出实在话而已,打我做
什么啊!等一下,我好像对她有印象,只是一时忘了在哪里见过……」
他们瞄向左边:「喂,停手。那群漂亮妹妹过来了!」就读资讯
科孝班的三人马上恢复正常。
小雅与三个女生一同走近阿文他们。几名男孩随即秀出自己最
酷的模样。
阿娟偏着头颅,向小雅耳语:「你有没有注意到,中间那个长得
最帅的男生一直在看你哦!」
少女当然有注意到,她朝着阿文露出友善的微笑,转身和其他人
离去。
女生们走远后,其中一个男生起哄:「阿文,那名商经爱班的大
美女对你笑哦!你很有希望追上她。」
「话别说得太早。」中央的男学生自信满满:「你们看着,我会
追到她,然后慢慢让她转变为我的理想情人。」
他的夥伴大声朗笑:「我们就等着看!」
「对了,阿文,你对拳击不是蛮有兴趣的?听说这学校有拳击社
,放学后去看看?怎么样?」
「好啊!」男孩果快答应。
三人肩搭着肩,一起朝教室方向走去。……
小雅坚持自立自强,尽量不拿父母的钱生活。既然考上了夜间部
,她选择半工半读的生活。每天轮值大夜班,白天才上床就寝。日夜
颠倒。这对她纤弱的身体造成不良的副作用。
女孩常闹胃痛,而且三餐不定时。甚至一天才用一餐,多半是晚
饭,随便路边摊或福利社卖的小碗卤肉饭就打发掉。精神常常不济,
老师和她的死党们皆十分担心小雅的身体状况。
所以,小雅只要不办事情,极不愿出教室门口,找到时间便趴倒
课桌上假寐休息。完完全全的睡美人。
可是呢,玩的时候,她蜕变成一尾活龙。爱玩得不得了。
高商一,少女慢慢适应新的体验。身体不好,当然时常请病假、
挂病号。她的假单都可以独立成为一个卷宗了。
依校规来说--凡旷课、请假超过一定限度,校方得以勒令休学
或退学;且老师批假通过的难度愈来愈高。但小雅没有,女孩每请必
过--病假用完了,改事假;时数超过学校规定范围,她也安然无事。
小雅一直奇怪--她们班班导师居然对她特别好,只因为她常不
舒服、跑保健室,对她请假并不管制--谎报翘课、溜出去玩也照批
准。不过,少女却不喜欢他--嫌他太啰嗦、鸡婆,有时还不讲情理。
例如,导师就坚决反对男生班的学生到小雅班上找人、不可交男
朋友、不能随便与外面学校、班级办联谊……同学们一致认为这种观
念真是大开民主倒车、颇不符合时代精神。
少女能不起反感吗?讨厌归讨厌,她挺感激老师对她请假天数的
容忍层级。超乎常人。
小雅好玩、迷糊的个性使她认识了不少朋友,她与她的死党逐渐
成为班上的意见领袖。不少班务、攸关学生权益校务方面,全由她们
这个四人小内阁出席与会,代为表决。
而女孩相互间自然会因交情熟络度,慢慢形成小团体。爱班主要
分裂为二大派,小雅她们即掌握住一半以上的民意。
高一下,少女顺利坐上康乐股长的宝座,开始筹画校庆、园游会
、郊游等活动,工作认真,风评相当好。要不是她坚决请辞,小雅大
概会是个万年康乐。
商经科爱班的数学老师恰好担任资讯科孝班的级任导师。因为他
负责的班上纯粹清一色男生,老师极力撮合爱、忠二班进行联谊。他陆续提及四次,全在高一班会时惨遭否决。
在半梦半醒之间,小雅顺利升上高商二年级。
那名数学老师有天突然又心血来潮,他於黑板上书写完一条球体
积分公式,感叹地说:「各位同学,我下学期恐怕不能教你们数学了。所以,请大家再考虑一下跟孝班一道出去玩的提议,拜托你们。」
真是个有毅力、恒心的好老师。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你看我、我望你的,心中各有不同反应。
下课后,康乐股长跑来找差点陷入昏睡的小雅,一开口就问:「
既然老师就这么说了,我们再拒绝的话,似乎对他不起。你认为怎么
样?」
虽然少女与康乐股处得并不和睦,公私还是得分明--事关全班
的权益和名誉。
「嗯~~」女孩以手抚摩发辫,反覆思量一会:「基本上,美琪
,我认同你的看法。这样吧,我们问问班上同学的意见。如果无异议
的话,我们就答应老师吧。」
小雅都说Yes了,大概没有人敢说No。临时决议即以过半数
的压倒优势通过提案--赞同和孝班男同学联谊。
但是,康乐股长却把与男生班联络事宜完全丢给小雅执行,理由
很奇怪--全班根本是看她的面子上才同意的,因此与她无关。女孩
不得不重作冯妇,成为两班间的沟通桥梁。
少女登高一呼,大约有二十几位同学配合参加,还真不少人。小
雅扛起大任--忙着协调时间、决定地点及交通工具,还须躲着班导
去跟对方康乐磋商细节、团康活动。
事情大致已经商量完毕。就挑下星期天上午十点钟,地点是内双
溪的明德乐园烤肉区、摩托车代步。定於校门口先行集合。声势想必
很浩大。
「什~什么?美琪?」小雅听完康乐的话,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说你不~能~去~?你是康乐耶!」
美琪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没办法啊!那天家里有事嘛!请你帮
我带队啰!」
说的倒轻松。换她来带队,女孩不就没得玩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坚决支持少女的小婷、小美、阿娟三大
挚友临时变节--一个被热恋期的男友限制出境、一人遭新认
识、交往中的男孩劝退、最后一位则由妈妈大人明令假日禁足。得力
助手一下少了三个。
小雅只好找昔日的国中同窗来凑足人数,危机才告解除。
多灾多难的校内联谊正在不远处等着她呢!
第一章、恋情鸟笼(二)--没有终点的六年爱情长跑
熬呀熬,星期日终於到来,大好的艳阳天。小雅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老天很给面子。阳光普照,骑摩托车的话,也不必烦
恼下雨的麻烦。省得扫兴。
令她难过的是,她白晰无瑕的水水肌肤,可能会跟萧蔷一样,那
么强烈的阳光、惊人的紫外线指数,别说是晒伤、晒黑,还可能生成
黑斑--需要用掉几罐SKII才能白回来啊?更何况,那时候哪来
的SKII呢?
心疼之余,少女也只好祈祷--一切如她所愿、同学们玩得愉快
就好。肤色问题,留给时间来当美容师吧。
身为女生领队,小雅提早坐镇学校大门。孝班男生的大队人马陆
续抵达,二十四辆CC数大小不等的机车停放於校门出口。引擎的隆
隆响声,格外惹人注意。
女孩们三三两两零星赶来。十点五分,少女见人数应该差不多齐
了,开始与男生班康乐一同点名。
小雅仔细观看对方的阵容--怎么年龄大的大、小的小?好奇打
听之下,竟然还有高龄二十六的大哥哥也被抓来壮大此次联谊之
声色!她顿时哑口无言……
双方都派出混编成员--全为了凑齐人头。
「孝班康乐,你们人数全到了吗?」
「二十四人,刚好。你们那班呢?」
「也是二十四个。一人坐一辆车。」
少女正想宣布如何分配人、车和出发顺序时,一条眼熟的身影走
出校门口。
男人拉开大嗓门嚷道:「你们这群人堵在这里做什么?二十几台
摩托车,声音真刺耳!……干嘛?想飙车啊?」
小雅马上认出这名男子--就是她们爱班的导师!他今天正好值
日!运气有够背,怎么被逮个正着?
「不是,老师!我们要出去玩啦!」一名女学生先作反应。
「去玩?我不是不准你们和别的男生一块出去?」老师神情不悦
,浓眉一皱。
女孩赶快跳了出来:「老师,那些男孩子是资讯孝班的同学,不
是外校的人。」
小雅便将个中缘由说给导师听,他的表情稍微和善些。
「是孝班的方老师提出的邀约吗?好吧,我就不追究。这次活动
,由谁带队?」班导眼里闪耀犀利的眼光。
少女露出微笑道:「是我!老师!我会负责班上每个同学的安全
的。」
「那……你们好好去玩!路上要多小心!」级任导师转头便往校
内走去。
小雅轻吐舌头:呼,好险!老师还真信得过人家!惊魂甫定
,带队官的自信又回来了。
她招呼集合女学生,以抽车钥匙来决定各人乘坐哪部摩托车。小
雅挑了那位二十六岁男生的后座。
「大哥哥,麻请你一定要把速度维持在车队的最后位置,以确保
不会有人脱队。」经验丰富的女孩吩咐着。
「好!没问题。」骑光阳125的男人点头答应。
尽责的女孩就尾随同学们的车群一路战战兢兢地盯着,丝毫不敢
放松。沿途,她不断跟前座的大哥哥说话,希望他多注意前方的动静
;路旁美丽的蜿蜒溪流、翠绿疏落山林景致,她无心欣赏。
一行人骑到明德乐园入口,小雅赶忙至售票亭买入场券、整顿队
伍与野炊用具。只见她满场跑,精力充沛,不像平常贪睡的小雅。
少女点齐人马,整批人员开进河边烤肉区,占领了最接近水源的
地点。一一分配各小组所在地后,开始摆起石堆、架网生火。
小雅那组的男生效法钻木取火的精神,绝不用俗称的原子
炭或一点灵烤肉炭。他就拿着尖尖的木条抵着木块上的凹槽猛
钻磨。
奇怪的是,男孩的着力点居然是在木材的潮湿区,连烟都冒不出
来,更别说看得到火花了。
别组的已生起熊熊烈火,还传来阵阵肉香。她这组仍然毫无进展
,小雅一肚子闷气。
女孩实在看不下去:「喂!同学,你到底行不行啊?」
「再等一会、再一会就好!」他打死都不放弃。
小雅拿起另一块木头及尖木棍:「不然,我们来比赛谁先成功好
了!」她也使力钻研木头。
「咦,怎么?你们这组怎么还没开始烤肉啊?」她身后突然响起
男生的声音。
出声的男孩走到小雅的右后方,蹲下。又问了:「喂,你们要弄
到什么时候?需不需要帮忙啊?我们那边有肉烤好了,带你过去吃,
好不好?」
少女头也懒得回,因为那种讲话腔调不但轻浮,分明是瞧不起女
孩子嘛!相当不礼貌。她埋首继续起火,充耳不闻,不打算理他。
火总算升起,小雅她们开始铺上肉片翻烤。那个男生依然跟住女
孩,叨叨絮絮说个没完。有够烦人!
「我叫阿文,其实我们见过。我是你国小同学阿维的朋友;那年
毕业旅行有碰到你,就一直忘不掉你。我注意你很久了。」
小雅一听,才转过身看他。她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外带满脸的
问号及惊叹号。
男生微笑着:「你终於肯正眼瞧我一眼了。」
「拜托!我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不像你有超强的记忆力,请
你回到你那组去好吗?」女孩生气了。
阿文知道情势不妙,赶紧撤退,溜回原来位置,不时偏头偷看小
雅那边。
香喷喷的烤肉吃上几片,女孩的情绪平复不少。她正想坐在溪旁
的石头上休息,一名女同学走了过来。
「小雅,傍晚回去时……我能不能换坐别人的摩托车回去呢?」
「为什么呢?阿如?」
「因为,载我的那个男孩子,他飙得好快!我是一路尖叫着到明
德乐园的,我会怕……」
「谁啊?这么可恶!」少女义愤填膺。
她指了指远方的阿文:「就是他!」
是那名乱认人的神经病?小雅头又痛啦。
女孩站起身:「阿如,我去说说看。等讲好了,再告诉你吧。」
今天是怎么一回事,总遇上棘手的事情?小雅将心一横,直接去
找爱骑快车的男生。
她走到阿文的面前:「对不起,你刚刚是不是载那个女孩子?」
少女用手一指,遥遥对向饱受惊吓的阿如。
「没错。是她啊!那又怎样?」男孩的语调依旧傲慢。
小雅火了:「又怎样?你叫阿文是吧?请你听好!你车骑得太快
,那位女同学快被吓哭了!」
阿文无动於衷,撇撇嘴唇:「谁教她要坐我的车?胆子小就别坐!大不了我待会空车回去!」态度十分强硬。
什么嘛!她更气愤,这个人真是大男人主义!他不载人,难道要
阿如自己走路回学校啊?
「话哪能这么说!你就不可以骑慢一点吗?」女孩据理力争。
「抱歉,我习惯骑快;骑慢反而会不稳。」男生毫不相让。
小雅脸红脖子粗:「你……实在太霸道了!」
「还有个办法,要我载人--可以!我只愿意载你一个人。」阿
文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早有预谋。
少女心里忖度苦思,以阿如的安全为优先考量。「好吧!我答应
你!你可不能骑太快!」
男生一抹诡异的笑容:「放心,我晓得!」
这边摆平了,还有另外一头--也就是带小雅过来的高龄男人。
她拉着阿如:「呃……大哥哥,能不能请你载我身旁的这位女孩
子回去呢?」
「为什么?」男子回头,口气非常恶劣。
男女联谊时--特别是乘机车出游,不管去程、回程,女方更换
座车被视为一项不礼貌的行为。对男生而言,自尊心可是遭到了严
重打击。
小雅说好说歹,那名男士才怏怏然勉强接受她的解释,脸色仍然
很难看。
夕阳即将下山,商经爱班及资讯孝班的联谊勾上休止符,全员带
回。醺红的阳光将归去的身影拉得好长。
「耶?阿文同学,你骑的是Vespa(伟士牌)?」女孩诧异
地问着。
五十CC的小小摩托车竟也能将人吓得哇哇叫?
男生鼻音一哼:「它是辆改装车。不仅引擎重新弹缸过、排气管
加粗,跑起来绝不输给一般125CC的机车。」引以为傲得很。
小雅听完,开始求天公伯保佑她能完整回到家里。
阿文不理会少女所说--跟在两班同学最后的请求,一路快
意奔驰、蛇行。小雅既不敢抱住他、或是扶住他的肩头,又没有座垫
后方的拉杆能作支撑点。可怜的女孩单凭优良的平衡感,随着车体左
偏右移、上下颠簸,简直在坐云霄飞车嘛!
她又怕又气--何况机车急驰中,根本不能跟他吵架。小雅憋住
满腔怒火,只等平安下车。
阿文车子一驶抵校门口空地,女孩发现有人比她还早杀回--包
括那位二十六岁的大哥哥与阿如!
小雅发觉阿如面白如纸,两腿犹在发抖:「阿如,你还好吧?」
「我……小雅,我不想再参加这种联谊了啦……」她双眼迷蒙。
少女当着阿如的眼前发誓,再也不主办类似的机车联谊啦!
联谊才告结束,小雅的困扰又来了。……
几天后,星期五的宁静午后。
她刚睡醒,脑中迷迷胧胧、恍恍惚惚。忽然一阵电话铃响,不再
平静啰。
姐姐大喊:「小雅!电话!是你国中女同学阿华!」小雅家中不
准男生打电话进来。
「喂~?阿华吗?是我~」她有气无力,一副快被周公召回的模
样。
「小雅吗?我跟你讲,上次联谊时,那个载你回来的男生长得好
帅哦!每个人都说他既帅又高耶!」阿华兴奋地把话冲口而出。
是吗?她倒不觉得。梦里的周公比较帅吧?
「是这样啦!我想请你帮我问问他的名字跟电话,我想跟他做个
朋友。拜托你嘛!……」她使出撒娇耍赖战术,少女没辙。
小雅继续娇吟道:「好~吧~。我仅仅知道他叫阿文,是我们学
校资讯科孝班的学生。其他的,我找时间去问,这样行吗?」
阿华道谢再三,感激地挂上电话。六年的恋情,全自这通电话萌
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少女上课前透过孝班康乐找到阿文--二
人第二堂下课约在楼梯间碰面。
「我有个国中同学很喜欢你,我替她问你--能不能给我你的住
址和电话?」少女开门见山,挑明了讲。
男孩一笑:「给你地址电话?能啊!不过我只写给你。」他爽快
地抄给小雅。
她一放学便在工作地点打电话给阿华覆命,任务达成。
隔周周一,第一堂课,孝班康乐透过管道找小雅--阿文有急事
外找,下课原地方见。
女孩莫名其妙:又发生什么事了?她满心疑问去赴约。
「小雅!我不是告诉过你,电话是写给你的吗?」阿文劈头就冒
出这句话。
少女回道:「是我以前国中同学想认识你啊!所以我才找你要电
话的。我说过了呀!」
「有个女孩子在星期六下午每隔五分钟就打电话到我家去,我刚
好帮家里送货不在。我妈光接电话就快发疯了!昨天又闹了一个下午
……电话不是你打的吧?」
小雅摇头否认:「我才不做这种事!无~聊~!那二天下午我都
在休息、不就不在家,哪可能打什么电话?」
阿文突然想起:「啊~!该不会是你的国中同学吧?小雅?」
阿华?少女念头一转:她哦……八成是。
「如果是她,她只是想跟你交朋友而已,没什么恶意呀。」
她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急忙打退堂鼓。跟阿文对谈,压力真大。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一堵高墙。
隔天一睡醒,小雅话机一拿,直接找着刚回到家的阿华。
「阿华,是我小雅。你发神经啊!我把阿文的电话给你,你怎么
五分钟就问候他一次呢?公车发车都没你勤快!」
话筒彼端频频喊冤:「误会啊!因为找不到人嘛!他家里的人要
我待会再打去。我就照做啰……」
「真是败给你了!你的待会只有五分钟啊?」少女哭笑不得
:「你这么耍宝,帅哥不全被你吓跑了才怪!」
阿华只好说:「要不嘛……你教我怎么做,总可以吧?」
「你跟他还不熟,不能用这样高的频率找他,只徒然增加他对你
的反感。要用渐进式的方式取得他的信任,让他习惯有你的存在,接
下来就好办了啊。」
「哦!……我懂了……」
「别再哦了。既然喜欢阿文,就得把握机会,别错过他!明
白吗?」女孩为昔日同学打气加油。
电话挂断,小雅有种怅然若失的感受。算了,先去上课吧……
少女走入教室,坐上课桌椅,在放书本进抽屉前,皆会习惯性地
自行摸索一番。
耶?又是他的信?她将手抽出,一封淡黄色信笺,散发幽幽
的暗香浮动。
第十二封了。那名日间部同系的男生阿志,与她错开共用这张桌
椅。当初出於好玩、想认识小雅的心理。每隔四、五天一封。
两人在夜间部上课前偶然会相遇,却也不过点头、打招呼。写信
倒算是游戏。感觉还不坏。到现在,认真起来了。
女孩打开信纸,细细:什么?约我去看电影?这男生还真
够胆量!反正最近有几部好片子,我想抽空去看。有人作伴出钱当然
行啰,嗯……顺便把阿娟拉来当缓冲剂。
她立刻写回信答应阿志,这个星期六下午在西门町总统戏院相见
--男方请客,女生二人候教。好好吃垮他。
小雅将写好的信件放回抽屉,笑咪咪地准备上课用的文具。……
对少女极感兴趣的,不只阿文、阿志两人。资讯科忠班的阿颖对
她也是紧追不舍。不仅向她同班同学打听她家的住址,跟踪她上学、
下课--甚至上到小雅家所在公寓的楼梯间,只差没按门铃跟她请
安了!
女孩对这种具侵略性的追爱方法相当敬谢不敏,一见他就躲、放
学时与同学一起行动,绝不一人落单。阿颖明白事情难有进展,黏得
更凶。
令她忠班的头疼人物尚未解决掉,再算上二个男生阿志和阿
文,小雅哪会晓得该怎么处理?都还没有那份来电的感动。
两人一连竞争较劲了好几个月。
阿颖、阿文可比上一号追求者聪明多了--他们懂得运用人情舆
论向少女施压。以地方包围中央。
阿文四处放风声--说他自己多喜欢、多喜欢小雅,可是女孩却
没有一点回应。他更多次暗示小雅,她都帮以前同学阿华牵线撮配,
可是他真正喜爱的人却是小雅。为何她不接受他?
於是乎,她的三名好友--小婷、小美、阿娟一面倒向支持阿文
,有事没事都在小雅耳边碎碎念--阿文多痴情啦、人好啊、外
表帅呀,一股脑地怪她薄情寡义。
少女听得都倒背如流,她心里自有量尺。你们怎么说,那是你们
的事--男朋友是我在交耶。
更夸张的是--某个星期六晚上,小雅看录影带正瞧得津津有味
,嘈杂电话声打断她的兴头。
「喂?小雅吧?我是阿华!」她心里不免有点惊讶。
女孩应答:「什么事啊?阿华,那个帅哥追到没有?」
「老样子,对人家不理不应的。我没兴趣了……」
「对啊,好男孩那么多,再找就是了嘛!」少女安慰道。
「是哦!我想,阿文在电话中总会提到你。该不会……他爱的人
是你吧?」阿华尾音拉个老长,摆出兴师问罪的样子。
小雅心虚了:「不会、不会啊!你少胡说哦……」
「卖假啦!我猜你也喜欢上他啦!一定没错!再装就不像啰!」
「再乱讲的话,人家不理你了!」
在阿华的大笑中,她们结束通话。小雅真不懂自己,她成了背叛
朋友的人?
阿文最令小雅深深佩服的一点,便是他的耐心。由於女孩经
常於公司值大夜班,交接后,早餐都不会吃。他请托一名女同学打电
话给小雅,问明她的下班时间后;每天一大早在她公司楼下出口等她
、送她去吃早饭、再载她回家睡觉;等她要上课,再从学校赶来,接
她过去。数月来,从未间断。
不过,也使她大惑不解的事就是--他怎么知道她家电话的?迄今仍是椿无头公案。
阿文的攻势慢慢奏效。细心的他注意到商业经营爱班中有一位和
小雅感情相当不错的同学--小萍,是名上班女郎,年龄又较他多上
不少。男孩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拜小萍为乾姐。便宜行事。
小雅的耳畔自然又多了具传声扩音器。
阿颖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他同样采取直捣黄龙的战略。
「小萍姐,如果你能帮我追到小雅的话,我请你喝杯咖啡。」
这句话激起小萍想将这些男女生送作堆、黑白配的斗志。她无时无刻不在小雅存在的地方一起宣扬阿文、阿颖的好处,比起
小婷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少女认为--这叫做洗脑!
女孩后来辗转听到阿颖跟小萍姐间一杯咖啡论的协议,简直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那股气哦~,她真想找个时间出出。
「小雅,阿颖明天不是约你去明曜春天百货那边逛街、看电影吗?看他对你多用心,你怎么老对他……」小萍的催眠术又开始了。
少女忍不住回嘴道:「我的小萍姐,你不要为了一杯咖啡就猛向
人家推销阿颖好不好?我们间的友谊够不上一罐咖啡吗?你要买几杯
,我都能请你喝。」
「别这样嘛,我只不过是好意啊。」她显得很无辜。
「阿颖人好不好,我是最清楚的!小萍姐。」女孩笑了笑。
二名情敌对决方兴未艾,小雅全看在眼底。孰优孰劣,她留给时
间当裁判。
再经过二个月多,小雅请人转告阿颖--她受不了他的全场紧迫
盯人,判阿颖三振出局,并请勿再与她糊糊缠(台语:胡缠乱闹
之意)。但是男孩并不死心,直至高商三方宣告放弃。
虽然前头二虎相争,小雅仍与阿志一同出去过不少次,一直瞒着
双方家长来往。男生蛮大男人主义的--只要买了零食,不管她爱不
爱吃,就规定一定要在他面前吃完;还限制她这个不可以做、那种不
能去吃,必须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任何事情。
他把小雅视作女友,凡事要求一律得配合他。
她疲於应付,过得好累。她俩--算是情侣吗?
为求联络方便,她将家里电话留给他。千叮万嘱--如果要找她
,千万不能自己动手,不然会出问题。
可是,在一次中兴百货的约会,隐隐种下了二人分手的祸因。
小雅、阿志、阿娟的三人行於看完电影后到隔邻的地下美食街吃
牛排。按照美食摊的规矩,牛排端到顾客前面,他就该掏腰包付帐了
--男生却不是,他光顾着低首挥刀叉苦吃,完全不理会站在一旁等
收钱的夥计。老僧入定了。
阿娟、小雅相看一眼,摇摇头。小雅自动拿出皮包,先代垫饭钱。阿志却没有什么表示--少女对他的评价,顿时跌停板。
她们坐在回程公车上,阿娟嘟哝了一句:「小雅!我看,你跟他
乾脆切切乾净算了!」
女孩无可奈何地笑着--也许吧。她想再观察看看。
更令小雅失望的是--他那与大男人主义毫不相称的怯懦心态。
某一星期天,阿志趁父母亲不在家,约少女到他家玩。两人在他
楼上房内本来聊得很愉快,阿志他妹妹淑慧突然轻敲房门。
「哥,是我……」她闪进房内,脸色不好看。
阿志跟着神色慌张起来:「怎么了?」
「糟了啦!爸妈他们回家了,我听到说话声及开门声。要是被他
们撞见小雅姐人在这儿的话,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少女疑问着:「既然你把我当成女友对待,为什么不把我正式介
绍给你父母认识呢?阿志?」
「我爸不准我太早交女朋友,万一让他得知,我会被痛打一顿啊!家里又没后门能送走小雅。我该怎么办才好?」他极为惧怕父权。
急得跳脚。
女孩憋住无名火--受阿志之邀来玩,还得偷偷摸摸的?就生怕
引发自己受苛责,丝毫不考量她的立场?
他妹妹脑筋转得快:「不然这样吧。小雅姐,你外表看起来很像
国中生,就委屈你权充当我同学好了。求你救救我哥哥吧!」
少女只能答应,跟着淑慧进她房门。阿志的爸妈一踏入客厅,淑
慧便装着要送小雅回去的样子,女孩手捧一架打字机。
「这位是……?」他们果然问起。
「她是我同学,特地来家里向我借打字机的。」国中女生说明着。小雅的戏码就是点头。
她们在门口道别:「那……打字机我明天会来归还。拜拜!」两
人真有演戏细胞。
少女全身而退,也保下了阿志一条小命。
小雅照约定送回打字机,此后,不再理会男孩的任何邀约。
第一章、恋情鸟笼(三)--没有终点的六年爱情长跑
几天后。
星期日中午,小雅的母亲正在准备午饭。
铃……她听到电话声响起,匆匆忙忙冲出来接。
「喂?请问昧找啥咪郎?」
一名男生怯巍巍的嗓音:「请问……小雅在家吗?」
妈妈一听是年轻男子,心生不满:「没啦!伊嗯勒厝内,你找伊
伍虾代志?」
对方不说话,迳行将电话挂断。
她狐疑地放下话筒,这个查脯是想干什么?也不回答。
母亲摇摇头,扭头回厨房做菜--当作打电话来的人是肖仔。
刚睡醒的小雅揉揉惺忪的眼眸,伸了个懒腰,看看妈不在外头,
放心走进客厅。
电话铃又大作,少女抢先把电话拦截下来,避免让家长接到。
是年轻女孩的语调:「请问小雅人在吗?……」
「我就是。你是哪位……?」
她回着:「我是淑慧,小雅姐。阿志的妹妹。」
「嗯?淑慧,什么事啊?你怎么会打电话来?」
阿志的妹妹轻轻叹息:「我觉得我哥很可怜,想想帮他说说话。」目的很明显--身肩说客大任。
「应该是你哥拜托你打来的吧?」小雅按捺心头怨气,不愿撕破
脸。
淑慧紧张起来:「没有啦!是我自告奋勇想劝你跟我哥和好的。
自从你不理他之后,整天看他魂不守舍、唉声叹气,我心里怪难受的。所以……」
「淑慧,那天阿志对我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你认为他的处理方
式是对的吗?不去冷静面对问题,反而用欺骗的手段暂时躲开长辈的
非难;长此以往,对双方感情的进展上,恐怕并不乐观。」
国中女生辩护道:「小雅姐,我哥只是一时乱了手脚,不知道如
何控制场面啊。」
「我不了解--我在阿志心目中到底有多少份量?他光为防止自
己受到伤害,可以连我的处境全不当一回事。那么,一旦遇到其他状
况,阿志是不是也以自身利益作优先考量,就不管我了吗?我一点安
全感都没有!」女孩已然说出囤积多天的不愉快。
「小雅姐……你这么一问……」淑慧有点难以招架:「我没
办法替他回答耶……」
少女摇着头:「我与你哥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希望阿志他能想
通人家为何不想继续这段感情的原因。」
「唉……!好吧,小雅姐,我会将你的想法转告我哥。他不是个
轻易放弃的人……」
小雅点点头:「这个我明白。如有必要的话,我会找他谈谈。」
「嗯……只好如此了……」淑慧失望地说再见。卡一声,她
切掉连线。
少女幽幽地深吐一口气,心情像搁藏四、五个月的发霉棉被。
阿志果真不死心。虽然他妹妹首度任务失败,他仍再接再厉
,连着三、四天亲自打电话,想挽回小雅。却不幸都被女孩的妈妈
接到,男孩自然吓得不敢出声,草草结束通话。
最后一通更倒楣,由小雅的父亲接听。这下严禁男生打电话来
的禁令权威荡然无存,她母亲再将先前所接到之怪电话告诉他。两
相对照之下--肯定女儿背着他们交了男朋友!
疼爱小雅的父亲大发雷霆,痛叱小雅一顿。遭骂哭的少女跑回房
里,边掉泪边扮起侦探,开始推理--究竟是谁害惨了她?
阿文偶而会打电话来,但皆被小雅的妹妹接到,运气好得令她不
敢相信。会是谁?莫非……?是他!是阿志!
她确定电话来源,趁客厅没人时,拿起话筒,按下阿志家的电话
号码,准备问个清楚。
铃响三、四声后:「喂~,请问找哪位?」年轻女孩问道。
「你是淑慧吧?我是小雅。你哥在吗?」
国中女生惊奇着:「小雅姐,你回心转意了吗?」
「没有。我有事情想问你哥,麻烦你请他听电话……」
淑慧一听,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又不好探问他犯了什么错……
「你等一下哦……我去看他出门了没有?」她上楼找阿志。
阿志打开房门细声说:「妹,是谁?」
「小雅姐。不过,似乎不对劲耶……哥,你确定要接吗?」
「当然要接!我一定要弄明白她的心意!」他快速下楼,直奔电
话机旁。
少女劈头就蹦出一句:「阿志,你是不是有打电话到我家?而且
都不说出自己是谁?一听见我不在家就把电话挂了?」
「我……」男孩口吃着:「是……是啊……你爸妈的口气让我很
紧张,我不知该怎样回话,只好……」
小雅一肚子不高兴:「我告诉过你--给你电话号码不是要你打
来;而是请其他女孩子帮你打!我家对男生打的电话非常敏感,都会
问东问西的。何况你不理会我爸妈的问题就切线,让我被父母狠狠训
了一顿,你知道吗?」
「对……对不起!」男生只剩道歉的份:「我只想能唤回你的心
而已……」
女孩平静地轻啼:「阿志,你这句对不起已经晚了好几个月
才出口。我跟你之间的感情到此地步,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雅!……你不多加考虑吗?」
「不了,我想过太多。我们两人并不合适,就当普通朋友吧。」
她要斩断那段失真的感觉。
「好吧……我不再多说什么……」男孩还想维持最后一丝薄弱的
尊严。
她听到阿志的哽咽鼻音:「再见。」相当坚决。
小雅放下电话,盈眶的泪水不领情地涌现:放掉了也好!被人
将线缠在手臂上的风筝永远飞不高的。
她擦乾眼角的余泪--至少,还有阿文。到目前为止,女孩对他
的评价仍不坏,也蛮照顾她的;只是,他亦属於大男人主义那一
型。小雅慢慢将情思系结於他的身上。
二人在校园里成双入对,同学、老师、教官全看在眼里,大家逐
渐视为当然,变成公认的校对。一天没见着他们亲热地越过操场
,不少人浑身都不舒服。
女孩对跟男友交往过程固然极度保密,不过,还是挡不住同校邻
居的八卦网。风声传进小雅妈妈的耳边--女儿瞒着她交了个有钱的
男朋友--全校都晓得,做妈的反而蒙在鼓里?
善妒的母亲又开始在少女面前说些风凉话:女儿大了,乾脆去
跟有钱的男友住斗阵、都有男友啦,居然不敢告诉家里头……
甚至在小雅爸爸面前数落她的不是。
那年年底她和妈妈爆发争吵好几次,少女实在受不了。一到元旦
,小雅偷偷将正在招待客人的父亲请到角落谈话。
「爸!我要搬出去住!」她直接陈情:「妈再那样闹下去,人家
会发疯的!」
父亲呆掉了,过一会才说:「那未塞啦!新历年头一刚,你就喊
昧搬厝,未好啦!」
「可是……」女孩哭泣着:「妈根本容不下我这名女儿啊……」
爸爸劝抚再三,毫无作用--小雅决心不移。只得答应她。
历史又重演。避免不掉的宿命。
小雅仍请国中同学阿娟帮忙搬行李至另一位朋友家,她人反而跑
到阿文家去住--她上大夜班时,男生仍呼呼大睡;小雅下班后,阿
文起床接她下班;少女沉睡时,换他在家族企业内上班。两人时间刚
好错开。
经过几天,小雅一下班,於公司门口看见阿姨在等她。
「小雅!你在外头过得还好吧?」阿姨嘘寒问暖着。
女孩只点头:「嗯,阿姨,马马虎虎啦。我爸他人怎样?不会又
不吃饭了吧?」
「你爸跟我都责备过你妈,她没敢回讲什么。再者,大家都希望
你回家,而且将你的男友带来给我们看看。」她建议道。
小雅笑了笑:「那好哇!反正让他曝光的时候也到了!阿姨
,我明天就搬回去好了。」
她与阿姨挥别完,阿文骑着机车抵达她眼前。
「阿文,我明天会搬回家,请你帮我将行李一并送去,好吗?顺
便使我家里的人看得到你。」
男孩「嗯」一声,算是同意。阿文以手示意少女坐上摩托车,往
他家方向离去。
小雅回到家里,陪同的阿文正式由她引见给爸妈及来访的亲戚。
评头论足、上下打量免不了。
少女的舅舅略懂面相,他只说了一句话:「烟斗尪,坏管饲!」(男朋友长得帅,以后十分难掌握)
小雅对阿舅的论断不以为意。没料到,竟一语成谶。
女孩双亲看过男方后,也就默认阿文是她的男友。不明着阻
止他们来往。
原本一向反对男女学生谈恋爱的爱班班导,从侧面消息获知小雅
和阿文间感情正打得火热后,特地找少女来晤谈,了解状况。
「小雅,我听教电脑的陈老师讲--你跟孝班的阿文是情侣。听
说那个男学生人还不错,你家里不会反对吧?」
「不会啊,我爸妈他们都知道。请老师您放心。」女孩坦率回道
,没啥好隐瞒的。
他笑了笑,不追问下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雅与阿文常去八里、淡水沙仑、白沙湾一带看天、听海、数星
,虽然是定点,每个足迹皆为可拓印的图画。石门洞烤肉、凉亭下品
茗--那种偶得的闲适安然,伴着男孩奔驰的双轮,遍及北台湾。爱
,深情,染浸天边的凄霞,透进少女编织的梦幻。
双方的父母也彼此往来,阿文的母亲俨然将小雅当成未来的儿媳
妇看待。
大男人主义处处在他的言行中可见,幸而学过拳击的男孩并未以
暴力相向。他要经他的手一步步改造小雅,符合他的理想、以他为尊
、听从他的愿望。
小雅并非全然唯命是从,两人常为此小吵不断。
高三上学期,寒冷十一月。阿文约女孩晚上出去玩。七点多,小
雅打点好衣装,等着他来接。她探头向下看,由远而近的低沉引擎声
,一部重型NSR机车停靠楼下门口。他来了。
少女开门请他进入。阿文向在客厅看电视的小雅父亲打招呼问好
后,陪她一同走进女孩房间。
「小雅,待会我们走北宜公路,我带你去拜十八王公庙。听
说很灵验。前天,我不是帮你挑了那件黑色长窄高叉裙吗?你就穿着
它去。」阿文喜欢看女生穿裙子。
她脸色骤变:「这么晚了……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我穿裙
子侧坐后座?很冷耶!」
男孩生气了:「你到底换不换穿裙子?」火冒三丈,音量非常大。
「对不起,今晚我不想出去!」小雅也不让步,脾气像条牛。
他们争论半天,没有结果。阿文见女友不屈服,气得一扭身,朝
房门走去。
「不去是吧?那就拉倒!」他猛力关上房门--砰一声!
阿文怒火冲天,大跨步走出小雅家。他骑上摩托车,加速离去。
他只要心情一不好,就会飙车。
少女的爸爸闷不作声,偏头看向女儿的房门,无言叹息。
女孩有时看不惯阿文爱飙车的嗜好,限制他的骑车时速、约会不
准赶时间。男生愿意配合,倒也相安无事。只是三不五时的意见相左
,使得小雅略感心力交瘁。
相对地,阿文身边不乏出现别的女孩--像乾妹、学妹等,绘声
绘影。她全忍隐心头,衷心希望他的心会留在她身上。
小雅两人毕业后,少女继续上班,男孩则留在家里帮忙。感情稳
健成长,由於阿文的父母常下南部处理生意,她有时会充当厨师,替
男孩及他弟弟料理基本民生问题--吃饭。
男生更因此将女孩当成自己的专属品,虽知道小雅不可能轻
易变为他想雕塑的完工品,他仍强制灌输她要顺服他的观念。
小雅的爸妈旁观之余,常常对阿文的霸气态度表达不满。少女坚
持自己的眼光,即使被爱情的鸟笼禁锢住,她也要爱下去。
他对她的情,忽浓忽淡,到底有多真?值得她如此付出、执着?
她是不是他的唯一?
就算不是,她爱他--忍耐、怀疑,带着泪光的笑容。一片夹心
饼乾。味道酸甜。
阿文十九岁那年,黄历明载他命犯太岁。男生素不相信这一套,
计画和三个好友一道骑摩托车作环台旅行。出发前,护子心切的阿文
母亲特地为其自庙里求来平安符,好意请他收下;他不肯挂上,硬要
坐后座的朋友套在脖子上,算是对妈妈一个交代。
一个星期过后,小雅到阿文家作客,等着他回家。照原预定的行
程,他却没有准时回来。她的心吊悬在半空中,十五个摇晃水桶--
七上八下。
男生的父母焦急地在客厅来回踱步,一通电话打断紧绷的气氛。
「喂?我是!……什么?……好!好!我马上赶过去!」他爸爸
接完电话,神色凝重。随即与身边的母亲低声嘀咕半天。
阿文的妈妈问了一句:「要不要告诉小雅她?……」
男人点头:「她有权利知道,我来说吧。」他走向少女。
「伯父,有什么事情吗?」她眨眨眼睛。
「小雅,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阿文在台东那里出了车祸,
脑部受到撞击!警方已经将他送到台东市立医院,可能有生命危险!」
女孩面无血色:「这……?伯父,我想去那边看看他、照顾他,
可不可以呢?」
「你阵有心,算我没白疼你!」阿文母亲挤出微笑:「我们就斗
对过去吧!」
小雅拿起电话,告诉家里阿文发生车祸的事,说明她将陪同他家
人至台东照料他。
「啥咪啊?小雅,你只系伊的女朋友而已,鸭昧娶过门,某必要
按捏做啦!」她爸爸持反对立场。
少女低泣着:「阿爸,您要是不让我去,我天天绝对会担心大哭
,您看了也难过啊!还不如让我去吧!」
他斗不过女儿的泪水,只好允许她成行。
她和阿文一家人坐夜车到达台东后,匆匆赶往市立医院。女孩颤
抖着身躯走至重伤者的病褟旁--模糊中,男孩缠满绷带,表情痛苦
,神智尚很清楚。跟阿文旅行的三名男生也陪伴在侧。
「爸……妈……!……小雅?你怎么也来了?……」男孩颇感讶
异。
少女摸抚他的脸庞:「我关心你啊。因为你需要我……」
「我不希望你看到我这种狼狈无助的样子!」阿文倔强说道。
小雅只有苦笑--这个人真够死要面子。
主治大夫手拿刚出炉的光片及脑部断层扫瞄报告,过来与男生
的家属们讨论病情。
「令郎的外伤己无大碍。令我忧心的是--他脑部的挫伤。根据
断层扫瞄的结果,令公子有颅内出血的现象,无法自行止血。如果不
开刀取出瘀积血块的话,生命恐有不保之虞。」
阿文听见便大嚷道:「成功机率有多高?我会不会死在手术台上?」
「年轻人,请你相信我的开刀技术!」医生严肃说着:「手术还
没进行,你应该先想到是否能为爱你的人活下去,而不是一味考虑死
不死的问题!」
男生的父母和大夫共同决定隔天早上立即开刀,病况不容再拖延
下去。阿文一面临死神,六神无主;少女力劝他放宽心,勇於接受挑
战。
「小雅,你明天会等我离开手术房吗?」他害怕着。
「傻瓜!人家当然会!」
「万一手术失败,我……」
「先不要想那么多,好好闭上眼睡一觉,隔天才有力量为活着而
战斗啊!」她如同哄小孩一般哄他入睡。
女孩了无睡意,遂问起阿文的朋友车祸的经过究竟如何?
当天下午,二辆重型机车於县道行驰。突然,两部计程车正对他
们四人冲来!司机们以为路上没车,放胆竞速,将仅有的二个车道完
全占住。
阿文的摩托车位於前面,后方的车手已瞥见对向的计程车来者不
善,赶紧先避到一边。可是男孩却没注意,笔直朝汽车骑去;后座的
乘客戴着安全帽,频频拍打阿文的肩膀,要他留心前头。男生依然毫
无反应。
一声巨响!机车前轮撞上左侧车辆的保险杆,飞出去的人反而不
是坐后面,是驾驶人阿文!他人碰撞车盖、滚顶正面玻璃,摔落地面
,加以头部未有防护措施,当场血流满面!
后座的人可幸运了--只是轻微擦伤,一点大碍也没有。奇迹。
「怎么会这样?这场车祸真够古怪!二台计程车就在眼前,阿文
视若无睹吗?」小雅百思不解。
另一名男生紧张道:「会不会是所谓的鬼打墙?有不乾净的
东西让他根本看不见前面的车子?」
「你别乱讲好不好?那时候大白天的……」少女起了一身鸡皮疙
瘩:「哪有可能嘛?」
他那张乌鸦嘴马上被家属痛予围剿。
她回头看着阿文,抚顺他微乱的头发:你一定要好好撑过去,
我会支持你到底的……
一位白衣天使将理完发的男孩推进开刀房。历时七个半小时的漫
长等候,小雅的倦惫刻写俏丽的脸颊;而害怕、希望使她一次次战退
睡魔。她要亲眼阿文安然被推出手术室。
开刀房入口上方的手术中灯号熄灭,门扉敞开,沉睡中的男
孩头缠厚重的纱布由护士缓缓移行。他终於远离鬼门关。
医师取下口罩,阿文的爸妈、小雅等人随即蜂涌而上。
「状况怎样?阿文脑中积血全拿出来了吗?」
「没问题!手术相当成功,令公子应该不会有大碍,先留在加护
病房观察两天,再转至普通病房。请各位放心。」
少女开心地滴落珠泪,挡不住。她总算释怀笑了……
小雅用心无悔地待在市立医院陪伴他整整十一天,无论起居、餐
饮、如厕等琐事全照料地无微不至,比专业护士还称职。阿文虽很少
说话,几句淡淡的谢谢,仍让女孩感受到几许无言的情意。
可是,即使男孩与她靠得更近,他的心似乎还是难以捉摸。
阿文出院后,言行开始一百八十度转变。不仅不敢再骑快车,对
生命休戚相关的事也变得小心谨慎。换句话说--大难不死,反倒
怕死起来。
男生经常出没宗教聚会,尤其热衷於一贯道。信仰虔诚不说
,还企图拉拢周围亲友入教。他尤其怂恿小雅一同加入,要帮她从
地狱里除名,到天堂上注册--夫妻共修,益处多多。
少女家里信奉道教,观念上并不太能接受一贯道的教义,她
想劝阿文别过於执迷,男生始终固执己见。两人动辄大吵特吵,小雅
几乎快不认识当时的阿文了。
男孩的家族公司经营日趋困难,他接受父母的规劝外出找工作。
首份工作便经朋友介绍进入一家直销企业,以代理日用品、化妆品为
主,正戳力扩大营业规模中。
阿文将心力、资金全投入直销事业中,逐渐冷落起小雅,但她在
背后等着他、念着他。他的职位窜升奇快,一年间就当上了经理,是
该跨国企业组织中全亚洲最年轻的。
既然做生意,难免会应酬。但是,本来单纯的男孩却开始跟上司
出入风月场所、花天酒地、左搂右抱,染上种种不该有的气息与习性。小雅屡屡劝说,阿文置之不理,依旧我行我素、唯公司马首是瞻。
「不风流的男人不叫男人!」男生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可
以花心,但我不容许我的女朋友在外头招蜂引蝶!」
他是个四处留情、逢场作戏的人,该是潜藏已久的本性吧?小雅
始终以为他是被带坏的--实则,她不过找藉口安慰自己罢了。
阿文帅气的外型为他带来不少女人缘。公司内就有几名女同事对
他极富兴趣,其中有一位花痴型的女孩倩芬对他更是穷追不舍。
那位女生主动追求过许多条件不坏的男人,分分合合、藕断丝连,风
评颇为不佳。
偏偏阿文吃那一套,反正小雅又不是常常陪在身旁,倩芬就暂时
替代一下。不久后,两人即发生亲密关系,男人饱尝甜头。或许女方
恋爱手腕颇高明,相识短短三个月内,竟令阿文爱上她。
他出入公司的女伴经常更换,同事们眼见多了,也就默不吭声。
大家知道他还是个有正牌女友的男人。
一天,十一时多,他邀小雅於休息时间去公司一块吃午饭。女孩
一踏出电梯口,就撞见阿文与倩芬在招待柜台边亲昵地打情骂俏,小
雅佯装没看到。那名女生晓得阿文的女友来了,方才急忙离开。
此时,柜台总机小姐阿芳瞥到小雅的脸色非常难看,又跟女孩交
情不错(以前的同学),遇着这么令她气愤的场景自然忍不住要说话
了。
「喂!阿文!小雅人都到了,你还跟别的女生那么亲热?倩芬那
个女人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做的实在太过份了!」
男孩立刻嚷叫:「谁说倩芬不好的?你这八婆少管闲事!」他拉
起小雅的手便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阿文牵着少女,殷勤地向同事介绍自己的女友,一名新进的业务
代表纳闷地问:「奇怪?阿文,她跟你上次带来公司的那一个不一样
耶!这个比较漂亮哦!」
右侧陪笑的总经理立刻用眼神警告他马上闭嘴。少女一听,
口里没说什么,瞬冻的心不断向下沉……
「阿文,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情,不陪你吃饭了!」小雅甩头就走
,留下在后头急着收拾残局的风流男子。……
该周星期六晚上,少女又到男友家帮佣作饭。饭后,她、阿
文、他弟弟一同在观赏八点档爱情精装大戏。
剧情正巧演到男主角脚踏两条船,而遭女友当场揭穿的突破性发
展。小雅心念一动,不如……
「电视那个男人真够恶劣的,把热爱他的女主角骗得团团转的。
阿文,你不会也跟他一样,私下另结新欢了吧?」她话一讲完,眼瞳
斜睇,以余光偷瞄他的反应。
男孩支吾了好一会,先是怯懦地摇头,后来……居然又点了头!
第一章、恋情鸟笼(完)--没有终点的六年爱情长跑
小雅见到阿文如此不诚实,内心气恼很想发泄,就逼问着:
「是不是那个名叫倩芬的女生?」连续剧丢到一边去。
男孩一副无所谓:「我是爱上了她,没错。既然我已经坦白地承
认了,你就没有理由生闷气。而且要原谅我。」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自己不检讨过错,反倒要少女忘却前嫌、不
准吃醋、不可以发脾气?
阿文把小雅看作什么了?一只搭配他这把茶壶的瓷杯?
女孩更不能忍受他推诿无情的说法:「哼!是哦?万一换成我有
其他要好的男友,要你点头默许的话,你会肯吗?」
「我当然不答应!」男生口吻十足蛮横:「你只属於我一个人!
再说,我是男人,跟你不一样!偶而到处留情,要爱上谁,是我的自
由,你无权干涉!」
她气得手心紧握--阿文这回太过份了!小雅别过身,不愿再多
讲。他弟弟明白情势不对,先躲回房间,避避战祸。客厅阵阵怒气滔
天,一对情侣分峙两头,中筑一道厚重、无形的墙。
男孩以为少女不作声便是退让,继续进攻:「我希望你能接受她。倩芬声明她不计名份--大老婆给你当,她情愿作小,不跟你争宠。」说得光明正大、得意扬扬。
小雅嘶吼叫嚷道:「阿文!你别作白日梦了!我宁可与你分手,
也不要和她一同分享你!」她拧起背包,站起就往门口走去。
「你冷静点!小雅!」男生冲过来,拦住她的去路:「你有点肚
量好不好?我是认真地在谈我俩的未来耶!」他拉住她的手腕。
「你~放~手~啦!」女孩使力甩开他的手:「抱歉,如果你硬
要和那女人在一块,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未来可言!我对你的爱不容
许分割、或是一点点杂质!」
少女一说完,由呆掉的阿文身旁擦过。她打开大门,一甩,将那
自私自利的男人俐落地抛到脑后。
回到家,小雅就接获他托人代拨的电话。她只是高举话筒,重重
挂下,丝毫不给他情面。
男生知道女孩在气头上,根本不想见他。使出各类招数--拼命
打电话找她、於她家楼下等她,不管晴雨。
小雅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理就是不理。冷战僵持一个多星期。
父亲屡次劝女儿和男孩不要再交往,省得累赘受气。小雅始终下
不了决心。
她徘徊在与阿文分手或是复合的两难选择中,悲怅心烦之际,少
女唯得找以前的死党来出主意。
小雅头一个想到阿娟--她是少女最信赖的好友。於是,少女约
齐阿娟等三名同窗手帕交,在西门町老船长泡沫红茶店举办研
讨会。
「喂!小雅,你没搞错吧?阿文怎么那么厚脸皮啊?他自封为木
村拓哉、还是小室哲哉?凭什么要你当他的大老婆?」阿娟大加痛骂
男生。
女孩光唉声叹气:「他的个性你也了解。你说我该不该和他分了
算了?」
小婷接口道:「什么嘛!像那种臭男人,你绝不可以认输!不然
这么办--从你的情敌手中把阿文漂亮地抢回来,然后,潇洒地抛弃
他!」
小婷她一建议,阿娟、小美全投赞成票。女孩托着下巴,报以摇
头的微笑。……
小雅心存不服气,也自信本身条件绝不会输给倩芬;可是,男生
的表现令她再三犹豫--值不值得再给他一次机会。
女孩回想这五年多来阿文还算不错,心慢慢软化下来。
我该怎么做……?困惑中的人都会这样问。
隔天一早,小雅家门铃响起,男孩采取终极行动--直接找上门
来,做最后的奋斗。
女孩家人正好都外出,她一人看家。阿文见时机不错:「小雅,
请开门让我进去,我才能好好跟你解释。」
「好吧。」少女没拒绝藉口,便让其入内,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男生面对小雅,表情正经说着:「上次我对你说的那些,你不想
接纳也没关系。不过,我不希望分手,我不想失去你。那不公平。」
她冷笑道:「什么不公平?你那样对待我,对我就公平了吗?」
阿文忽然抽出随身携带的蓝波刀,将锋利刀尖指向自己胸膛:「
要是你真的和我关系决裂,我马上血溅五步、死给你看!」作势将要
刺下!
「你在干什么啊?」小雅顾不了危险使劲抢下他手中的利刃:「
人家答应你,不跟你切了!何必做傻事呢?」
她也想挽回这段千疮百孔的感情,他以生命来证明心目中小
雅的重要性。阿文的绝招果然奏效。
小雅点头了。可惜她没想过--拿性命安全来威胁所爱的人,是
种假爱为名的勒索、强求,满足己身占有欲而已。不是爱。
他们的日子又掉进了可怕轮回--女方在吃醋中渡过,眼睁睁看
着心爱的人身旁的女人不是自己……
其他竞争对手不时出现--倩芬不惜於情人节於公司门口苦候阿
文,一再动摇小雅那第一女友岌岌可危的地位。
吵架,早成家常便饭。女孩总为着他的自命风流生闷气。
「小雅,你听清楚。我不专属於某个女人,只要谁等得久,我就
是谁的。」
看来,阿文把女人都当成没事就来泊靠的停车场了。少女恨透这
句停车场言论--我等你做什么啊?
由於男孩的业绩蒸蒸日上,台北总公司决议派遣他至南部大都会
高雄去开疆拓土,并将驻高雄联络处提昇为分公司。志得意满的阿文
得到如此器重,更发誓对上级死心塌地、唯命是从。
男生近来家道中落,不管家里状况,他仍执意将大笔金钱、时间
投进南部分公司的成立。经过二、三个月,阿文带着几名干部南下,
打算长时间住在高雄,重心全移至那头。
他跟小雅的联系自就减少了。男孩的花心作风到热情的南部越加
变本加厉,女伴的更动频率与街头闪烁的霓虹灯不遑多让。
而女孩不幸发生重大变故,与朋友出游时突发车祸,她身受重伤
--脑部严重挫伤,在院内住了一、两个月才康复。留下不少后遗症。
身子孱虚的小雅,吃足了苦头。
阿文只梢来几封慰问信件,信中说明--因工作繁重,无法抽身
回台北照料,要她多保重身体。也责怪她怎么都不去找他?少女看完
唯有叹息。
家里经济重担本就落在小雅跟她兄姐的肩上,现实问题。她不得
不多兼几份工作、照顾读书中的弟妹;对阿文,她已无力再多关心他
--她认为,以她目前的条件,已匹配不上他。家庭为重。
此段时间,又有男生走进她的心坎。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之后,女孩头疼的症状因为车祸影响,发作次数遽增、刺痛欲裂。她便去小诊所求治。医师开给她的药起初还颇有疗效,后来剂量愈
吃愈重。这还不打紧,小雅竟然发觉自己怎么骤然发胖--胖得离谱
,好像吹汽球一样!她赶紧抓起药瓶,跑去问担任护士的二姐。
「小雅,这是俗称美国仙丹的类固醇啊!这东西不能乱吃的!对人体会造成不好的伤害!你看看你!全身上下怎么会肿成这样子?」她姐姐拉着少女立即去做身体检查。
结果一出笼,可把小雅吓坏了--新陈代谢不正常、肾脏对水
分排泄出问题。所以她不是胖,而是吃药造成的水肿。
二姐实在发火:「小雅!你怎么不去告那名医生不当治疗?」
「是我自己要吃那么多的……」女孩不敢大声。自认倒楣。……
阿文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见小雅身材完全走样,内心颇不
是滋味,又不好要求她减肥。他态度更加暧昧不明,待没多久就
飞回高雄。
几个月后,小雅跟几位朋友到高雄处理事情。由於第一次到高雄
,她便通知男孩到机场接机。当女孩一走出过境大厅,远远就看见阿
文和一名俏丽女子站在出口等她们。
敏感的女孩直觉上感到不对,他旁边的那个女人是谁?虽然阿文
解释是他的同事,但男人与她是那样亲密……--绝不会是他所说如
此单纯。
男生的接待固然很殷勤,他与小雅之间刻意保持距离,对话少、
眼光相错更少。女孩明白--分离的时刻就快到了。她强颜欢笑,不
让他看出心思。小雅背后痛下决心--该做快速的了断。
回到台北,她写下一封分手信:
阿文:
这次我终於到高雄去看你。而你的态度很明显地变了,变
得相当冷漠。你不再是我曾经爱过的阿文。
六年来,你带给我的痛苦远多於欢乐。你那不肯安定、到
处拈花惹草的个性使我饱受威胁,我无法承受你时而现身、时
而搂抱别的女人那种刺激。
你一直限制我,却一味地放纵自己,去追逐声色、去攀附
所谓成功的快感,把人家当成附庸!你将我关在鸟笼里,不让
我飞翔,又为了什么?
够了,我们走到这里,没有什么挽救的余地。我不可能等
着你回到我的怀抱,让别的女人去等吧!
小雅 上
信件一丢出,没隔几天,阿文便迅速回信。其内容极为简单--
他早不在乎小雅的感受。她现在的外表、健康状况使得他感到失望,
要带着她出现於公共场合反而有失他目前的身份,根本上不了台面。
想分就分得乾乾净净,没啥了不起……
好现实的男人!女孩恼火之余,将对方的信撕个粉碎,洒向空中。她的爱,飘浮的片片彩纸,缓缓坠落……
小雅索性换掉电话号码、为家人另觅新居、断绝对阿文已呈枯竭
的情义--只想做个全新的自己。过去种种,犹如昨日死。
身心俱疲的少女坐在新家的沙发上,虽有着周遭亲友同声祝福道
贺;热闹嘻笑中,只有她记得--这一切的一切,是由什么学来的?
……
六年,小雅换来的是情殇……一份鸟笼式的爱。
后记:
女孩两年后辗转听朋友描述阿文的近况:他於凌晨时分由高雄苓
雅区某客户住处告辞后,男人在开车行经中正一路的行人穿越道时,
遭后方一辆酒后驾驶的轿车失速追撞。阿文因而脊椎断裂,下半身瘫
痪,终生成残……
【第一章完】
第二章、微染蓝色的爱(一)--泪断鹊桥的织女牛郎
距离 长远无形的接头
两端 是思念 是情缘
我问 它 能系得住什么
抓不准的 沉重误差
爱 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质量 敌不过比重的秤杆
我永远是最轻
爱 张眼看不见的地方
深情 亮不过压力的咒诅
你曾是那唯一
唯一
某个星期五,晚上十二点半,我正好从抒情版下线。揉揉眼睛,
夜虽深了,还是改不了写日记的习惯。它是我生命的记录,收藏秘密
的可贵真心。
秘密,可是我们女孩子最喜欢谈的。不过,有些事跟自己分享比
较好。利用车静、人静、心平气和的时光,好好沉淀白天中那些紊乱
、琐碎的杂念,换得一分安谧。在日记中涂鸦--画画插图、做做小
品诗,让自己得到完全放松。
香港住久了,每个人都被急遽的步调、效率的要求,逼得像只上
了发条的咕咕鸡--天天定时得爆出产能。什么都是快、快、快。这
种环境下,非得偷上浮生半日闲,迟早会忙出病来。
周休二日,睡晚些倒无所谓。好不容易将心事收录在一格格小巧
的文字内,望望时钟,快一点半了。
他,前几天电子邮件里说好这时候要打电话来的。该不会爽约了
吧?
狭小的房间瞬时回响起电话铃声,国际长途电话是得掌握拨号的
时点和时间长短。
「喂?是芷晴吗?我是伟,好久不见了。最近好吗?」
「嗯!我反正是个朝九晚五的粉领族嘛!也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你现在怎么样?」我笑着。面对他,抛开白天的压力。
伟似乎心里有事:「也差不多啊,才刚换的新工作还在适应吧。
中国人在加拿大,做什么事都须比西方人努力;不然,少不了被他们
瞧扁的。」
「香港这里也一样啊--就是竞争。不同的是--自己人欺负自
己人。」我故作轻松回他。
他的笑声有点乾涩:「芷晴,你真会安慰人啊!怎样?这阵子有
没有男孩子追求你?」
「哪有啊!天天忙得跟什么似的?网上倒是认识不少谈得来的朋
友……嗯~,朋友毕竟是朋友吧。倒是如果老窝在家里,会害怕自己
快发霉了!」
男孩依然保持含着笑意的声音:「你可不能发霉,喜欢你的男生
得自备除湿机,那样子只会使你的身价下跌。」
「伟,别只顾着聊我,」我的心飘浮着,不安:「你呢?在异乡
工作,该有不少女孩子对你存有好感吧?」
「是有一个。我仍在等她……」他的嗓音变得好遥远:「等她出
现,再拥有当初与你在一起的那种依恋。」
我轻轻叹息:「是吗?……那种依恋……」
语气那么平淡。恋爱的光环早已褪色,自火红跌作惨蓝。
炫丽的色彩不再,留下的,一份割舍不掉的情谊。
如今我把伟认定为普通朋友,再普通不过。纵有千万个不愿,现
实逼我下了如此沉痛的决定。
听着那曾经使我惊喜、忧伤的沉浑声调,闭上眼睛,沉浸於他在
话机边的耳语。
他,仍是他;我,负着爱情的伤成长。静待伤口结痂。
陡然惊觉,我的思绪飘往过去。乘着回忆的翅膀。
好怀念,炽热於心坎的暖流。是的,曾共同属於他与我的日子。
不管它闪不闪亮,我捕捉过那道光芒,收拾在日记的页页字迹中。
不想忘记,一辈子吧。尽可能典藏。
那一年的端午节前夕。才认识伟一段时日,挺投缘的。他在聊天
室开玩笑的说--我在加拿大都吃不到正统的粽子。我一时兴起
,前去传统市场寻找材料。
他体质特异,不能进食虾类、螃蟹、猪肉。我挑了半天,亲手包
了几个独一无二的芷晴式广东粽给他。趁热以DHL国际快
递最急件火速送往加国,只愿赶得上端午节的脚步。我可不希望他去
跟屈原先生抢粽子吃。
他一收到我的心意,立即打电话通知我,而且当场吃给我听。想像男生手捧粽子大快朵颐的样子,我笑着聆赏伟啧啧的称赞
声,讲话都咬字不清--看来他口里一定塞满了饭粒。能让喜欢的男
孩那么开心,从洗米、配料、裹叶、蒸熟的制作步骤所花费的精神并
没有白费呢。
「真好吃!嘿,芷晴,明年我先预约五个粽子。你可别忘了哦!」伟意犹未尽说着。
我点点头:「可以呀。那中秋节是不是也做月饼给你吃呢?」
我们一块笑了出来。
谁能料到,那是我头一回包粽子请他,也是最后一次。……
同年三月,我还是个单纯的学生,凭自己半工半读买了一部电脑。那时网路正开始流行,听同学们谈论的都离不开网路的话题。於是
,好强的我决不求人,自己来学!每天盯住一部黑黑平面的萤幕乱敲
一通,在网路中到处钻。竟也让我溜入聊天室跟素不相识的人谈起来
、亦藉着ICQ与其余网上的旅行者当上了朋友。
别怀疑我上网的动机,很单纯的。学生嘛,有闲没钱、上课时间
极具弹性--即使结识了国外的网友,毫无时差问题的考量,要聊多
久就多久。再说,隔着萤幕、线路,也不会有面对面的压力感,能够
畅所欲言。
即便多么谈得来,我根本没想到是否要见面、甚或有进一步的感
情发展。我对爱情的拿捏尺度,掐得很紧,坚持所谓宁缺毋滥。
总觉得,在网路上谈所谓的恋爱,透过冰冷的硬体、以指尖传递文字
讯息,送到对方的画面上。那能怎样呢?
一串串没有感情的电子讯号,比不上实际人心紧密的相连。
那时的想法是--网恋不太真实、虚幻,不太可靠,彼此未曾谋
面的两人真能全心对待、不以欺骗对待彼此吗?
嗯,要那么容易找到命中注定之真命天子的话,大家全都来
谈网恋不就好啰?
带点傻气的想法。后来证明我……
我和伟,就是在无数个偶然互叠中相遇於聊天室。他恰巧也是我
上网认识的第一人。
聊天室在台湾的网站,成员多以於国外留学的人居多,都以英文
交谈。伟在那里颇有人气。
刚去不熟悉的我,不太习惯他们的沟通方式,那里的聊天速
度飞快,我没办法跟得上,只好安安静静地旁观;可是,伟居然
注意到我,若非他锲而不舍地拼命死缠跟我说Hi,我才鼓
出勇气和他对话。
男孩是道地的台湾人,家住高雄,负笈加拿大读书。
我习惯早晨上线,恰好遇到他的连网时间,我们互动愈来愈频繁
--交心、说情。一切虽然平淡,但我很开心。
后来,我进入聊天室通常是为他而去,乖乖待着,能找到像他这
样合得来的网友并不容易。看到伟的名字映现,我才肯多发言,多半
跟他谈谈学业上的困扰、心情、兴趣、偶像、讨厌的事情……不聊满
三小时,我们是不会停止话题下线的。
我们互相知会双方的ICQ号码后,聊天时间更为自由。有一次
,伟把个人基本资料一五一十全敲打出来,我愣了一下。我该不该也
……开玩笑,那是女生的最高机密耶!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外泄呢?
有时,虽然我俩不免会为了黎明、刘德华谁歌唱得比较好的议题
,会小小辩论一番。他开朗、不与人争的个性常常将胜利的桂
冠送给我戴上,不管怎么样,伟都礼让我。
他的体谅与关怀很快使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说笑话、吐
苦水、倒心情垃圾、琐碎枯燥的无聊话,男生全盘倾听,给我安慰、
打气--从来没有人肯这样待过我。
短短三个月,他不再完全陌生。我把他当作贴心的后台朋友,一
直默默支持我、鼓励我。
或许他吃了我专程寄的粽子吧?睹物思伊人。伟提出了交换相片
的要求,主动将独照影像经由ICQ传给我。足足二大张。
嘻嘻,反正他都寄了,不妨瞧瞧吧。
照片中的他虽然不算很清晰,依稀看得出帅气的脸庞,身材不高。伟看来很爱笑--相片上那种无心机、开朗的笑容,那么详和、亲
切。我想,他本人和预估的形象差距不大。
又一则ICQ讯息传入--是男孩的地址和留话。我正觉得纳闷
之际,看完附言方恍然大悟--伟要我将照片也寄给他!
我好犹豫。害怕他看到我的庐山真面目后,极可能丧失这份得来
不易的珍贵友谊。
问题在於--我不够漂亮。在这以貌取人,讲究第一印象、外表
包装的趋势之下,虽然很肤浅,却是不争的事实。伟会不会单就这点
来决定交不交我这个朋友?
从小,我就是只丑小鸭,和全家一块外出、作客,听到来自
旁人的称赞话语--什么可爱啊、漂亮啦、长大以后一定
是大美人等……尽是看着我、对着身边的姐姐说的。
我呢?好乖、真文静的小孩、未来会当好老师……
你认为是赞美我什么呢?我身形略为矮胖,嘴又不甜,不晓得撒娇、
讨好人;何况父母更不曾以我的外貌为傲,那也没办法。
天生的相貌并非自己能控制的。哪个人能抛开对方的皮相美
丑、而以心来谈恋爱的?不都是先观察他或她的外在美,再
来慢慢欣赏内在美的吗?
但又有几人能细心监赏我内在优点的?
自我懂事以来,常常漫游沉浸於本本爱情中,每看见一场场
、一幕幕的悲情结局,我常会告诫自己--定不可发生在自己身上!
外加耳闻不少朋友、同学们的感情分合、纠纷,更令我对爱情的幻想
、憧憬少之又少。心里已预设立场--我的爱情路心或许是迟来的春
天。
春天,总会来吧?就算平凡无奇、无风无浪。说不定,我只会在
躲在某处墙角,瑟缩地哭着,远远眺望他--为了暗恋的男生。
暗恋。那男孩永远不知道。还没发生,我仍一遍一遍在心头排演
出出悲剧的程序--可怜的女主角,垂危的黑天鹅。
恋爱是什么?尚未初尝。可是,我只单纯到不愿意失去伟,连朋
友都交不成,却忽略掉暗自早就对他萌生的一片情愫。
我挑了几张自认不错的模糊照片,赶忙用快递直寄加拿大,
挺公平的。虽然暂时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内心不停告诉自己--当成
是测试吧!看看这名男孩在真实世界的真正性情。
如果,他不是我所想的……
二、三天来,我尽可能维持平常心等待。他一收到信件,即刻向
我要了家里电话号码,结果就快揭晓了。
我永远都记得,那周星期六上午九点整,电话铃震天价响。绝对
是伟没错。我带着期待、紧张、又怕受伤害的心情跑去接听电话。
「芷晴~,是我,伟。」
「嗯……你……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了。
男生脱口冲出:「你很可爱。跟你原来所形容的完全不一样。」
「伟,你这是不是在骗人啊?」听见他这么称誉,大凡女孩
子自然皆会暗暗乐在心头,第一次有人说我卡哇伊呢!
等等,他不会只是说说客套话而已啊?
他严正发表声明:「没有!天地良心。要是骗你的话,我是小狗。」说得心口合一。
「好吧!姑且信你一次,算你有眼光!」我给了他台阶下。
嗯,伟交友的心态相当健康纯正,我之前的疑虑顿时全都烟消云
散了。既然他大方地伸出友谊的双手,我再没有什么好藉口回避,我
们首回的电话高峰对话就在笑声中结束。
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中国人的优良传统。男孩来电的
次数快速累积,无视於昂贵的国际电话费用。有了电话联系,我和他
的通话时数经常是三小时以上。两个人都不愿先挂电话。
我总问他--每次都讲那么久,电话费会不会……?
他老回答我--只想交你这个好朋友,花再多时间与金钱,值得。
伟会说一些蹩脚的广东话;我则操一口破破的普通话(国语),
常会碰到鸡同鸭讲的爆笑情形。伟夸我国语字正腔圆、咬字清晰
--哈哈,我怎么都没这种感觉啊?
除此之外,男生也会赞美我的笑声不做作、放得开,称许我的思
想较同年龄的人成熟、有见地。我深深受着伟善意的催眠作用,
自信心不仅恢复很多,个性上亦摆脱掉不少阴郁。
偶尔,他忽然来通无预警的长途电话,为的是将一首他刚练
好的歌曲唱给我听。
好感谢他的好。
已弄不清那是第几次与他隔海以ICQ谈心。伟打字的语气变得
十分浑沌不明,彷佛在试探什么?
「你认为我人怎么样?芷晴?」字句出现得很迟钝。
「哦?伟,你突然问人家这种问题做什么呢?」我不了解。
他停顿好一会:「如果……我说我喜欢上你,你会接受我这个人
吗?」
耶?什么?你~喜~欢~我~?我呡呡嘴唇:有没有搞错
啊?
「是吗?我晓得,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吧?」我理所当然这么判
断啰。
男孩喜欢我……?
伟的打字速度变快:「不是的!不只於朋友的程度!我想做的不
只是朋友!」
我假装鸭子听雷,继续耍宝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人家仍是不明白耶!」
同时,心跳快到难以控御--他该不会是想说那句话?
伟保持镇定、沉稳,又重覆一遍刚才的话。
他会说吗?
良久,我的眼前才浮现一段语词:「我爱你!那份对你强烈的感
觉及悸动,屡屡剥蚀着我!芷晴,相信你也有同感吧?」
果真改成爱我。
他说出口了。我猜中了……
老~天~爷~! 您该不会跟人家开这种不好玩的玩笑吧?
我呆若木鸡,真想立时昏倒。
空白的脑袋中,我由极度讶异下逐一拼凑回自己的理智及逻辑能
力:「伟,你确定你说的话是认真的?」
「保证认真。我不是个随便喜欢人的人。在说出这句话前,我考
虑了很长一段时间。请你不要怀疑我的情意。」
「可是,你从来没看过我。光靠声音、谈话内容来断定我适不适
合你,这么做,实在不妥当啊!」
男孩非常笃定:「我相信自己对爱的感受。你就是我要找的那类
型的好女孩。」
「伟,你把我想像得太美好了!对人家别抱持太大的幻想呀!」
我不忘三番两次提醒他。
伟展现出独特的执着--遇见心目中万挑选一的她,他定不放弃。
这……算是网恋吗?我不禁迷惑起来,他会不会只是一时冲
动呢?
我虽对他挺有好感的,还谈不上喜欢的地步。顺其自然吧!
家里信箱经常出现伟寄给我的相片;他也将他家中状况一一详述
让我知道。男生家中人口简单,上有父母、下有二个妹妹,是长子、
也是独子。伟可是他妈妈眼中的宝贝,不必分担家务,他能专心做想
做的事情。
伟的父亲经商,生意规模不小,横跨中国、台湾、香港三地,经
济相当富裕。他认为自己能生於优沃的环境,运气较其他人好,并没
有什么自豪之处。这点,倒使我安心许多--至少,他不会以金钱、
财富去衡量周遭朋友的好坏,而误将人瞧扁。
在这物质欲望溢流的时代,非常难能可贵了。我很欣赏。
跟他的家境一相比,我的挫折感又油然而生。
香港地狭、房价高,想要住舒适的大房子--以我小时候的家庭
经济来说,根本是痴心妄想。因此一家四口人(爸、妈、姐、我)全
挤在一个小小空间中,没有个人的房间,更无隐私可言。
我父母的工作收入不多、又不稳定,大部份都是临时雇用、以件
计酬,即俗称的打工仔。排行最小的我,又是个女生,总被爸爸
嫌东怪西,最不受宠,什么事情得需自己来解决。
我不可能拿眼泪当武器的。
家事皆由我跟妈咪操持包办,姐和爸爸不经手、不过问。然而有
时妈下工迟了些,厨房里的杂事忙不过来,我就必须亲自亲手作羹
汤下厨来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父母的婚姻并不幸福。他们之所以结为连理,全凭天花乱坠的媒
灼之言,相看不讨厌,糊里糊涂就结了婚、生儿育女。该说是适婚
年龄到了、为结婚而结婚吧?不掺杂任何爱情的因素。
爸爸他书读得虽然不多,却显得蛮横不讲理,凡事对的永远是自
己,绝不低头认错;如与旁人一言不合、起了龃龉,辩不过人就大打
出手、拳脚相向,用暴力或使人看不惯的小动作来处理问题。
至於我,我幼时也曾被他拿皮带抽得全身皮开肉绽,被流泪的母
亲慌张送至医院急救。原因很单纯--就为了我不愿意让他抱,不
乖,该惩罚而已。
而我妈咪则是典型的传统妇女,抱着以夫为天的观念。秉持嫁
随鸡、嫁狗随狗的油麻菜籽精神,咬紧牙关容忍爸爸的无理取
闹。纵使她受尽窝囊气,动过离婚的念头--却为了我及姐姐的将来
,得维持一个家的完整,隐忍下来、默默承担。
无疑地,钱的问题便是父母吵闹的争执点。爸爸的眼中只有
钱,钱高於一切,他甚至能为了它而弃家人於不顾!可是,他宁愿将
钱投资在个人享受,不肯牺牲一丁点,分给有同样需要的我们。
失败的男人作风。父亲给我的刻板印象带给我颇强的冲击,对他
应有的尊重大打折扣。连妈妈也后悔当初委身下嫁予他!因为这类的
男人,使我对异性没多大信心,要交普通朋友还可以,再进一步?免
谈!
所以啰,我对自己的家世背景和外表或多或少有些自卑感,欠缺
点自信。我怀疑伟对我的情感是否只是天际擦过的一颗流星?抑或是
讨厌孤单,以谈恋爱来排解?
要等时间来解答啊。它,能回应我什么?
外在当然不是对方会看上你的充分必要条件,若只看你的容貌而
爱你,等你年华老去后,热情早已消失无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
多数人并不乐意挽住一名其貌不扬、毫不相衬的男女朋友在街头漫步
吧?四周飘来各种惊异、不解的目光迟早会掩埋掉崇高的爱情。
「芷晴,我说喜欢你--就是没有条件、无所保留地喜欢你!不
论你长得胖、身高矮、貌不惊人也好,我都不计较!我喜欢的只有你!你的家里状况如何,并不重要,我还是喜欢你!」
伟不断在我耳畔灌输放送上述的信念,令我着实感动。不计一切
的喜爱,多么地不可思议。我的心,仍是起伏不定。
情话人人会说,做得真切的人又有几个?
「这样吧,芷晴。我们来个约定--今年暑假我会回台湾,然后
去香港找你,你觉得怎样?」他某天提议道。采取行动了。
我开玩笑说:「伟,你这大忙人不是不太喜欢回家吗?就为了我
,要劳你大驾回来一趟啊?」
「芷晴,我想见你,真正的你。声音已经无法满足我对你的思念。难道你不想看看我吗?」
听他的口吻,好像当真起来。我立即缓和气氛:「嗯,那好呀!
等那时候再说嘛!」
拜现代科技之赐,能够远在加国的伟。原本我以为他的回国只是
顺口说说,六月初一到,他真的付诸行动了!
伟迳自买了回高雄的机票,飞抵台湾后,他通知我--八月底将
要赴香港找我!我突然间变得心境复杂,我哪晓得男孩竟变得如此认
真?在虚拟的网路世界内,他不失为一名好朋友,就像玩一场角色
扮演游戏一般;要把层级进阶到爱的地步……
我不敢想像,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还只是个梦幻式的恋情?没
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我与伟会不会有未来?能发展到何种程度?网恋,它真的发生在
我的身上!
坐在书桌前空想,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一线天,淡淡灰黯。
如果是梦,请把我打醒;否则,爱神,求 您赐给我证据!
答案,那即是我所要的。与其捱到伟来了才知真假虚实,倒不如
亲自去寻访!顺便体验对岸的风土人情。
好,我毅然决定七月底先往台湾进行问爱之旅。
「你要来台湾?太好了!到时候一定要知会我一声哦!芷晴。」
「嗯,到了你家以后一定有不少地方麻烦你,请你多包涵啰!」
伟开怀笑着:「怎么会嫌麻烦呢?欢迎都来不及了!」
「那就说定了。你到时可不能反悔。」我故作正经道。
「好!我等你。」他语短情长。
电话一切断,我的信心略加动摇。深吸气一口,用力呼出,踏出
这么重大的一步,只希望对这段迷蒙的情有所交代。
不论结果是好是坏,试着去承受吧。
我将平日省吃俭用和辛勤打零工挣来的零用钱,换成一张薄薄的
台港来回机票。觉得自己像在赌博,却又说不上来赌些什么。
离预定去台湾的日期愈近,我愈发紧张难耐。脑中净回荡一些莫
名其妙的问题:他看见我时,会怎么想我这个人?、他本人究
竟有没有那样好?、我们会变成情侣吗?、他能不能带我远
离我目前的生活环境?
中国神话传说中,牛郎、织女每年七夕一会,是藉喜鹊搭建而成
的鹊桥相逢。身处二十世纪末,还有没有织女、牛郎、鹊桥这些
浪漫到无可救药的因子呢?
若织女如我,该当为自己搭座鹊桥吧?
我尚不会质疑男生话中的可信度,伟不像是个骗子。我怀抱单纯
的勇气、肩负轻便的背包、拉着行李箱,手执机票,略向家人说明行
程及预定归期后,一人坐车往机场前进。
没出过远门的我,既没事前搜集有关台湾的资讯,亦不清楚搭机
的整个流程。到了机场,我东问西问,才找到check-in的华
航柜台。
「小姐,你要检查机位时,必须要在飞机起飞前四十分钟完成。
一旦晚了,你就得搭下一班了。」服务小姐热心地告知我。
啊?原来还有这规矩?我看了看腕表,仅差距两分钟。好险!
时间还充裕,我趁机拨了通电话找伟。
「喂?伟吗?是我。」
「你人在哪里?」
「我在机场。我预定下午一点三十分登机,但不知道要多久才会
到台湾耶……这样好了,你四点时来机场接我吧。」
「嗯……应该用不着那么久吧?我会去接机的。还有,请你记得
,我的双手缠着绷带,不会难认人的。」
简短对话完,我走回候机室随便找个空位坐着。等待,枯燥乏味。我百般无聊地看着来往人群,正觉得无事可做时,左侧传来年轻女
孩的声音。
「小姐,你是不是坐这班到台湾的飞机吗?」她指了指墙上的时
刻表。
「是啊。你也是吗?」
「这位是我妈妈。」女孩看了下身边的中年妇女:「我们来香港
谈生意,正要回台湾。」
我和善地微笑问好:「我是第一次去那边,很多登机手续都不熟
悉。造成不少困扰……」
多亏了她们,我才晓得登机的地点、下机后该如何通关与che
ck-out。学问还真大!
上了飞机后,找到座位,接着,我望着高高的置物架发獃。个子
娇小的我,没办法将沉重的旅行箱抬至架上。
坐在一旁的台湾男士问口说道:「小姐,我帮你。」他好意地帮
我放好。我连声道谢。
六十分钟的旅程。周围的台湾旅客听我头一次去台湾,纷纷告诉
我一些出关的须知。我心理疑问顿时消除不少。所谓出门遇贵人
--得到素不相识的好心人帮忙,该是很有福的。
施比受更有福。我平白接受不少帮助,怪不好意思的。
顺利抵达台湾,我check-out之后,循着指示走出机场。这才发觉不过下午二时半,我和伟约定的时间是四点,那我不等惨
啦?
怎么办?乾脆打电话告诉他我人已到了。一摸皮包,糟糕!全是
港币,居然忘了兑换新台币。
跑了几步,我转头寻找,不知何去何从。兑换柜台在哪儿呀?
嗯,找位机场工作人员问问看吧。
忽然,有人轻拍我的肩头。
奇怪,谁会找我搭讪?我回身,看看是何方神圣。
一个既熟稔又陌生的脸孔映入眼帘。男孩露齿而笑。
只见男生穿着蓝色上衣、深黑西装裤、脚踩黑皮鞋,发色染得微
黄,两手裹着厚实的绷带。
将他从头到脚巡视好几次:啊?伟,是你?你来啦?一种没
法用言语形容的吃惊。
「怎么,认不出本人啊?幸好我不守时,早就来了。不然,你这
小迷糊可有得等啰。」他像是责怪我,语气十分柔和。
伟一把拿过我的旅行袋,扛在肩上,另一手轻柔抚过我的脸颊。
我猛觉得脸好烫,头马上压低--台湾的男人都是这样向女孩子打招
呼的吗?
「我想打电话找你,可是没零钱……」我暂且甩掉刚才的羞涩,
说明自己眼前的问题。
他又展绽灿烂的笑容:「小事一椿,我带你去不就行了?」伟牵
拉我的手,领着我前去换钱。
第二章、微染蓝色的爱(二)--泪断鹊桥的织女牛郎
伟挺会照顾人的嘛!
常出国的他一路上告诉我机场各种设备的用途:「芷晴,就是这
里了。」男生指了下柜台。
我茫茫然、傻傻地点头,置身梦境中。
他就是伟。
总算将兑换工作完成,他帮我换算金额,点了点:「数目没错,
可以了。」,再交到我手上。不劳我花心思。
「哦,谢谢。」我仍旧不知要多说什么。
男孩微微笑着,似曾相识:「来吧!我带你去搭计程车!」二话
不说,牵起我的手,朝大厅出口走去。
正式见面才不出十几分钟,他对我有如交情十多年的好朋友。一
切都那样自然。
不过,飘飘然的感受真好,漫步在云端。
反正伟是东道主人,交由他全权处理吧!
两人一坐进排班计程车,我的心神方从美梦中初醒。咦?右手怎
么被人握住了?我向右侧一瞄,他的左手早悄悄地把附住我的手背。
密实的绷带让我感应不到男生掌心的温度--即使这样,那种亲
近的压迫感促使我的心乱跳,耳中仍犹听见快速的怦怦、怦怦
韵动声。
「你有地方不对劲吗?芷晴。你的脸好红……」他偏着头颅,关
心地问着。
明知故问!女孩子碰上此类状况,那个不脸红的啊?
我故意飘开视线,看向车窗外的街景,逃避互相偷瞄的尴尬。台
湾南部的燠闷,薰得空气微微颤动,朦胧不清,看得不很真切。
是梦吗?他就坐在我身边,透着伟的味道。男生给我的感觉,说
不上来,有点冒冒失失的。
「司机先生,请停车。已经到了。」他付清车资,帮我搬出笨重
行囊。
我们驻停在一幢七层高楼房楼下人行道上:「伟,你家在几楼啊?」
「整栋楼都属於我家,芷晴。」伟眉尖一挑,颇平淡地说。
尾随他上楼的我心头一惊:「啊?你家那么富有啊?」
大厦最低两层是租给他人开快餐店,生意兴隆;客厅、厨房、洗
手间、家人居住的四间卧室在第三层。客厅、厨房采中国古风装璜,
桌椅皆使用桧木为材,典雅别致,不难窥出主人之用心及品味。盥洗
室及卧房则为和室,日式风味,铺设的塌塌米据说是日本进口的。
楼房第四层是工厂、第五层是伟父亲的书房、第六层设有健身房
及客房。他家人相当重视享受、娱乐--出门有二辆顶级名车代步,
男孩自己拥有一辆摩托车、客厅的视听设备--全新的大尺寸、超广
角萤幕电视、立体声杜比环场音效音响和高功率喇叭、附加影碟、录
放影机等……简直像个迷你电影院!
相较於我家的环境,真是天壤之别。我不由得兴起同人不同命
的慨叹,那股不明确的自卑感又隐隐作祟起来。
男孩的父亲常出差不在家,母亲是位喜欢摘种莳草的爱花人。他
有两个妹妹--小萱稍年长,小琪排行最末,相差一岁。她们年龄都
比我小。
伟先将我的行李搁在客厅,向忙着以吸尘器清理地板的小萱问明
他母亲的去处后,拉住我赶紧离开。
男生急着带我去见他妈妈。只见她在书房阳台辟建出的花圃内悉
心照顾盆栽,背影看起来很和善。
「妈!我说的那位来自香港的女孩子芷晴小姐到了!」他走至她
身边小声说道。
女主人放下浇水花洒,亲近地招呼我坐下,询问我的来意、要停
留的天数、想去哪里玩、会不会想家?从她的谈吐、态度中看来,他
母亲该是慈祥的长辈--然而,不久之后,我对她的观感起了一百八
十度的大转变。
伟的妈妈转朝男孩说:「不如这样吧,客房还没空闲去整理,你
就请芷晴小姐这几天就跟萱萱一起睡。还有,人家头一次到台湾,你
就好好当名称职的向导,别让人说我们待客不周!……」
他猛点头,一副遵命照办的小瓜呆模样。
「那……芷晴小姐,委屈你跟小女萱萱挤一挤了。」她看向我,
轻轻笑着。
我连忙答谢:「伯母,要打扰你好多天,我才不好意思呢!怎么
会委屈呢?」
「妈,我就带她下楼整理行李了。」他人才站起,便飞也似地抓
着我的手,迳自往楼下冲。
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不懂。也不敢多开口。
我就在三楼暂时住下。小琪的房间在小萱隔壁,另一侧是伟的寝
室,主卧室正面对三个房间。
当天傍晚,伟问我:「想不想陪我出去走走?我得去医治手伤。」他伸出包缠绷带的双手。
好吧。我不置可否地点头,老待在屋里也闷得慌,出去透口气倒
不错。
伟的手掌及腕关节因为高中时代打篮球时不慎弄伤,始终无法痊
癒,经常复发疼痛。加拿大那边没有什么专治跌打损伤的好鼻
师,他索性回国来求治。
「请坐上来吧。」他牵出摩托车,拍拍后座,示意我就位。
他递给我安全帽:「来,我帮你戴上。」伟替我扣上环钮,压低
帽沿。
第一次乘坐机车,手脚不知道怎么摆才安稳。伟边笑边矫正
我的坐姿,实在窘呆了。
男孩回首望看我一眼:「芷晴,你的手得环抱住我的腰;不然,
你会摔出去哦。」
不太好吧?嗯,有啦!我的取代方案是揪紧伟腰际的衣服,
效果应该差不多。心里面毛毛的。
摩托车一启动,我就发觉我错了--好强的后座力!他骑得又快
,我自然调整保护策略,原来抓捏衣服的手心渐渐平贴男生的腰部、
两臂也往前延伸--我竟然自动抱紧了伟!
这场景不禁使我想起刘华与吴姓新进女艺人数年前合拍的天
若有情。二人的距离,至此化为零。
每当遇到红灯而须停车等待时,男孩就会将手移往腰间,覆握我
的手掌、来回地摸揉。恰似久别重逢的情人,不舍、迷痴。
不忍抽离我的手。或许因为顶着闷燥的安全帽,脸上传来股股热
潮,头皮阵阵发麻……
抵达中医跌打馆后,伟对师傅主诉伤势及病史。医师拆开他的绷
带,查看伤部情形。瞧了半天,开出药方当场为他煎煮,待冷却完准
备敷於患处。
我见师傅俐落地包紮完伟的手掌,想起了一件事。
「伟,跟你说哦。我的颈后两侧与左右肩膀偶而也会感到疼痛,
不知道是怎么样了耶?」我小声偷偷在他耳边轻语。
没料到,男生主动告诉师傅。真够热心的。
医师低吟了会:「让我想想,这位小姐的症头必须用拔罐
的方法来医治。」
拔罐是中国传统的民俗疗法之一--先以利针刺入痛处,再
拿烧热的铁罐去吸吮针刺的地方。基於热胀冷缩及大气压力之原理,
将坏死的瘀血自患部抽出。
光听说明就够痛的了。
来跌打馆就诊的患者不多,何况只有我一个女生,恐惧感更为加
深,但男孩的好意又不能峻拒。他的眼神那么温柔,为了疗伤,我唯
有答应啰。
他们拉开我T恤的圆领,在肩头及颈椎安置灼热的铁罐。针刺的
痛楚、热罐贴炙皮肤,真的十分难受。我紧咬牙关,绝不哼声。
「少年仔,这位小姐非常勇敢。她的伤势蛮严重的,应该是从前
不注意时造成的运动伤害,不曾察觉,不去理会诊疗;经年累月下来
,旧伤未好、再添新伤。久而久之,伤一发作,当然感到疼痛。」师
傅向男孩解释我的病情。
伟紧张道:「医生,请问她需治疗多久才会完全根治?」
「至少也要二年以上。」
我一听,天晓得此话是真是假?
「可是,那个女孩子是香港人,这次来台湾只作短暂停留,不可
能待那么久的。」
「好吧,目前的作法只治标、不治本。日后再复发,瓦嘛莫法
度。」医师朝着平俯的我走来。
屋内众男人的焦点刹间时集中在我身上,况且我内衣的肩带又露
了出来,尤其在伟的面前,好难为情,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师傅取下我肩上的铁罐后,突然用猛力揉掐刚做完治疗的伤处!
我痛得闭上双眼,这不仅是切肤之刺痛,而是难以言喻的剧疼。医生
的手劲愈发加重,我的左手无力地垂下。蓦然一道暖流打由左手手心
升起,给了我黑暗中的光明。
我睁开眼,盈眶泪水中依稀看见伟托扶住我的手,默默为我加油
打气。他伸出另一手想替我拭去眼泪,我倔强地甩过头颅,不想流露
出认输的神态。
总算师傅停止掐摩,贴敷上草药,开给我一大堆内服药。男生帮
我付清帐,就骑车离去。
又是红灯,伟停下摩托车,手一把捉着我抱住他腰部的手,居然
、居然,他吻向我的手背!这下我赶忙将手抽回来,不让他得逞
,我怀抱固有的矜持、退缩。男生对我的关心,只凭增了更多好感。
好感,并不代表着爱,不是吗?
一路上,我俩重覆玩这种游戏--他吻我躲。他倒乐此不疲。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载着我去拜访他的一些朋友,顺便介绍新朋
友给我认识,尽讲些应酬话。呵~!无聊地渡过整个上午。
在归途中,伟大概看出我的脸上写满倦意,他便提议说:「芷晴
,你不是没骑过摩托车吗?那你学过脚踏车吧?」
「我会骑脚踏车啊。」我疑问着:「难不成你想教我骑机车吗?
伟?」
男生神秘一笑:「答对了!其实骑摩托车的原理与脚踏车相同,
只是你不必踩转齿轮来带动车身,反而更简单。」
他将车停在路旁。我们东张西望,观察路况--此条马路上没什
么人车经过、亦没有什么警察或交警站岗、拍照,用来练车再恰当不
过啦。
我们交换位置,学生坐前、教练在后。男孩指导讲解如何加油门
、控制车行进方向、怎样煞车等等注意事项。说完马上实际操作,我
战战兢兢地上着驾训课。
我小心翼翼地骑了二分钟。本来想换档的,不知怎么的,可能握
把扭错方向,变成加油门,车身整个发疯似地向前狂奔!我慌了手脚
,一眨眼的工夫,车子撞上路边右侧的护栏!
两人当然立即人仰车翻,跌个七荤八素的。由於伟坐后方,事出
紧急,他来不及替我将车煞停;但於车撞翻前的十分之一秒内,男生
果决地展开右手臂环护我!我上半身抵附於他身上。
伟即刻把车子搬起,救出我被压住的大腿:「你没有怎样吧?有
没有受伤?」
「还好……」我勉强挣扎站立,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幸亏穿的是牛仔裤,低头朝下看--右腿膝盖附近的裤布都磨白
了,没因意外而擦破裤管算是运气好的。
「真的没事?」
「嗯,真的。」
虽然觉得右膝那边蛮痛的,定是被机车车体压伤的;又害怕伟会
担心,我一直口称自己没事。
他看我并无大碍,松了口气。
换我问了:「那你呢?伟?你应该……」
「只是右肩膀上有点痛……」他强作镇定道。
我注意端详伟的右上臂,咦?衣袖怎么会微微泛出殷红?情况不
对,我想看看男生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我叫着:「伟,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说过没什么要紧的。」
「别逞强了啦,快给我看嘛!」我不顾他的反对,温柔地拉高他
的袖子。
天哪!他的肩膀擦掉一大块皮!鲜血正汩汩地从伤口渗出。
我顷时哑口无言--怎么会这样?他为了保护我……是我害了他
……
他摺高袖口,忍痛继续骑车。我垂首丧气,只管紧紧抱着他的腰。我……
沿路他不停回头告诉我他没事、也不断轻拍、握住我的手,企图
逗我说话。我的反应全是默不作声。
不知道该说什么?伟越安慰我,我越沉默。
一到他家楼下,我连忙由背包拿出纱布、胶带为他止血,用了二
大块胶布才完整遮覆住伤口。细心护理完毕,我抚摩他的肩头,表示
可以了。
我不愿说话。
走进他家门,屋子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寂寞的气味强烈袭
来。冷清。
「好了,芷晴。你不用那么自责。」他转过身躯,两眼深深地凝
视我,我感到快被那对眼眸吸入。
男孩将手搭扶我两肩上,拥着我:「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常
常受伤的,不要大惊小怪。」
可是……是我造成的啊!
好想哭,我固执的拗扭脾气封锁住我的眼腺。从小,我清楚泪水
不能解决问题;不论受了多大的委屈、不满,我训练自己绝不於旁人
甚或家人面前落泪、不能示弱--要哭,唯得捱到夜阑人静时,自己
窝在被子里,蒙住头,挤下几滴清泪。
我不哭、不笑、不点头、也不摇头,不给予任何回应。
「真拿你没办法!」他笑了笑,把我搂进怀里:「你还真倔强!
那么……」
伟轻轻地靠在我耳畔呢喃道:「芷晴,有什么难过的事,要哭,
便哭吧!」
他的话,一点一滴地敲击我闭塞的心扉,锐利地穿破坚固的外壳
,它的低泣缓缓苏醒。
这份被人拥搂的触感、热切的体温软化我苦撑十几年来的冷静,
原以为枯竭的泪腺饱满了激昂的情绪。我要宣泄不安、多年的忍耐、
埋藏於心中的层层往事……、还有,对伟的万分歉意。
「对……对不起……伟!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受伤的……!」
溃决的泪水自瞳眸中涌现。
我不懂什么叫嚎啕大哭。伏在伟的怀中,饮饮啜泣着。他略为施
力抱住我,更使我放心流泪。
时间,慢慢消逝。不知过了多久,泪也快流乾了。男孩托起我的
上身,想看看我的脸。我明白女孩子哭过之后,脸只会变丑,怎么可
以让他看见呢?
我立时以双手掩面,就是不给他看何谓带雨梨花。无论他怎
么拉分我的手,我皆死命遮住脸庞,不肯松手。
他更温柔、专情地劝我:「够了,芷晴。不要跟自己呕气了。这
并非你的错啊……」
我放下手腕:「这明明是我的错!所以,你才……」失控的泪水
又奔流下来。
他走近我,我合上眼睛,让伟用手背擦拭我的眼泪;好笑的是,
愈抹反而愈加涓流不息。真想告诉他--不如让它自然停止吧。
嗯?湿热、软暖的感触於心中上一闪,印在我的脸颊--这不是
男孩的手呀!怎么搞的?咦?又来一次了?
打开眼帘,这方发觉伟正以嘴唇一一吻去我的泪珠!
我逐渐平抚了自己的心情--只是,脚站得发麻了。
「累了吗?芷晴?坐下来吧。」伟牵持我的手,让我坐在他的大
腿上。
我害怕极了,浑身颤抖起来……
这一切太不真实,太像演戏了。
我就如此轻易卸除一切心理武装啦?他就这样走进我的生命吗?
发生地太快了!
令我恐惧的现在进行式。
哭倦了吧?我移动位置坐他的旁边,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当一觉醒来,我注意到伟的头枕在我的大腿上,他睡得很沉。看
着他熟睡的脸,像婴孩般的天真无邪,我释怀地笑了起来。
靠在沙发背上,有种安心的感觉,夹杂些许的甜蜜。莫非……莫
非这就是直教人生死相许的爱情吗?
爱情有这么单纯明确吗?
我以指尖柔顺地抚过他的发际,不想把他吵醒。或许再小心也无
无济於事,伟仍是醒了。
他露着招牌式的光采笑容:「芷晴,心情好多了吧?」
孩童的纯真,我在他脸上找回本来我该有的笑靥。我遗失很久了
--毫不做作的感情。
「是啊,我没事了。」我终於也笑了。
他拉着我到洗手间把脸上的泪痕洗乾净。伟的家人偏偏在这时候
回来。
希望她们没瞧见什么。
然而在用晚餐时,饭桌上弥漫出无形的压力。伟的母亲相当敏感
,我跟男生之间的事似乎让她看出一点端倪来。
女主人装作无意地瞥过坐在一块的我们,忽然定格於伟的身上,
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说阿伟,你年纪还很小,可不要太早谈恋爱,
课业重要!在你考上大学前,千万别分心!等你念大学后,或许我会
允准你交女朋友。」命令式的语气。
「哦,我知道啦!妈,你放心……」他敷衍了事、含混过关。
心虚的我压低了头,哪有我讲话的份哪!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他的拥抱、他的轻吻、他的款款耳语
……再再让我的心狂跳。
我恋爱了?没有把握。
正如一般电影情节描述的初恋故事,感情蔓延於不预期之下。暗
尝感情果实的美味,好像偷摘果园未熟的青涩。
他的妈妈在餐桌前说的那句话,为这段初萌芽纯纯的爱笼上层薄
薄的阴影……
我在高雄待了四天,伟都约我出去看电影、吃饭、骑车,宁可不
留在家里。
台湾的电影院冷气空调通常都开得好强,我特别怕冷。身边体贴
的伟环抱着,二人的脸颊相依相偎,带给我温暖;他也会轻轻摩挲我
的手臂,使它不致冰冷。
逛街时,伟老爱拖住我的手,一前一后开心、无目的地走着。只
要他一时兴起,便如送礼似的,当街给我一个拥抱或热吻,完全不管
周遭行人投来的目光。
和他乘机车,更是说不出的浓情蜜意、水乳交融。一个小小的吻
手、眨眼、会心的微笑,代表所有的话语。无声,却说出心中一切。
他的眼里只有我。他也是我的唯一。
想逃离高雄,留给我与他多点时间共处。
男孩的家里令我感到冷冰冰的,如同七层楼的大内宫苑。伟的母
亲就是独揽大权的皇后、是主宰家务的主人;男孩便成了她所饲养的
宠物、玩具,随妈妈心情欢喜与否而决定下一餐是否有着落。
大妹小萱则是宫中必须打杂的女仆,大大小小的琐务皆由她一肩
挑起,不准出任何差错、或有反驳的权利。小琪算是随侍皇后的小丫
鬟,亦步亦趋、每传必到;尚得负责取悦母亲,免得家人遭殃。
我不过是客人,这位皇后照例以颁布敕令的方式限制我的行动,
还会稍微客气一点……其他的,就不必去考虑了。
伟他们活得好累。
男孩拼命争取到北上的机会,我们坐着国内班机到达台北,投宿
於他大姨家里。她家虽然不大,只租了一层楼--却住满了温情。伟
的四位表姐、一名表哥、一个好可爱的小表妹,挤在不大的空间中。
绝对比不上伟家的舒适度。
我与男孩的大姨及小表妹睡在一起,伟就可怜了--他睡在客厅
的沙发上。全屋仅有大姨的房间装了冷气,其余人只有电风扇可吹,
室内温度高达摄度三十度以上。
这阻止不了伟和我在一块的时光。他常趁大姨不在房内时,溜进
来陪我聊天、亦逗逗那名不满周岁的小表妹玩。一大闹一小,男孩真
像个大小孩。他的笑会发光,一种幸福的光、温暖的光。
嗯,真正大家庭的感觉就该如此吧?地方不在大,有情则温馨。
即使睡觉要打地铺,总比大而无当的密闭空间来得好。
大姨一家都是好人,友善且真心关怀人。大姨很疼我,将伟与我
都视同己出,一样呵护备至。我当然不能白吃白住,经常自告奋勇抢
着洗碗筷、作早饭、端冷饮。
回忆起大姨亲手煮的牛肉面、表姐们挑选买回的水果,那份美妙
的滋味,这辈子很难再吃到了。看着他们一家人围着小圆桌和乐地边
吃边聊,假使我家也能有这么愉快的气氛的话……
欢乐的光阴稍纵易逝。在台北住了一星期后,我也该返回高雄了。临走前,男生的大姨送给我不少礼物,我哭了。不为什么。
在高雄又渡过三天,回香港的日子到了。灰色的星期六。
一向晚起的伟当日刻意起个大早,轻敲开我的房门,带着我和他
的大妹小萱去打保龄球。我也只有跟小萱比较像朋友。当小萱上场打
球时,男孩一直紧捉住我的手,不肯放开。我们知道--两人的手再
度合握在一起时,恐怕是多天以后。
回到伟家,我惊讶地发觉他家中多出一位娇客--一位眼生的女
孩。依据男生母亲对待她的态度,乍看之下,她跟伟家人之关系应当
颇为友好。至少这位皇后蛮喜欢她的--比我多得太多了。
看他们谈得起劲,我找个藉口溜回房里,收拾归港的衣服物品。
此时,伟也跑进来了,将房门小力关上。
「耶?你不是该……」我差点嚷出来。
「嘘……芷晴,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男孩压下音量说:「老
实告诉你,那女生是我的前任女友,名叫小碧。」
我反倒提高声音:「你~说~什~么~!」
「芷晴,请你安静听我说完,好吗?」
我暂且平息满腔怒气,倒要听听看他的说辞。
「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是我妈好友的女儿。对吧?」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她?」
「是的。当时她有要好的男朋友,所以我没抱持任何希望,更不
可能向小碧表白。因此,她对我也太不理睬,只当普通朋友看待。」
我唔一声:「然后呢?」
「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喜欢我,愿意考虑当男女朋友的可能
性。我非常高兴,马上采取追求行动--约她上街、看电影、到郊外
玩,想讨她欢心。一开始,小碧还会答应出游;没过几个星期,那女
生便一次又一次推托--没空、没空、还是没空。」
奇怪,她在想什么啊?
「最后,小碧写了封简单的信给我。上面说,她从来没喜欢过我
、更不会爱上我。当初,之所以说喜欢我那句话,只是因为她刚
失恋,尚未找到新的男友,找我当替代品陪伴她罢了。小碧已寻获新
欢,自然就不再需要我了……」
我忍不住插嘴道:「那名女生很过份耶!她只是在玩弄你的感情
而已嘛!她怎么还……」
「还敢登门拜访,对吧?」伟吐了口气:「没办法,我妈中意她
啊!就因为小碧,我决定到加拿大读书充电,让心情慢慢平静。芷晴
,我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淡忘此事。她再度出现,让我很困扰。」
我伸手拨抚他的头发:「过去的事,就别再提它了。伟,你如今
有我,那就够了。」想想,我又何须嫉妒呢?
「芷晴,我……」男生的眼神含满忧伤:「谢谢你……」
我亲了下他的脸颊,算是小小的安慰。
「对了,我是来叫你出去吃饭的。」他的口气带点古怪:「待会
用餐的座位会有调动,小碧将坐你原来的椅子。你得坐在客座哦。」
好吧。客随主便,我又能怎样呢?
一上饭桌,我才了解伟话中的用意。除了难捱的低气压外--小
碧不仅坐在伟的旁边,用的餐具与他家人同款式;而我,是位列她的
左侧没错,碗筷却是不同的!
自然,这全是伟的母亲授意主导的,我始终都是个不折不扣、不
被接纳的外人!
第二章、微染蓝色的爱(三)--泪断鹊桥的织女牛郎
我以余光打量着小碧。我对她全然生疏,她却构成潜在的最大威
胁。女孩长发及肩,一双大大圆圆的清澈眼睛镶於小巧鼻梁的上方、
瘦高的身材,一对纤细的大腿裸露於浅蓝色迷你裙外。
小碧的魅力发自自信的风采,我不得不承认--她长得蛮可爱的
;然而,她伤害伟的方式令我不敢苟同。
女生一直在逗他讲话,男生不太搭理,断断续续地对答;他不时
藉机偷偷看向我,顾虑着我的反应。
我一贯保持缄默的态度,机械化地喂给自己味同嚼蜡的菜肴。伟
夹於我跟小碧之间,神色很沮丧……
草草用完於这栋冷宫的最后一顿午餐,我理所当然不必
加入他们阵容。我大大方方地走回小萱的房间,拎起自己的行李,准
备打道回府。
这里,没什么值得惦念的,心里毫无一丝丝难舍。除了伟。
我放下背包,朝着还忙着招呼小碧的皇后官方式地致谢
道:「伯母,感谢你多天来的热情款待。我要回香港了。」
男孩母亲起身回着:「芷晴,照顾怠慢之处还请见谅。阿伟!你
去机场送送人家!」
她继续和小碧聊得没完。
伟走到我身边:「芷晴,我妈就是这样子,你别怪她。我送你。」就像他接我过来一样,依然为我肩负笨重的旅行箱。
旅行箱内装满了爱。我们共同享有的。
「谢谢你……」我试图掩饰离情的不堪。
我办不到,眼角湿湿的。
下了计程车,他陪我慢慢走过过境大厅。伟握住我的手,不曾松
开。时间不会因而停留。
终於到达该登机的时间。我俩於候机室紧紧相拥--想抱住些什
么,该是那份浓到化不去的情感、一种纠葛绵延的牵挂。
「芷晴,你等我。再熬半个月,我便会去香港与你重聚。」男孩
轻声念着。
倚靠於伟肩上的我说不出道别的话语,点头是最好的回答。
他又说道:「我会想你--在梦里、在水里、在风里。你也会想
我吧?」
「嗯!」我躲进他怀中渴望这份温存。
我踏出离台的第一步,听见身后的他说了一声:「保重,芷晴。
我爱你!」音量虽小,却激起满湖波涛。
「我一定会想你,因为我也爱你,伟……」我转头说完,夺眶流
现的泪水早泛滥成灾。
总算说出口了。
登机的路很短,却也漫长。机场人员验票通关后,隔着空桥的玻
璃屏风,我屡次回首找寻伟。
他朝着我不止地挥手。
他的眼神依旧那么伤感。
他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叫我停下脚步?不叫我留下来呢?可是,
即使你阻止了我,我还能怎么做?……好矛盾。
我眼睁睁地让他的身影消失。我们之间的距离,在这条路上,是
如此地近,而又那样遥远。
咫尺天涯……
回到出生地香港,走出机场,我抬头看着阳光,呼吸这里的空气。感觉与台湾迥然不同,身旁穿梭慌乱的路人步伐。我回来了。
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两星期过去了。真的很快。
芷晴,我的爱:
我预定这个月二十号抵达香港,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来接
我哦!
我将搭乘的班次是……
很抱歉,无法跟你一块过生日……
爱你的 伟
敬上
一收到伟的电子邮件,我心中的大石头总归落了地。可惜他到的
日期不是我的生日,不能陪伴我共度这特殊的日子。男孩的真爱已经
成为我今年收到最宝贵、最值得珍藏的礼物了。
不过,生日当天一早,伟特地从台湾拨了通长途电话。
「生日快乐!芷晴。」他接着在我耳旁哼唱生日快乐歌。
我笑咪咪地说:「你的记性还不错嘛!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当然,我这男朋友哪能作假的?」男生有点臭屁:「虽
然人不在你那边,但我的心一直伴着你……」
我笑得开怀:「那你不会早点飞来香港见我啊?」
「芷晴,还有四十八小时,再忍耐一下子就好了。」
「啧,你嘴巴越来越甜了,最近糖果吃得比较多吧?」
「拜托!我的大小姐,你可不能把真心话当成驴肝肺耶。」伟立
刻驳斥我的说法。
「是~!了解了!」我捂住嘴,笑了起来。
愉快地聊完后,我仰面看穿窗外,一线天间闪露欣喜的灿晖。
四十八小时,何其漫长,度日如年。令我牵肠挂肚的他,就将来
香港了。
我兴奋地辗转难眠。那天一大早,我面对衣柜挑选衣物--这一
件~,不好!那一件~,太朴素了,伟可能不喜欢。
唔,对了!裙子!平常极少穿裙子的我突发奇想,决定选了件白
色碎花、蓝底吊带的长裙。换在身上,嗯,看来挺不错的。
总该化个妆吧?我将粉红色系的口红抹涂唇心,均匀地呡了呡。
嘻嘻!色泽蛮漂亮的。
我朝镜中的自己发出满意的笑容。时间差不多了!三步并两步,
冲到楼下,拦车往机场奔去。
望眼欲穿、望穿秋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些
古人拿来形容思念故人多么深切之各类成语,原来蛮有道理的。
我伫足机场大厅的出口,一波波人潮不停地吐出前进。我踮起脚
尖,抬高头,一再四下张望--看能不能一眼瞧见那张我最想亲吻的
脸?
拥挤的人流逐一散开,视野才清晰起来。我终於望到那个熟悉的
身影。
「喂~!伟~!我在这里!」我不顾四下注目的眼光,向男孩快
速跑去。
他正仰看周围的状况。听到我的叫喊,伟也加紧脚步。我们目标
一致。
男生与我抱个满怀,久久不放。看着露齿而笑的他,我打从心底
笑得比他更开心。
「你打算待多久时间呢?」我拉着他的手,边走边问。
「两个星期。然后,我会直接回加拿大……」他最后几个字说得
十分黯淡。
我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有的欢乐:「既然是二个礼拜,我们就好好
尽情享受!先别想那么多。」
我给了他一个吻,没有距离。
说真的,我给予他很多的第一次:像第一次被男人宠爱啦、跟男
生手牵手逛街啊、初恋呀、初吻啊,还有头一回跟男生睡在同张床上
……
你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啦!什么都没发生哦--真的只是共用一张床
,因为我家小嘛!他趴着睡、我则仰着脸睡;他朝下、我向上,伟还
喜欢单手搂着我的腰,非得如此,他才能睡得安稳。
我哪敢忍心拒绝他的要求呢?
何况,有他陪在我身边,我也比较安心。渐渐地,我养成一个坏
习惯--睡觉时一定得抱个物品才能入眠。有伟在,当然抓他来充数
;没他时,只好搂着毛绒绒的可爱猫咪娃娃睡啰!
我发现男孩的肩膀用处无穷。坐车的时候,他厚宽的肩头是我最
舒适的垫枕,倾听伟规律的心跳、脉动,给我十足的安全感,两人头
倚着头相互依偎;并坐在电影院内,伟是一流的抱枕,那双大大的手
抚挲着我的小手,热流不断传导--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他很喜欢和我一块拍照:「芷晴,我想多跟你留下值得纪念的真
实性。相片是最快速而且最写实的。」
这种理由……总之,伟最爱上镜头了。嘻嘻!
他热衷上街购物,看到合眼缘的绝不放过,尤其是衣服。他很黏
,无论去哪、想做什么,非要我陪伴他。伟挑拣了件衣服,会先问我
觉得好不好看;试穿了,也问照样请我作裁判。我满意了,他才刷卡
买下。比我慷慨多啦。
男生的浪漫不因地点而改变--伟依然爱在街上拥抱我、出乎意
料的一个吻,令我且奇又喜。他,就是那么随性。
我害怕看着他的眼睛,似含无尽的深情向我倾吐。我怕沉溺、我
怕心醉、我怕痴迷。
教我如何不爱他?伟……
短暂十四天的聚首,男孩将返回加国,挽不回的。
凌晨时分。我与伟皆睡不着。他抱着我,我俩聊了一夜,谈以往
种种,诉不完的情意。倒数我们剩余的快乐时光。
伟轻轻唱着一生爱你一个,我一边附和低吟着。
东方已有一片浅灰的光采,朝阳快突破地平线界。
「我们一道等清晨的到来吧!芷晴。」他拉着我走至窗边,感受
日光的透入。
天色大亮,离别时刻还是无情地来临。
「芷晴,我会笑着离开香港;你答应我,你也必须笑着送我回去
哦。」男孩握住我的两手,要我坚强。
「嗯!」我压制悲伤的激动,痛苦地点点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挥手看着他消失在登机空桥入口,与其
余旅客混成一片。
再见,我会想你的。我心中不断重覆。无奈。
站於甬道边,目送伟搭乘的七四七客机滑离跑道、收起降落架及
鼻轮、升空……、隐没蓝天瀚云之间。
一架呼啸的铁鸟带走我的思念,却载不动我的愁。
坐在回程的的士上,我的心抽痛--痛得滴血、痛得垂泪。
早说好不哭的,可是我仍然……
伟刚回加拿大的头一个月,国际电话打得很密集、勤快。
「芷晴,我们现在不能再碰面,只好藉由一条电话线来维系我们
的爱。」男生说得颇为凄凉:「把我的爱意、相思之苦,以有限的词
句表达出来……」
我的声音跟着哀怨起来:「你刚回去,过得习惯吗?」
「没有你在身旁,怎么可能习惯?」他苦笑道:「芷晴,飞机起
飞前我不断望向空桥方向,希望能看到你。距离实在遥远,无法如愿。脑中萦绕着这几个月来有你的日子,不像是真的。You are
so sweet!」
「所以,想着想着,我抑制不住,流下了泪水。只有为你……」
他柔性的腔调细细诉说别后的一切。……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伟一向自命为真正的男
人,哪肯提及泪珠?他居然为我而哭。
男人的眼泪是女人的骄傲吧?
我只想再找回曾拥有的。如果能够。
时间和天涯海角般的距离往往是男女间爱情的两大超级杀手。再
惊天动地的恋情,都挡不过日日月月的冲刷、上万公里的阻隔。它会
淡化、腐蚀,终究掏空。
他的来电频率从最初的每周三次,减为每星期一次、再变成每二
星期乙通,最后成为各月一次。衰减地十分厉害。
我俩的关系陷入胶着,不进不退。两人都很不好过。
我相信--这种痛苦应由双方分担。在相互勉励之下,一同期盼
再见之日。那总会到的。
别离不就是重聚的开端吗?但,似乎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一年来,我尽力维护摇摇欲坠的感情。真不明白自己或是伟在等
候些什么?
是提出结束恋曲吗?我不甘愿。
然而,结果却是我最不乐见的--他早我一步先受不了目前关系
的窘迫!
「我们分手吧!……芷晴。」他残酷地吐出这句话。
一股高压电穿透我的全身。知觉、思路、心地、灵魂,瞬息间整
个麻痹瘫痪掉。
分手?我脑海中写满这两个字。分~手~?……
我依稀听见耳蜗边嗡嗡作响。男孩嘴里传出令我柔肠寸断、伤心
欲绝的语句。
我不想听!不想听!我听不到!不~!
可是,那股痛楚、心酸,却让我慢慢恢复神智。
看过那么多描述爱情的电视剧、电影、,当男、女主角宣告
无缘再会、恩断情尽时,场景皆是如此--两人神色激动地对立,男
方果决建议不再见面,女生一脸错愕。
接着,雷电交作,大雨忽然倾盆而下,顷刻淋湿谈判中的男女。
雨珠,和着女主角的泪与恨,跌落至冷清的路面。忍无可忍的女性狠
狠挥出手臂,甩了男主角一耳光,同时也打碎幻梦般的恋情。
她哭啼着逃离现场。雨阻断了来时路、划清过去的痴心。男人伫
立於雨中,独自神伤。……
心情雨滴,大概是蓝色的吧?我对伟的爱,是否染上了蓝?
我无法与他当面说清楚, 上天没有配合我的心境下起暴雨,更
不能重重赏给男生一记巴掌打醒他。
我根本连离开的权利都没有。手握冰冷的话筒,他的声音……怎
么令我全身颤抖?内容不再重要,已经含混不清了。
「……我是为了你好,芷晴。再这么拖下去,不过徒增彼此痛苦。我想,我可能已不像从前那样爱你了。……而且,我们见面机会太
少,会威胁到感情的亲密度……」他的理由真够多。
我唯一听清楚的是伟的最终要求:「……芷晴,我们做回普通朋
友,好不好?」
历经一番疲劳轰炸后,才等到这句重点。我的思考能力发生
故障了。
说是为我好?那我强撑着这份感情有何意义呢?好累好倦……
「嗯……」我生硬地回答,就一个字。原则上同意。
事实上,我和伟间的纠葛仍未告终。
这事件完毕后,他保持着一想到我便会打电话找我的习惯;而我
俩所聊的内容还是非纯粹朋友能谈论的话题。因此,伟说的分手协议
,我并不放在心上--也许,他只为了一时的心烦意乱才讲出那些伤
人的话。
不出一个月,男生又提及分手的请求,同样使我痛不欲生,愈发
弄不清他的意图。之后,他跟我交谈的内容依旧十分亲昵,看似雨过
天青,却又不然。
相同的情形一共上演整整五次!每次对我造成的冲击、震撼,与
日俱增。我的心犹如被伟扔入石磨中研搅,粉碎到残破、抽离到无物。一遍又一遍。
我已经出社会,不再是个无忧无虑的学生。工作的压力、和时间
竞赛,我为了还算满意的五斗米折腰,孜孜忙碌着;朋友们也各自冲
刺事业。大家都忙。
对。我忙,所以没空为重创的心灵疗伤;我盲,我看不见未来在
哪里;我茫,我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呢?
心的伤口不止地扩散、流血、发炎、化脓、蔓延。
每天一早,我如游魂似地苏醒,拖着一副空空的躯壳打卡上班。
朋友不想甩、网路懒得上、电话不愿接,整个心纠拧在一块。
不想做任何事,我心快打烊。
唯一会让我有反应的--就是想起伟。等车时、挤地下铁时、甚
至上班办公时--一个细微的举动,他的轮廓、笑容、声音,一一显
现脑海;那种锥心刺骨的痛,相信很多人都体验过。
流泪是我宣泄情绪的最佳方法。
上司、同事交办的公事也经常出错。为此被非难、指责,任他骂
得口沫横飞,我毫无反应。
连入睡亦想到男孩,要是他在我旁边该有多好……要是……可惜
,再也没有要是了。软弱无助的我,只好用老法子--以棉被盖
住头,偷偷的哭……
他不知道、都不知道我受的苦……
我像具行尸走肉,整天准时上、下班,却没心情说话、做事、聊
天、逛街……我会走动是因为我是个人。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去好些时日。我忽然有股自暴自弃的感觉!
全世界的人把我遗弃了!没人给予我关心!没人再惜怜我!没人
能够让我依靠!没人再能送我一个梦、让我离开不安定的生活环境!
没人肯替我擦去将掉落的泪珠!有人会再为我吟唱动人的情歌吗?
没有人!……
我被遗忘在角落。废弃物都有专人来清理,有回收价值;我是不
是连它也不如了呢?
问着自己,心里一团黑暗。我的自信、笑容、希望尽化作一缕烟
尘。没有人告诉我。
我开始将自己与他人隔离,谁也不理;不再打扮自己,弄得蓬头
垢面,反正没人会看。
闭关自守,我封紧泣血的心,我不要再受伤害了!……
看看日历,又经过好几个月,耶诞节快到了。我认为心境平复不
少,但不禁想起伟。加拿大那头定是风雪交加、天寒地冻的。就为他
编织一条好长好长的围巾吧!
我加紧赶工,挑用暖调色系的毛线混织排列,希望他能回想起我
曾带给他的温暖感受。
围巾一编好,我照例包好、寄快递,速件送至加国。男生一收到
,必定会打电话来答谢。那么,我要告诉他,我心中的决定。
「芷晴,是我!我收到你寄来的围巾,很漂亮,围起来蛮暖和的。看起来不像是外头买的,是你织的吗?」伟电话里的语气听起来颇
为开心。
我平和地说着:「是啊,跟我包的粽子一样--举世无双的芷
晴牌。」
「我……芷晴……」
「伟,有件事我非得跟你讲不可。」
「哦?什么事啊?」
「我想,就照你当初提的,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男生呆了一会:「你确定这么做好吗?你难道忘得掉我们的往事?你保证能维持最初纯纯的情谊吗?……」
他问出一大串疑问,我全做了肯定的确切答覆。
「好吧,如果你坚持。」他应允道:「我对不起你,白白辜负了
你一片真心……」
我气极了:「伟,是你先说要分手的耶!现在你讲这种话,太不
够意思了吧?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为何先前你不试着去承担相思之苦
呢?你了解过我的辛苦吗?」
「呃……芷晴……」
「所以,我们不妨这么做--让我们冷却一段时期,等我把对你
的感情淡化了,我俩再行联络吧。」……
我不容许他有讨价还价的空间,是他不对在先。
相隔一个月,觉得自己已丢下这份情感。我重新拾起电话筒,又
取回联系。只是,此次又走回从前的路上,两人再次牵扯不清。……
今年七月底的星期六,凌晨一时半。午夜梦回,我睁开双眼。突
然间,好想听到伟的声音。不管了,电话号码拨了再说。
他那头算起来是早晨九点三十分左右。电话接通,我耳边响起男
生的嗓音。
「喂~?……请问找哪~位~?」伟还没睡醒,慵懒得很。
「是我啦!当然找你这只贪睡虫呀……」我笑着说。
他顿了一下:「啊?早上九点半而已?芷晴,香港那边不就深夜
一点多吗?你三更半夜打过来,想跟猫头鹰比赛不睡觉啊?」
「想你不行啊?」
「行、行!你高兴就好……」他为奉承我而笑道。
这一谈就花掉二个多小时。
嘟……嘟……伟有插播电话切入。
「有人打电话进来了,你先等我一下子!」男孩预备切转电话。
「不了!不要浪费电话费,以后再说吧……」
我放回话机,将身体投回床上:感觉上,伟对於我而言,本质
不一样了。……或许,跟他做朋友比较不会难受……;何况,伟已不
像以前那样爱我了
我终於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定--就这次,这次必定能将跟他的恋
情完全放开!压下胸口的一块重石总算移除、背负一年多的无形包袱
卸了下来……
八月的第一个礼拜天,男生又打了长途电话过来。我把练习好的
决定及说辞告知他,轻松、零负担。
脱离了苦痛,不会有心碎的苦楚,我和伟成了真正的朋友。
结果不重要,过程是我所珍惜的。
然而,我流过多少眼泪?哭过多少回?
泪断鹊桥……
「喂?芷晴、芷晴!你在想什么啊?」电话另一端响起关心的话
语。「你有心事吗?」
我这才想起伟仍在线上:「没什么啦。只是忆起以前的事情,感
触良多。」
「凡事要向前看,不要踌躇不前。」男生说得慷慨激昂。
「是,我知道了!」我笑了,依旧是以前的纯真。
雨声。
我看向窗外,蓝色的雨珠灵巧地舞蹈着。
我的心,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