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其他小说 > 浓缩的石头记 > 第四回赏析
    【第四回】

    金陵城的薛蟠与人争夺一丫头,出手打死了人。他的舅舅王子腾派人来贾府,欲将薛蟠叫到京都来。

    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王夫人的哥哥。此案是一年前犯下的,王子腾为什么这个时候才让薛蟠来京都避风头呢?原来,审理此案的应天府主事换了新人。

    新到任的应天知府就是贾雨村。他听原告诉明案情后,大怒:“那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的!”

    正要下令捉拿凶犯的家属来拷问,站在一旁的门子(衙役),连忙使眼色制止雨村。雨村将门子带入密室谈话。这门子原是葫芦庙内的一个小和尚,因贾雨村曾在葫芦庙寄居过,所以他认得。雨村拉着他的手说,“原来是故人”、“你我也算贫贱之交了”。门子对雨村说出了关于“护官符”的事情来。

    “护官符”上面写的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谚口碑,下面所注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红楼梦》中无小注,小注可反映四大家族的财产分配情况以及势力范围)。

    “护官符”中的第一句是说贾家的富贵豪奢;第二句是说史家的显赫;第三句是说王家的豪富;第四句是说薜家贵族的奢靡生活。

    门子介绍说:“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接着,他说出了那个被卖的丫头就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并对贾雨村讲了她的遭遇。

    贾雨村听罢,叹息道:“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冯渊),若果聚合了,倒是件美事,……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逸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见一对薄命女儿!……”

    贾雨村说的这些话,看起来对英莲颇有同情心。但贾雨村现在的身份是知府,已经知道恩人的女儿遭难,却没有说要帮助她的话。说明贾雨村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所以在门子面前顺看事理说了些好话,先把自己伪装一下。这个案子怎么断,雨村不说,他是先向门子讨教。

    门子对他说,您今天能到此任知府,听说是得到了贾府和王府的帮助。这薛蟠是贾府之亲,您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日后也好去见贾、王二公。

    雨村说:“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今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枉法?是实不能忍为者。”

    贾雨村这话说得义正词严,他又为自己披上一层伪装。

    门子听了,还以为雨村不懂官场之事,冷笑道:“老爷说的自是正理,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说'大丈夫相时而动',又说'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门子这话,揭开了封建官僚统治集团的黑幕一角。贾雨村作态说“事关人命”、“岂可因私枉法”,门子却说“依老爷这话,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难保。”说明在官场上走正道是行不通的。门子又为贾雨村找了走歪门邪道的理论根据:“大丈夫相时而动”、“趋吉避凶者为君子”。

    雨村沉默了老半天(大概是假装很为难的样子),然后问:“依你怎么着?”

    雨村不再反驳门子,说明他已经赞同门子的看法了。雨村向门子讨教,并不代表他拿不出断案的法子,他让门子出主意,是为了降低走歪门邪道存在的风险。

    门子对他说,可在公堂上设乩坛,“扶鸾请仙”协助断案。

    扶鸾,又称扶乩(jī),是中国道教的一种占卜方法,在扶乩中,需要有人扮演被神明附身的角色,这种人被称为鸾生或乩身。神明会附身在鸾生身上,写出一些字迹,以传达神明的想法。信徒通过这种方式,与神灵沟通,以了解神灵的意思。鸾鸟是中国古代传说的神鸟,是西王母的使者,负责带来神明的讯息。因此扶鸾有传达神谕的意思。

    尽管这个做法十分荒唐,但贾雨村还是完全采纳了门子的方案,“徇情枉法,胡乱判了此案”,又急忙写信告诉贾政和王子腾,“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

    贾政和王子腾并没有托雨村办这件事,雨村为什么要给他们写信呢?他的做法似乎唐突。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贾雨村看“护官符”的时候,“忽闻传点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王老爷”是谁,作者没有点明。但从雨村的反应推测,此人地位不在他之下。贾雨村闻报,立即穿戴好官服官帽出去迎接,而不是叫他进来。我们由此可以联想到,“王老爷”与四大家族中的王家定有关系,可能是来疏通的。也就是说,贾雨村见过“王老爷”后,就打算要包庇凶犯薛蟠了。他在门子面前说的“冠冕堂皇”的话全是伪装!

    贾雨村断了此案后,担心日后会露出马脚,又怕门子将他从前寄居葫芦庙的事说出来有损自己的形象。于是,找了个借口将门子“远远地充发了才罢”,就是将门子充军发配到边远的地方去。断案的点子都是门子出的,雨村没有留下任何把柄,那门子自然是哑巴吃黄莲,说不得雨村。

    在“断案”这件事中,薛、王、贾三家如何联络包庇薛蟠,作者没有直接描写,而是隐藏在事件背后。而贾雨村奸滑作态、虚伪丑恶的嘴脸,却被无情地揭露出来。

    为什么薜蟠打死了人,抢走了丫头,“他竟视为儿戏,自以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为什么“并无难断之处”的人命官司,拖了一年之久,“竟无人作主”?为什么刚听完原告申诉便立刻要抓人的贾雨村,后来却“徇私枉法”胡乱判案?为什么贾雨村明知那丫头是恩人的女儿,却漠然不顾,任凭她落入火坑?所有这些,都是“护官符”在作祟。作者通过它直接揭露封建政治的**和整个社会的黑暗与残酷。

    本回一开头就介绍青年寡妇李纨,她是《女四书》和《烈女传》的牺牲品,虽有健康的体魄,富足的生活,却心如死水,“槁木死灰一般”地活着。作者借此暗示:“薄命女”不仅是英莲,还有李纨、黛玉、宝钗、薛姨妈等众女人。造成她们不幸命运的原因,是不合理的婚姻制度。英莲、黛玉的婚姻不能自主而早逝;李纨、薛姨妈为“贞节”守寡一辈子。

    薛蟠送妹妹薛宝钗进京,是为了待选“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因此,薛姨妈一家人也来到了贾府。作者对薛宝钗只作简单介绍。

    如果说黛玉进贾府,作者用的是浓墨重彩,那么,薛宝钗进贾府则是轻描淡写了。二者形成强烈的对比。

    “忽家人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在门外下车了。'喜得王夫人忙带了人接到大厅上,将薛姨妈等接进去了。”薛宝钗就这样随家人进了贾府。

    贾政让薛家住在当年荣国公暮年养静之所“梨香院”。薛姨妈也希望在荣国府住下来,怕住在头薛蟠无人管束又要惹祸。没想到,住不到一个月,薛蟠就与贾府中的纨绔子弟混熟了。“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可见,贾府中的纨绔子弟,比打死了人还没事一般的薛蟠,品德更加低劣,生活更加糜烂。为什么会这样呢?原来,“虽说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家族人多,照管不到;二则现在房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索性潇洒,不以俗事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就是说,贾政虽有能力,但房长不是他,而是袭了一等将军之职的侄儿贾珍。这贾珍是什么样的人呢?在第二回,冷子兴说:“这珍爷那里干正事,只一味高乐不了,把那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敢来管他的人。”由他来掌管家族中事,岂有不乱之理?“况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别开,任意可出入,这些子弟们所以只管放意畅怀的。

    ”梨香院不仅“天高皇帝远”,还为这些“败家子”开了“方便之门”,更是“随心所欲”了。

    在上一回,作者用了不少笔墨描写荣、宁二府的繁荣景象。在本回,揭露了隐藏在繁荣假象背后的丑恶东西:“外貌”极好的荣国府,它的“底细”却是藏污纳垢;充满了诗书翰墨的庭院,原来是摧残妇女的火坑;富丽堂皇的府第,是培养荒淫无耻之徒的温床。作者借此预示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必然走向衰亡的命运。

    如果说贾府是整个封建社会的缩影,那么,徇私枉法、见利忘义、虚伪残酷的贾雨村,就是许许多多封建官僚的缩影;“薄命女”李纨、英莲可悲的命运,是封建社会广大妇女命运的缩影。作者简明扼要地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阶级压迫,封建礼教对妇女的摧残;暴露了封建社会的婚姻制度、官僚制度、宗法制度和政治制度的不合理性,以及封建贵族统治的黑暗;说明了封建制度必然崩溃的历史命运。这也是《石头记》全书的主题思想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有个令人费解的地方:薛姨妈一家在金陵城居住,薛蟠犯了人命案,第二天便从金陵起程往京都(今北京),直到一年后,贾雨村在应天府断了案,薛姨妈一家才到达荣国府。这里说的金陵城、应天府,就是今天的南京。但在第二回,贾雨村对冷子兴说:“去岁我到金陵时,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他和冷子兴说的宁、荣二府是在京都(北京),但有六朝遗迹的金陵石头城,分明也是南京(南京素有“石头城”之称,《石头记》也可理解为“发生在石头城的故事”),这是怎么回事?

    贾雨村说的金陵石头城是“假”的。也就是说有真、假两个南京。作者用艺术手段将他记忆中的南京“搬”到了北京。曹雪芹十三岁以前在南京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曹家两次被抄,彻底破落。后来他长期住在北京西郊,过着穷困的生活,大约四十岁开始创作《石头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