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如意金箍棒
夜，渐深。
时值仲夏，却有凉风习习，带着丝丝稻香，伴着山中虫鸣，合着点点星辉，落霞山的夜色美的沁人心脾。
只是，在那破落山神庙旁的景象，却如同人间炼狱一般。隐隐有些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并着蚊虫肆虐。
黄昏时分发生的那场战斗已然尘埃落定，一老一小尽皆身陨，流在地上的血早已浸入泥土之中，只见得一片喑红。
孩童的尸体小小的，胸口处斜插着一根黑棍，孩童尸身旁边摆着一颗苍老的头颅，那头颅血早已流干，一对如鹰隼般的眼睛却没有瞑目，怔怔的盯着，在星光下散着渗人的光！
老者的尸身在另一旁，断掉的脖颈处密密麻麻趴着黑呜呜的一片蚊蝇，奇怪的是，靠近孩童尸首的头颅这边，却没有半只蚊虫骚扰。
再仔细看那孩子，身上似乎并无多少血迹，若不是心口处斜插的那柄黑棍，直让人错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一般……
月光如水，星辉似雨，点点滴滴落在那根黑棍上面，隐隐然有些许金光闪烁，看不真切，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着。
茫茫浩浩，似是有千万年的积淀，黑暗中有人叹息，月色下有灵苏醒……
“这天河的定子不错，我今治水，老君且借我一用，定那江河浅深正好如意！”
“这根神铁原我炉中锤炼出来的，只是无用方才拿它定了天河，禹帝既需取走便是！”
“你既随我治水，便叫你定海神针罢！”
“那是大禹治水之时，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是一块神铁，能中何用？”
“莫管他用不用，且送与他，凭他怎么改造，送出宫门便了。”
“忒粗忒长些！再细短些方可用……”
“再细些更好……”
“这宝贝真如人意！”
“咄，吃俺老孙一棒！”
……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残破的黑棒渐有金光闪烁，似是情绪极为波动。
“我是谁？我是定海神针！我是如意金箍棒！”
沉寂不知几千万年的识海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他忆起了那锤铁炼丹的八卦离火炉，想起了打造自己的那个头发花白的太上老君！
还有只身踏遍天下，移山填海，改道挖渠，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治水禹帝。
他想起了曾功成身退，被禹帝定于东海，祈愿自此时清海晏，风调雨顺。
他记起那命中注定一般的通灵石猴，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自此之后自己随着命中之人，翻天捣地，再不是无人知晓的神铁海针，而成了天上地下无人不知的如意金箍棒！
他记得大闹天宫，记得西游取经，记得斗魔斩怪，记得大圣成佛！
只是，之后的影像就变得细细碎碎，隐约中似有那么惊天动地的一战……
那暗中祈祷的是如来佛祖吗？以他那通天盖地的法力，九天之上他还需要朝谁祷告，祷告的又是什么！
那黯然落泪的是观音菩萨吗？她大慈大悲，九天十地无人不敬无人不佩，又是为了何事居然独自垂泪！
还有太上老君的八卦离火炉，二郎神君的三尖两刃枪，六臂哪吒的风火轮，净坛使者的九齿钉耙，三藏法师的九锡禅杖紫金钵盂……
诸天神佛的各类法器尽皆崩的崩，断的断，损的损，坏的坏，它们明明如自己一般，冥冥之中在抗争着什么，却一件件的化为飞灰，不复存在！
如意金箍棒运起全部灵力，似是要打破时空一般，全力朝那段记忆尽头寻去！
恍惚间，有一开天神斧破空而至，有一轩辕帝剑划过天穹，有一如意金箍棒随着它们迎敌而上！
旋即，地裂天崩，归于混沌，再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光影……
金光渐渐消散，那根黑棍似乎也慢慢平静下来，如之前一般漆黑无二，仍是斜斜的插在孩童心口。
“我是如意金箍棒，这小娃娃又是哪个？”黑棍器灵看着眼前的情形略略有些愕然。
似乎是这孩童的心头血才把自己从寂暗之中唤醒的，它虽只是一个器灵，可当年大圣成就斗战圣佛果位之后，曾以**力重新祭炼，远超一般凡兵，比之老君的八卦离火神炉都只高不低，乃是九天之上数一数二的仙兵神器！
因此，虽只是器灵状态，之前更是沉寂万千载，可而今一朝苏醒，却依然能够察觉自己已经随这孩童轮回过了百世千生！
这让他微微有些诧异，这小娃娃是大圣转世？但他却无法感知到一丝属于齐天大圣的气息，联想到之前那一战，就连原始天尊，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都似乎灰飞烟灭了。斗战圣佛虽法力无边，却似乎也不太可能从那大灾之中逃生。
虽暂时无法弄清自己同这娃娃的纠葛，但那千百世的轮回，自己却是确确实实陪着他一齐度过来的！
他此刻残躯不过万分之一，经了那场未知敌手的大战，诸天神兵怕也只他有幸存了这些许残体。虽曾经是无上仙器，此时此刻却半分法力也无。
好在经了这千百世轮回，自己同这小娃娃已宛如一体了，不知何人如此狠毒，居然拿了自己杀这孩子，冥冥中却让这娃娃逃了一命！
他这残躯自伤不得这娃娃的身体，金箍棒汲取了一会儿月光星辉，运起一丝灵力，渐渐从那孩子的心口处脱离了出来。
说来也怪，随着整根黑棍抽离那孩子的身体，那孩子的身上却没有半丝的鲜血流出，就连之前被人用剑刺出的伤口，也奇迹般的完好如初，一点儿看不出曾经受伤的迹象。
金箍棒凌空而立，一端朝江平的眉心处微微点了一下，就那般直直立在他的面前，说不出的神奇亦或是诡异。
江平似是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梦中有和尚，有道士，有猴子，有猪啰，除却这些似乎还有百世千生的经历一般。他头微微有些阵痛，待想细细去搜寻那些梦境，却如晨雾遇阳，瞬间散的干干净净。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摆脱了那奇怪的梦境，心口蓦然变得针刺般的痛，不是因为伤口，而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
“爷爷！”他终于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眼睛尚未睁开，口中便忍不住的大喊道。
江平睁开眼睛接着大喊，双手撑地正准备起来，右手小指却无意间触到了什么东西！
“爷爷！”
他未曾注意悬在空中的如意金箍棒，整个人的注意力已经被手边那颗头颅吸引了过去……
“你这娃娃没有爹娘，我这老头儿却也没有儿孙，你叫我一声爷爷咱俩就算是个伴儿了……”
“你这孩子，怎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老头子心善，就把江姓借你，往后可不敢坠了老子的名声！”
“爷爷这一生虽经了大富大贵，但最后却也落得这般下场，我不求你富贵荣华，且叫你江平吧，一生平平安安的，往后老头子还指你送终养老呢。”
“平娃你倒精怪，咱们江家人，自古以来有两件事是决不能做的。一者向人伸手，再者朝人低头，咱们出身虽低，却万万不可看轻了自个儿……”
“今后你就叫刺儿头吧，这刺头可不是一般的刺头，爷爷没读过什么书，独独记得一首诗，就以此诗给你取个小名儿……”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往事历历目目的从脑海中划过，江平机械般的小心捧起爷爷的头颅，把惨尸周遭的苍蝇赶得干净，连摸带寻的自杂草丛里找出那根断指，忙活了一炷香的功夫，勉强给老爷子凑了一个全尸。
他忍着悲痛，木木的寻了一堆柴火，并着祖孙二人相依多年的家当（也只是那些稻草被褥旧衣而已），一并堆在一块儿，朝老人的尸首结结实实扣了三个响头，这才用颤抖的双手点了柴火。
他人小力轻，没能力帮老爷子寻棺挖坟，只得一切就简，并着山神庙丢弃多年的香烛一齐烧了，这才算完完整整的替爷爷送了终。
火瞬间便燃了起来，熊熊烈焰中，老爷子鹰隼般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慈祥，头颅无风自动转向孙儿这边，似是盯盯的望了一眼，而后才了却心愿般的阖上了……
夜间点火，本就极易引人注意，更何况这落霞山只他祖孙二人住着，这般动静很可能被王家的仇人注意到。
可江平本就年幼，又遭了如此大变，自然想不得那般透彻。只是，他不曾注意的是，半空之中，那根乌黑的棍子凌空而立，隐隐有丝丝光华落下，将这小小的山神庙整个儿的罩了起来，旁人从远方瞭望，却是看不到半分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