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山脚，在众匪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周少白恢复成本来模样，漫步行走在夕阳之下。
看着靠近地平线的太阳，暗红色的阳光穿过山峰，从树林中一条条泻下来，周少白心中沉静。他心中发问：“道长不怪罪晚辈贪心？”
陈庄还能说什么，这小子总能在意外的地方出乎他所料。
当然，这未尝不好，如果事事都依他说言，那陈庄还不如去玩单机游戏。你不能指望完全控制一个人，除非他没有思想。
周少白选择两条路都走，也就是说，他既要以某个安排好的身份，加入刘锐锋的荡寇大军；也要亲自护卫那些平民百姓，以书生身份一路跟随。
难道最后真的变成师傅甲？
陈庄回答他：“这未尝不是一种选择。只是这样一来，以后的日子会很辛苦，你需做好准备。”
周少白不怕苦，见道长不反对，信心更足：“我现下无法明了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既然无法选择，不如两条路都试试看。给道长增添诸多麻烦，是晚辈任性了。”
加入刘锐锋那边的宾客身份，陈庄早就设计完成。其实也没多少选择，他唯一知道眉州府宾客相貌与姓名的，就属开头那位给程瑄送神剑碎片的曹宗莫属了。说起来，一开始也是打算用这位的身份逃出眉州侯府的，只是没想到周少白后来选择一路杀出去。事到如今，该扮演的还得扮演，这曹宗也算是命中注定该此一遭。
具体安排周少白已经在扮演程瑄时与刘锐锋等人交待清楚，不必细述。周少白没有走多久，就回到了众伙夫流民的扎营地。
大营前面是放哨的瘦猴，他见到周少白回来，欢喜地朝营中的众人大喊：“周英雄回来了！周英雄回来了！”
众人齐刷刷跑到营前，一排排围观周少白，只是笑。
周少白纳闷：“道长，他们为何如此欢迎我？”
“以为唯一可以依附的强者抛弃了他们，必须自力更生，没想到强者回来了，他们的性命又有了保证。这大概就是他们此时的想法。”陈庄倒是看得明白。
周少白收起心中刚刚泛起的窃喜，眉毛一皱：“这些人还是如此不堪，要么听天由命，要么依靠他人。我真不该回来的。”
“也不能这么说，九州遍地危险，他们武力不足，命如草芥，其实也没得选择。”
周少白叹口气，上前叱问瘦猴等人：“为何如此大呼小叫？若我是叛军斥候，你们还能有命在？可还记得我在之前是如何交待的？”
周少白学识颇丰，对扎营列阵稍有了解，加上陈庄偶尔的指点，走之前特地在这比较安全的个地方指挥众人建造了营地，还算像模像样。他出发诓骗刘锐锋等人之前，已经安排好各项哨探事宜。此时众人见他回来，顿时全都乱了套。周少白忍不住喝斥众人，他们笑嘻嘻地听了，一个个作揖不已，按照指挥依次各自就位。
瘦猴人称邓二，没有大名，十七岁，人群中就他笑得最欢，安然受着周少白的骂。或许渐渐与他熟悉，知道周少白为人没有别的高手那么不可接近，反而可以算作难得一见的好人，邓二嬉皮笑脸道：“我说周英雄一定会回来的，孔老墩儿还不信，这下他没话说了吧。”
孔老墩儿就是两次与周少白搭话的那位白发中年男子，全名孔栖，在一边一把拉住邓二，连声赔罪：“是老墩儿眼瞎，周英雄大仁大义，我等错怪英雄，有眼无珠，恕罪！恕罪！”
周少白以本来面目示人，不想改换姓名，只是告诉众人他姓周。他才十五岁，其实比邓二年纪还小，但他家学渊源，算得上学识渊博，又经受过一番苦难，看起来老成许多。一开始邓二是要叫他周大哥的，周少白问清楚他的年龄，怎么也不肯答应，邓二只得随众人叫他周英雄。
挥手让邓二归位前去放哨，周少白叫住孔栖，问起附近的地形：“可知道此去京师，一路上的山川地貌？”
孔栖作揖道：“回周英雄的话，此处离中州门户昭应县只算路程的话，还差个十几天。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十几天中前几日直接沿着官道行走，倒是一路畅通，没什么阻碍。只是后头一旦进了烟林群山，就没那么简单了。”
见他神情似乎有些惧怕，周少白皱眉道：“说下去，烟林群山怎么不简单了？”
孔栖吞了吞口水，润润喉咙，继续道：“烟林群山因为深山老林，处处陡峭不平，常年被云雾环绕而得名。此地崎岖幽深，最易躲藏，向来群盗集结。近几年，有一位号称连爷的人合并了其中大部，势力庞大，无人敢惹，过路商旅无论是谁都得交上买路钱。当然若是挂着眉州侯的旗帜，这买路钱还是可以省的。听说即便是博望城顾城主也得礼让此人三分，不敢声言剿匪。其众部曲号称烟林六寨，与博阳响马并称博望郡双害。”
“双害？博阳响马又是怎么回事？”周少白头一次听说响马，忍不住打听道。
孔栖朗朗道来：“博阳响马由来已久，来历神秘，数目不明，常骑马在博望郡各地拦路抢劫，来无影去无踪，顾城主几次围剿，都未能成功。因为最初发现踪迹的时候是在博阳县，抢劫时喜好吹放响箭，所以得名博阳响马。有传闻说叛军肆虐博望郡三县之地，唯独博阳县未遭半点横祸，多是慑于博阳响马威名，此乃以讹传讹。”
孔栖说到这里，语带气愤：“真说起来，叛军大乱天下，岂是最多荼毒一郡之地的响马能够匹敌的？眼下只是还未消化完其他三县，若各地城主府再不行动，博阳县迟早是下一个遭殃地。可恨顾城主偏听偏信，视叛军如无物，到时全郡糜烂，看他如何向眉州侯解释。”
周少白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分析道：“博望郡地处眉州、梓州、中州三州交界之地，向来局势混乱。如此说来，我们此去京师，最大的阻碍就是烟林六寨了。只是我很奇怪，叛军余孽从中州遁入眉州，烟林群山可谓必经之地，那连爷的六寨似乎丝毫未损？”
孔栖犹未恢复过来，愤愤道：“他连爷精明的很，见到是叛军过境，以往所立的规矩都废了，一兵一卒未发，眼睁睁地放对方通过。博望城顾城主知道烟林六寨如此行事，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后悔？那连爷如何行事，与顾城主有何关系？”周少白听到了话外音，好奇道。
孔栖猛地住嘴，再不多话，摇手慌称：“是老墩儿口误，口误！英雄不需在意！”
周少白狐疑地看了看他，改变口气问道：“孔老先生对博望郡颇为熟悉，思路清晰，口齿便利，真是大才。不知贵庚几何？以往高就何处，竟流落至此等境地？”
孔栖退后一步，行礼道：“不敢当老先生之称。若无周英雄，老墩儿已身死叛军之中，何德何能让周英雄称呼先生？不才今年三十有七，往年只是在东陵县乡下教书度日，勉强糊口，东陵县各地遭得叛军祸害，生计无着，只得前往中州碰运气。”
看他不过三十七岁就脸上诸多皱纹，头上白发满布，周少白心知他绝对不止是普通乡下教师那么简单，但孔栖既然不想说，周少白也不勉强，拜谢之后，就走出营地。
众人以为周少白又要走，都眼巴巴的望着他，也许是还记得刚才他的喝骂，无人敢说话动作，仍旧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只把眼光投过来。
周少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他走到营地门口停了下来，就地打坐，一副练功的样子，其实心中在叹气：“道长，如何我真不回来了，这些人会怎么样？”
身后的众人传来一阵放下心的呼气声。陈庄答道：“不会怎么样。只要小心些，有你在前开路，剿灭掉那些山匪强盗，他们会平安到达中州的。”
周少白再道：“如果我也不去开路呢？”
陈庄答道：“被叛军余孽抓回做炮灰，惶惶不可终日；被烟林六寨抢光身上最后的一点财物，寒冷饥饿而死；被掳去山寨中，为虎作伥，成为山匪强盗的一份子。大致会有这几种结局。”
周少白不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