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春去秋来,蹒跚学步的幼童已长大成人、待字闺中的少女也已久为人母,就连镇里百年老店也换了新老板、添了新伙计。中原大地歌舞升平,早已慢慢忘却了漫漫三年战争带来的伤痛与妻离子散,原本废弃的荒地长出了庄稼,那身经百战的将士们也卸下了铠甲,距离靖难之变已过去了整整一十八年的时间。
一十八年,已足以使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身强体健的勇士、长成街坊邻里争相说媒的大家闺秀。十八年来,民间虽仍然流传着种种关于建文帝下落的传说,但更多的是对现任君王的歌颂和拥戴,人们开始用起了海外他国生产的器具,北京城里也开始出现了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面孔,政通人和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国家稳定,堪称盛世。
可盛世之下却有暗流涌动:皇上初设东厂,官僚贵族人人自畏,敢怒不敢言;
东南沿海地区颇有倭寇暴行,出海或归来的商人皆饱受其苦,朝廷派兵征讨却是屡剿不息;
西域大地又屡有不知名的叛党作乱......
这些就不是寻常百姓所能知晓的了。
十月,芳菲落尽,天气转凉,家家户户都收足了粮食,享受着一年辛苦带来的暂时的富足,百姓安居、商家乐业,民间富饶,颇有余粮。杨子吟却一人、一剑、一马,独自行在西安古道上。
天气虽然已有寒意,但她仍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长裙,寒冰剑悬在腰间,漫长而寂寞的旅行并没有使她娇美的脸上平添风霜之色,她的身材依旧曼妙,气质依旧高贵,脸颊仍然能使绝大多数男人倾倒,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有神,就连胯下的那匹白马,也依旧不见疲惫之态。
二十二岁了,早已到了一般人家女孩儿出嫁的年龄,但杨子吟出身武林世家,自然也不理会凡夫俗子那些早早嫁人三从四德的那一套,杭州杨家,虽谈不上有多大的威名,却也是浙江武林中响当当的老牌字号。父亲早逝,家中大小事务尽由子吟的兄长杨郎做主。虽说长兄如父,可杨郎却也管不住她,催她终身大事催了几次无果,便也不再理会,任由她在江湖上行走闯荡。
子吟也不拉缰绳,任由白马随意漫步,随意踏遍这西安古道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花草。她微微抬头望天,看着不断倒退而去的景物和纷纷飘落的黄叶,呆呆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五年前出道时,她仅十七岁,和同窗的公子好友任谦之;应天府(今江苏南京)首富王家的大小姐王若倩;以及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少年侠客吴若飞一起闯荡江湖。
那时,四人中年纪最大的吴若飞也不过才刚刚二十岁而已。
一出道,四人就凭借着登峰造极的武功、满腹的机智谋略,在江湖上轰轰烈烈闯下了好大的名头,江湖中人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年纪轻轻的吴若飞和杨子吟怎么会练成那么高的武功;王若倩虽然和二人相差甚远,却也算得上是二流高手;任谦之不会武功,可一身轻身功夫却是天下无敌无双无对,当真称得上是神出鬼没犹如鬼魅。
他们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高的武学造诣?
而且他们的武功各不相同,显然不是一师所传,他们的功夫是何人所授?
这些疑问至今都是江湖一大谜题。
他们行事正派、锄强扶弱、以侠义名动武林,有大侠之风,当今少林方丈空慈神僧特赠予他们“侠中之侠”的称号;六扇门总督李清风品评天下高手,认为吴若飞是当今世上为数不多的武功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的一位;峨眉派掌门八方师太也曾亲自邀请他们到峨眉绝顶谈论武学,一时之间,名声大噪,“侠中侠”三字当真称得上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声名如雷贯耳。
但大侠之路便如昙花一现。
侠中侠仅在江湖上风光了三年,便悄然消失在了武林中,这两年来没有人知道这四位少年英侠去了哪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两年前,任谦之被自己的父亲吏部任尚书逼着参加科举,没想到居然中了探花,又被家中逼着退出江湖,从此平步青云,走上仕途;
王若倩爱慕任谦之已久,一气之下也回家去当起了锦衣玉食的大小姐;
吴若飞本来就无亲人,心灰意懒之下不知去向;
杨子吟自己呢?她也悄悄地喜欢着任谦之,却从未敢吐露心事,在江湖上飘飘荡荡,游历山水,这一漂泊,就是两年。
侠中侠,已在江湖之上销声匿迹了。
就如流星般划过天空,虽甚明亮,却是一闪即逝。
想到此处,子吟不禁微微叹息一声,落叶仿佛也很识趣,随着这一声叹息在空中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半个多时辰,眼看天色渐暗,夕阳西下,西安(今陕西西安)虽已无当年汉唐之繁华,却也颇为富足,古道两旁依旧灯红酒绿客栈林立,为西安老城增添了不少色彩,就像中年妇人披上了少女的丝绸,还算是颇有唐时都城长安之遗风。殷勤的店小二不断招呼过路来往的客商,子吟刚想找地方住店,早有店小二陪笑上来接过了缰绳,招呼上房饭菜、喂马烧水,忙得不亦乐乎。
夜渐渐深了,杨子吟盘膝坐在炕上,复习了两遍内功,困意渐生,正想合眼入睡,突听门外隔壁房前有人轻轻敲了敲门,一个声音低声问道:“丐帮的邓朋友在么?”
这声音说得极低,若不是杨子吟内功深厚,只怕还听不到有人讲话。
跟着隔壁房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应道:“正是在下,门外可是武当派的铁剑道长么?”跟着“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响起了脚步声,显是那丐帮的“邓朋友”走出了房门。
杨子吟颇感奇怪,心里暗道:“丐帮和武当素来都是名门正派,这两人夜里偷偷会面不知有何动作?那‘邓朋友’称那人为‘铁剑道长’,莫非那人就是武当五剑中的铁剑道人?久闻铁剑道人剑法了得,颇得武当掌门名道真人的真传,不料今日在此遇见。”
只听得门外铁剑道人道:“正是在下,那点子已被少林华山的朋友们围在离城十里外的荒郊了,只怕那厮武功了得,恐少林华山的朋友挡他不住,咱们这就快去增援罢。”
子吟听得此言又是一愣:“丐帮武当少林华山,这些侠义道的朋友们不知在此围堵何人?想必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久闻陕西布政使赵鱼不仅是朝中官员,陕西省的最高长官,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武功高手,一手‘长安一指’被誉为‘天下第一指’,是武林中一等一的点穴名家,又有谁敢在他的地盘上犯案?”
只听得铁剑和那邓朋友又低声商量了几句,“嗖嗖”两声,一起施展轻功而去。
子吟心道:“这么多正派好手围堵一人,那人想必功夫了得,我何不悄悄跟过去看看热闹?必要时也好相助一臂之力。”
她本是小姑娘,好奇心极重,当下提了寒冰剑,悄悄推开门,展开轻功,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那铁剑道人是武当派二代弟子中的好手,那邓朋友姓邓名鹏飞,是丐帮中的八袋弟子,地位仅低于帮主和四大长老,两人武功均自不弱,但杨子吟的轻功虽不及任谦之之惊世骇俗犹如鬼魅,却也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明功夫,宛如江南檐下燕,轻轻掠起,脚尖微点,跟在二人身后当真是毫无声息。
行了大约十里左右,远处树林中隐隐约约出现了几个人影,僧俗男女共四个人形成合围之势,把一老者困在垓心,那四人除两个僧人外,还有一对衣衫华贵的年轻男女。
铁剑和邓鹏飞二人身形忽地掠起,加入了包围圈,围在了那老者身边。杨子吟跟在后面见状,身形一偏,高高地跃上了附近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她身子轻盈,轻功又高明,轻轻掠上大树后蹲在树干上,稳住身形,藏在树叶丛中,只不过震落了几片树叶而已。
只听得那被围的老者冷哼一声,冷冷地道:“好啊,武当丐帮的人也来了,想不到堂堂侠义之道,居然是些倚多为胜之徒。”
铁剑一身道士打扮,手按佩剑,月光映在他铁青的脸上,冷冷地道:“对付你这魔头,也用不着讲什么江湖道义。”
那老者嘿嘿冷笑两声,四周环视了一圈,淡淡地道:“武当铁剑,丐帮八袋弟子姓邓的,少林派圆真圆业,华山派的雌雄双剑,老夫今日已经打发了十八路正邪高手,再打发你们这一拨也不嫌多,来罢,是挨个上呢?还是并肩子上?”
铁剑板着脸道:“姓英的,你这么大年纪,我们也不想要你的命,只要你把那件东西留下,我们立刻放你走路。”
那老者仰天长笑道:“哈哈,我道是怎么了,这么多自称侠义道的家伙围攻老夫,原来也不过是为了那藏宝图啊。”
铁剑“唰”的一下拔出长剑,厉声道:“那藏宝图在你身上只会为祸无穷,不如乖乖留下,也好保全一条老命!”
那老者眼睛瞟了铁剑一眼,大声喝道:“多说无益!想要那建文帝的藏宝图,就放马过来凭真本事来拿罢!”
“建文帝的藏宝图”,这七字宛如晴天霹雳,震得杨子吟浑身一颤,她早就听说过民间的传闻:
建文帝在城破出逃之时,把来不及带走的大量金银珠宝找了个秘密的地方给藏了起来,以作他日起兵复仇之用,并把藏宝的地点详详细细地绘成了一张藏宝图,交给了身边可靠的亲兵。后来这张藏宝图颠沛流离,在江湖上辗转流传了一十八年,不知怎的,竟会落在了这老者的手中。
传说这宝藏中不仅有大量现成的黄金白银,无数宫廷中的奇珍异宝、珍珠宝贝,还有传说中明朝开国大将徐达和常遇春留下来的兵书宝刀和武功秘籍。若是谁能开启这宝藏,不仅富可敌国,在武功上也可超迈当世,威震天下。
这七个字也让围着那老者的六人浑身一震,华山派雌雄双剑中的雄剑厉声喝道:“小爷今日不仅要藏宝图,还要你这恶贼的老命!”
宝剑出鞘,一招“苍松迎客”,剑光闪闪,直削那老者的脖子,这一剑又急又辣,正是华山派嫡传的正宗华山剑法。
那老者冷笑道:“剑法是好剑法,可惜你内力尚浅,只能发挥三四成的威力,华山派的岳老头真是越来越不会教徒弟了。”
说话声中他右掌翻起,掌缘精准无误地切上了雄剑的剑身,雄剑手臂大震,虎口剧痛,“当啷”一声,长剑跌落在地,瞬间脸色大变。
雌剑见师兄吃亏,怒喝一声,拔出长剑,径刺那老者腰间穴道,那老者根本不理会她剑法来势,左手伸出,已抓住雌剑的手腕,用力一撅,“喀喇”一声,已拗断了雌剑的右手手腕,雌剑“哎呦”一声,长剑也“当啷”一声摔落在地,她向后跃开,左手捧着右手手腕,疼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那老者一招之间就击退了华山派二代弟子中的好手,众人都是心中一惊,邓鹏飞从身畔抽出一根短棒纵身扑上,横扫那老者左腿,雄剑虽没了兵刃,却是毫不畏惧,右拳击出,打向那老者胸口。
那老者本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但今日一日之间已经对付了江湖上各式各样的十八路正邪两派的追兵,虽然都已一一打发了,但所受的内伤着实甚重,背上被追兵砍的刀伤也一直在流血,适才虽然一招之间就逼退了华山掌门岳松涛的两大爱徒,其实已用尽了全力,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但还是强忍着内伤,拼着硬受邓鹏飞一棒,右掌“呼”的一掌正面迎上了雄剑的右拳。
“砰”的一声拳掌相交,雄剑只觉一阵巨力涌来,忙运华山心法,借力打力,去卸那老者的掌力,但那老者虽是强弩之末,但数十年勤修苦练的深厚内力岂是泛泛,哪里能轻易卸开?“哇”的一声,雄剑喷出一大口鲜血,酿酿跄跄地连退数步,一跤摔倒。但那老者左腿也结结实实地吃了邓鹏飞一棒。
那老者膝间一软,竟是险些跪倒,厉声喝道:“姓邓的,看在我和你们丐帮许帮主有数面之缘的份上,今日留你一命!”左手探出一把揪住了邓鹏飞领口,饶是邓鹏飞武艺不弱,居然也是来不及反应就被敌人抓住。
那老者气沉丹田,猛喝一声:“去罢!”挥手一掷,竟把邓鹏飞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直掼了出去,飞出五、六丈远,这才重重地摔在地上,邓鹏飞只觉浑身酸痛,好像断了几根骨头相似,再难爬起来了。
那老者呼呼喘气,宛如一头受伤的猛虎,站在原地,瞪着剩下还未动手的三人。
圆真双手合十,淡淡地道:“阿弥陀佛,英前辈好生厉害的‘佛祖掷象功’,前辈在与我等动手之前就受了甚重的内伤,按江湖道义,贫僧本不该再向前辈发出挑战,但今日之事不同寻常,还请英前辈恕罪。”那佛祖掷象功起源于佛经里的一个故事,说释迦牟尼昔日为王子之时,礼佛路上被一巨象挡路,释迦牟尼便抓住巨象向空中掷去,三天后巨象方才落地,落地后成坑。圆真既然是少林的佛门弟子,自然认识这门功夫,也熟知这个故事。
只见那老者哼了一声道:“少林秃驴,假仁假义!喂,我问你,你师父是少林寺哪个空字辈的秃驴?”
圆真道:“前辈莫要胡言乱语,鄙师法号,上‘空’下‘智’,那位圆业师弟是空色师伯的弟子。”
少林派自唐时起,便是天下武林之首,中华武学之源,当今少林方丈法号上“空”下“慈”,是武林中不多的,以慈悲为怀的佛学、武学大师,少林寺空字辈神僧共有五人,除空慈外,剩下四位乃是罗汉堂首座空色神僧,戒律院首座空智神僧,达摩院首座空明神僧和般若堂首座空博神僧。
其实少林派还有一位空字辈的僧人,不过他是少林派的耻辱,少林寺上上下下都不会在公众前提到他的名字。
那老者听他说是空智的弟子,冷笑一声道:“你师父空智那老秃驴最擅长的武功乃是少林拈花指,也不知道你学到了几成。来罢,就让老夫看看你少林功夫的厉害!”双手忽地举起,从上至下击了过去。这一招威力甚猛,那老者显然是想速战速决,这一击用尽了刚刚趁说话之际一点一滴凝聚起来的残余内力。
圆真一惊,没想到他竟然说打就打,出手如斯快法,急忙双手连弹,将仓促间凝聚起来的拈花指指力弹将了出去。可是指力迎上那老者的拳力,却只是如蜉蝣撼大树,那老者的拳风依旧凌厉,内力丝毫不受影响。
眼看双拳将砸到自己的天灵盖,圆真只好一个“懒驴打滚”,在地上就地一滚,躲过了拳势,尽管如此,也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圆真到底是少林寺圆字辈的高手,变招极快,眼看那老者击出一拳后内力耗尽,站在原地摇摇欲倒,当即翻身站起,右手食指一起,拈花指正中那老者乳下乳根穴。
那老者只感胸口一阵剧痛,突然激发了心中的豪气,猛然大喝一声,左足飞踢。圆真一指中敌,正感得意,哪里会料到敌人会有如此反败为胜的招数,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踢中他小腹,圆真大叫一声,身子直飞了出去。
那老者一脚踢出,身子更加疲惫,勉强提起一口真气,指着圆业喝道:“你......”刚说出一个字,忽觉背心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心里登时闪过一个念头:“武当派的家伙偷袭!”来不及攻敌,忙就地打滚,连滚了三、四丈远才站了起来。果然看见铁剑一脸阴毒的笑容站在不远处,手上的长剑还滴着鲜血。
那老者背心流血不止,眼前渐渐模糊,仍是勉强怒道:“你!你偷袭老夫,可还有一点名门正派的样子吗?!”
铁剑冷哼一声:“若杀了你,取了那藏宝图,开启了宝藏,老子天下无敌,还管什么名门正派?老子自创一个门派都不成问题!”
站在旁边看呆了的圆业此时一愣,大声问道:“铁剑道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找到藏宝图当然是交给我少林方丈和尊师名道真人秉公处理,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想私吞不成?”
铁剑自知失言,干咳一声,不再理会圆业,大声向英鼎喝道:“英老贼,我问你,你到底肯不肯交出那藏宝图?!”
那老者心知这回无幸,努力想凝聚起一些内力给铁剑致命一击,但他受伤实在太重,简直连动一动手指都没有力气,只想躺在这里睡去。对铁剑的话也是充耳不闻。
铁剑连问两遍,见他不答,不由得怒火中烧,再也顾不得什么藏宝图不藏宝图了,喝道:“老贼找死!”长剑一起,一招“七星聚首”剑光闪闪,向那老者头顶刺去。
那老者此时浑身乏力,虽眼见铁剑长剑当头刺到,可也无力反抗,只得暗暗叹气,闭目待死。
杨子吟一直躲在树上观战,越看越不是滋味,觉得这些自命名门正派的侠义道好像对建文帝的藏宝图更感兴趣,况且那老者身受重伤,还车轮战大战人家,更不是侠义道的风格,直到铁剑出手偷袭,还得意洋洋地说什么“天下无敌”“自创门派”就更加厌恶这些人了。这时眼见铁剑要杀那已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哪里还忍得住,长喝一声:“住手!”人已飞身扑下,人还未到,寒冰剑已至,点点寒光直飞上铁剑的脑门。
铁剑听得附近有人,已是吓一大跳,眼见寒光已到面门,更是大惊失色,来不及攻敌先自卫,长剑舞成一团剑花,勉强挡开攻击,连退数步。
只见一位妙龄少女似笑非笑地站在当地,面容如含苞初放,手中一口长剑冷似冰霜。
杨子吟这口宝剑乃是她十岁时一个武林高人所传,乃是当今天下七大神剑之一,名曰“寒冰”,当真是如一泓秋水,剑添人色,人衬剑寒。
铁剑惊疑稍定,怒喝道:“来者何人!?”
那老者死里逃生,也是一阵发懵,断断续续地道:“多......多谢姑娘......仗义援手......”
子吟微微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么多自命侠义道的江湖好汉,合力欺负一个老人家,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罢?”
铁剑冷冷地道:“小姑娘莫要硬充好汉,你可知这魔头是谁?”
杨子吟一愣,摇头道:“这倒不知,但江湖之大,所有弱势的一方都是一样。”
铁剑哼了一声:“那就莫要再浪费工夫为这魔头卖命,赶快走罢,莫要耽误道爷的正事。”他大可凭武力赶开杨子吟,但刚刚和子吟交了一招,已察觉到这个女孩儿武功了得,是以一再忍气吞声,不愿轻易动手。
那老者听铁剑左一句“魔头”右一句“魔头”,哪里还忍得住,大声道:“姑娘你听好了!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龙教前任右护法,江湖人称‘铁血苍龙’英鼎的便是!老夫自知一生滥杀无辜太多,已金盆洗手退出武林,但血债未免太多,难免要以血相还,姑娘你还是走罢,大可不必为了老夫平白无故得罪这些自命不凡的侠义道!”
这话一出,杨子吟倒真的愣住了。
黑龙教乃是武林中第一大教,因为教中之人常常滥杀无辜,下手狠毒,行事也很神秘无常,所以江湖上都称之为“魔教”,传闻魔教教主原云杰曾是太祖朱元璋为建文帝朱允炆亲手挑选的亲兵大将,朱允炆出逃之后,原云杰不肯服从永乐帝的管辖,便远走西域大地,创立了黑龙教,专与侠义道作对。
据说黑龙教高手如云,教中有左右两大护法,“鹰狮狐蛇”四大护教法王,“吃喝嫖赌财”五大使者,个个武艺高强,内外双修,且魔教势力之大、教众之广,遍布五湖四海,是以从来无人敢捋虎须,就连身为武林领袖的少林武当两派,也从未敢与其有过正面冲突。
英鼎便是那黑龙教的前任右护法,自知作恶太多,已然金盆洗手归隐江湖,没想到魔教却要赶尽杀绝,传出风声,称英鼎身上有建文帝的藏宝图,这才引来这许多武林高手,其实他身上哪有什么藏宝图,都是魔教的借刀杀人之计。英鼎一路打一路解释,后来干脆来个默认,这才一路打打停停,来到西安,却被少林武当丐帮华山的人给盯上了。
杨子吟听得他是魔教中人,不由一愣,她素闻魔教中俱是大奸大恶之辈,对他们自然是全无好感,但此时也是骑虎难下,便向铁剑朗声道:“这位老爷子虽是魔教中人,但已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你们何必为了区区身外之物而要将他赶尽杀绝?何况你下手卑鄙,也不怕堕了武当派名道真人的威名?!请各位听小女子一言,今日就此罢手如何?”
铁剑道人脸色铁青,冷笑道:“好好好,贫道斗胆,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师从何人?”
杨子吟笑道:“姑娘家的芳名岂能随便告与外人知晓?道长,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看在小女子的面上,大家莫要再以生死相拼,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甚美?”
铁剑尚未答话,圆业已经喝道:“小姑娘莫要乱逞口舌之利,你这般护着英老贼消遣我等,究竟是听了谁的指使?”他认定子吟小小年纪,料来没有多大本事,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子吟笑道:“大师乃是出家人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小女子不过路见不平,便欲出言调解,何谈指使二字?”
圆业冷笑道:“好一个路见不平!好,只消你接得贫僧三拳,贫僧便罢手不再为难英老贼。看拳罢!”他脾气急躁,不待子吟回话,“呼”的一声,一拳已然击到子吟的面门。圆业天生神力,又在少林寺学艺三十余年,精研浸淫金刚伏魔拳,这一拳击出时虎虎生风,虽不是当真有降妖伏魔之神通,却也是血肉之躯难以承受的一击。
杨子吟微笑道:“好,我便接大师三拳。”
她还剑入鞘,右手食指中指二指并拢,以指作剑,纤手一挥,直迎了上去,指尖略微一沉,轻轻在圆业手腕处划过,圆业只觉手臂一麻,一拳已然落空打偏。
他天生执拗,一拳落空怒意反而更增,狂吼一声,左拳猛地顺势上击子吟下颌,子吟脚尖使力,轻轻倒翻一个筋斗,轻轻巧巧地躲过了圆业这一招少林拳中的“冲天入云势”。笑嘻嘻地道:“大师,还有最后一拳。”
圆业两拳落空反而沉住了气,点点头沉声道:“好,这最后一拳你好好接着!”
他长吸一口气,站稳马步,一掌轻飘飘地向前击出。掌到中途手掌轻轻一晃,一掌变两掌,两掌变四掌,四掌变八掌......竟是越变越多,掌影飘飘,到后来几乎方圆两丈之内都是圆业的掌影;
此时铁剑看到了夹击攻敌的时机,当即长剑一起,身随剑动,剑尖轻轻颤动,剑身却稳如泰山,内力吞吐,剑气若隐若现,正是武当派镇山绝学之一的太极剑术!
少林、武当,当今武林两大领袖门派的门下得意弟子联手之一击,自然非同小可!
更何况一个使的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千手如来掌,一个使的是武当派三大镇山绝学之一、武林中别派人士人人识得招数却从未有人领略其中精髓的太极剑法!
可惜他们遇见的对手是侠中侠之一的杨子吟。
若是这千手如来掌由圆业的恩师空色神僧使出来,旁边用太极剑术夹攻的是铁剑的师父武当派掌门名道真人的话,就算杨子吟的武功再高,也必在二人夹击下身受重伤不可。
可他们俩究竟不是空色神僧和名道真人。
两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再也看不到了杨子吟的身影,圆业微一踌躇,忽地浑身一麻,已被子吟点中了穴道瘫软在地;
铁剑道人手中一空,长剑不知何时已被子吟夹手夺过,跟着一阵大力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出,“砰”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一株大树上,只觉浑身酸疼,似乎全身骨骼都要散开了一般。
一时之间,两位名门正派的二代高手已被杨子吟瞬间击倒。
少林武当华山丐帮六位好手均受伤不轻,散在各处,不是动掸不得,便是伤处剧痛,不敢上前动手,眼睁睁地看着子吟扶着英鼎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