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
李少元望着漫山的秋色,心中有些酸楚。
过些时日他便要离开这里。元晟已经醒来,他的样子跟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样,除了虚弱的厉害,倒没有其他问题。不过这酒却是没有再喝了。也不知道是那归灵术的作用,还是忽然想通这酒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之,除了有些虚弱之外,都还好。
还有,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了,以往他来去间总能听到他的大嗓门,行事洒脱,不拘小节。现在的他,似乎变得有些拘谨,话也不怎么说了,偶尔说几句也是轻声细语。旁人一见,只觉得是病的原因,没有力气说话。当然,要说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且闲时也会拿起书来翻翻,这一转变,让夫子大是欣慰,一个劲的念道,“浪子回头,浪子回头。”
李少元既然已经知道在这里待不下去,便没有再去山下上课,把自己关在屋内,偶尔出来看看风景。他把这山间都快绕完了,时不时停下来想想,似乎在回忆这些年的时日,又似乎在琢磨今后的打算。总之,现在的他,倒是彻底放开了。
术法也没有落下,不过没有像以前那样兴起之时施展,只是静静的思考,偶尔比划一下。
他心里有些疑惑,为什么那天晕倒是在地上,醒来时却是在床上,而且身上的伤也莫名其妙的好了。并且身体比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虽然看上去还是那么瘦弱,但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体内也有一股气不断徘徊,只要他有些烦躁,或者心思变得有些杂乱,这气便开始在他体内浮动,慢慢的就让他冷静下来。他一直在琢磨,却找不到一个可信的缘由。
想来想去,只能把这归结到“因祸得福”上。
要是灵云知道李少元这么想,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但如果让他知道李少元连最基本的修炼法门都不清楚,而且还能糊里糊涂的用出一些术法,更不知道会作何表情。
别人学术法,学修炼,多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李少元这到好,一二不知,倒还让他炼成。归根结底还是那本异书原因,这书来历神秘,单凭让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人使出术法,这东西便不亚于其他任何宝物。
李少元经过这么一段事,倒是明白那书不能轻易示人,也知道自己这些变化跟那书脱不了关系。
这日,李少元思考着那符咒的画法,边想边拿起手中的毛笔画了下去,可这刚画了几笔便觉得这毛笔重如泰山,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叹了口气:“这普通笔墨确实不行,那次成功莫非真的是巧合?”他默默无语,看来只能另寻他法。只是他这些时日,翻遍了所有相关的书籍,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相关的线索。突然,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他一拍大腿,笑了起来,“为何没想到这个?”
说完便兴冲冲的出门了,桌上的笔墨也没有收拾。
下山的路很崎岖,蜿蜒曲折。
传说以前这里下山根本没有路,后来一个僧人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一步一阶用手亲自开凿出来,共有三千七百六十二阶,后人为了感谢他,便在山下立了一块碑,名曰:青古道。
他虽走过无数次这路,但这次走似乎有了不同的感受。他在一处极为险峻的路上驻足瞭望,远处是一座秀丽的县城,炊烟寥寥,在这里似乎能听见商人叫卖声,往来人声鼎沸,似乎从未断绝,他心有所感,口中念道:“欲眼人家烟火,古城人声鼎沸;高山白云欲坠,古今人又愿景。”他这平仄不着调的诗被他人听到估计得笑掉大牙,可他还望着远处啧啧感叹,“我若读不成书,还可去外面摆个小摊,帮人题诗作画,谋生也是没问题的。”
他就这么一路下山来,似有所悟。
山下的县城不大,但格局很是奇妙。整体呈现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外围是一圈农家,中间是各类商户及一些人家,最里层是一座年代久远的道观,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专门来观景的,有来朝拜的,有来问前程的,亦有来问姻缘的。在这里似乎便能体会到人间烟火,万丈红尘,哪有一点道家清净高远的景象?
李少元下山次数极少,但自从认识元晟后便会被他经常拉着下山去。在元晟未曾遭此变故的时候,那基本上所有的酒肆都要被他喝全了,若论这小城中谁知道哪里的酒好,哪里的菜好,非元晟不可了。李少云也沾了这个光,对于此地也是异常熟悉。
他轻车熟路的走进一酒楼,对小二道:“二楼,靠窗,一壶酒,一盘下酒菜。”
小二应声吆喝一句,“二楼雅座一位,酒菜一套。”
此时正值秋收,大多数人都回去帮衬帮衬家里,家里没有产业的也可以趁着这个时节去其他家干活,捞点闲钱。很少有人会像李少元这样出来闲逛的,像他这种这个时节还在外闲逛的不是家中有财就是家中有权,又或者独居他乡的异乡人。
就连元晟那样大大咧咧的人每逢这个时节都会回去招呼下,毕竟家大业大,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不过今年元晟就不需要像往年一样忙里忙外的应付那些租户了。
毕竟,病了不是。
且说李少元上了二楼坐定,酒菜不一会便上来。他刚刚斟了一杯酒,准备把近日以来的苦闷都消解的时候,楼下便传来几句说话声。
“明年腊八,听说东海之滨会有仙人收徒,我们可以去碰下运气。”
“东海之滨?”这人说话有点迟疑,显然对这个地方有点抵触。
李少元听得“仙人”这词,手中便停下动作,身子稍微偏了偏,想把耳朵凑上去听个明白。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那仙人之说年年都有,也不见哪年传出来,我们还是不要凑那热闹了。”
说话声音渐渐近了起来,李少元顿时正襟危坐,把手中酒杯举起来,抬眼看去。
只见从楼梯口进来两人,一人唇红齿白,眉清目秀,面色温和;一人剑眉星目,器宇不凡。两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
那两人见楼上有人在,便把话打住,寻着个好位置坐下。此时两人离李少元不过一桌之隔,但整个屋子的气场似乎都在他们那边,李少元像是一个陪衬品一般。
李少元心中寻思,这种人物不是达官贵人就是身家显赫,来这种小县城干什么。
那两人只是看了下李少元便又说起来。
“我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我们要到这种偏远的地方来求……”说话间看了一眼李少元,见李少元只是盯着窗外,“求人。”
那眉星剑目之人眉头一皱,呵斥道:“休得胡说,此地乃难得清静之地,几次战乱都没有影响到这里,其灵异可想而知。”
唇红齿白这人似乎比较怕他,苦笑着摆摆手道:“林大哥有理。”说话又小声嘀咕:“什么灵异,不就是地处偏僻,没什么价值罢了。”他这小声嘀咕出来,另外一人还没有什么反应,李少元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脸色一变,正要发问,李少元站起来身来,道:“兄台此言在理,这小地方一没有好山好水,二没有政治军事价值,就一个苦难之地,用荒芜来形容也是对的。”
两人听完面色一缓,剑眉星目那人起身拱手道:“兄台言重了,我们兄弟二人并没有贬低贵地,如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说完便使眼色给另一人,那人极不情愿的站起来,也拱手道:“多多包涵。”
李少元心中一惊,暗道两人真是修养极高,当下便把笑容收起,拱手道:“不敢,不敢。”说完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是我多嘴冒犯二位了,敢情二位不必自责。”当下起身便走,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李少元下楼下,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暗想:本想借机打听下那东海之滨到底怎么回事,但这两人行事滴水不漏,又得大体,不知道是从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人物。他一想到这不经连连点头,赞道:“真是人才矣。”他摇摇头,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且说李少元径直向道观走去不提。
小二先才在楼上听得他们的谈话内容,蹑手蹑脚的上楼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想这些老爷们千万不要惹什么事情,不然不知道又要被老板说什么。他刚想上楼便看见李少元面色愠怒的下楼,想问下情况,又想到嘴碎不是什么好事,便硬生生的吞了回去,低眉顺眼的撇到一旁,侧身让开。
“官人走好。”
说完便急冲冲的上楼,只见那两人正襟危坐,剑眉星目那人眉头紧皱,另一人则是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眼神不住的向其他地方瞟。
活像一个犯错的小儿。
小二眼光何等毒辣,在外闯堂多年不说见多识广,察言观色还是懂的,于是正打算识趣的下楼,心中却泛起了嘀咕:怪人,怪事。刚刚转身便看见李少元的桌子上放着几枚碎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先才的郁闷一扫而空,兴冲冲的走了过去。
两人听到有人来,神色便缓了下来。
只见唇红齿白那人说道:“小二,这钱拿着。”说完便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拿在手中对着小二晃了晃。
小二刚刚把李少元的钱收拾完,看见这白花花的银子,笑得更厉害了,伸手便要去拿。
他心想,若是拿了这么多银子,我这大半年倒是不用这么辛苦了,还可以去春月楼会会那香儿。
也不知道是那香儿真的国色天香还是见钱眼开,小二的瞳孔顿时变得极大,活像一只数十年没有吃过肉的人,炙热的眼神让人有些厌烦。
眉星剑目那人见状更是心烦意乱,呵斥道:“叫你拿着就拿着!”
小二一哆嗦,手刚想收回去,但又硬生生的伸了过去。
“小人明白。”他接过钱,脸色瞬间变了回去,一本正经的说道:“不知道官人有何吩咐?”
唇红齿白那人嬉笑道:“刚才那人你认识不认识?”
小二眉头皱起来,回想了下:“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那人是山上夫子的学生,以前经常下来吃食。不过最近没怎么见他下来,今天下来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他说完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道:“一般情况他不会一个人来,都会有元大少爷陪着来。”说完似乎感到惋惜,连连摇头。
“怎么?那元大少爷怎么了?”剑眉星目那人着急的说道。他一听李少元是夫子的学生便觉得他们的事肯定难以办成,心中便慌乱起来,又听小二这么一说,觉得李少元定然是夫子极为赏识的人物,万一他从中作梗,他们的事是铁定办不成了。
“只是那元大少爷最近都没有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办。”他说完不住的摇头,“元大少爷那出手可是阔绰的厉害呢。”
“……”
两人对望一眼,顿时觉得有些无语,便挥手把小二打发下去。
小二边走边偷笑,今天真是一个幸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