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魔鬼的第八扇门 > 第一章 无尽的病房(一)
    抖动,恍惚。

    白子衿挣扎着醒来,却又仿佛仍处在半睡半醒之中。他艰难地试图唤醒自己的意识,却发现“唤醒意识”这个行为,已经消耗了他全部的意志力。

    白子衿感觉到强烈的眩晕,他只能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但却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他强撑着眼皮,打量起了四周的幻境。

    是一间病房。

    白漆像是新刷的一样,房间内摆设讲究、卫生干净,俨然是一间高级病房。

    白子衿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半躺在床上,背后是一个大大的靠枕。他的手腕上扎着输液管,仰头看去,玻璃瓶悬挂在铁架子上,滴滴答答,看不清药物的名称。

    (这里……这里是……)

    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篮淡黄色的小花,香味淡雅,却又有效地冲淡了房间里的药水味道。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大约有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堆满了皱纹。

    “医生……我还有几天……”

    白子衿像是在看一场第一人称视角的电影,但却又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那种感觉仿佛就像高烧昏迷过后,跌跌撞撞地睡醒起来,去喝一杯水、上一个厕所。身体仿佛是自己的,又仿佛不是自己的。一切都充满了胀热的陌生感。

    白子衿看见老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

    “说不准啊。”

    “……”

    白子衿感觉到自己的左手用力地掐了一下右手的食指,疼痛来得很钝,这更加让他觉得如在梦中。

    “唉……”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你这个病……目前医学界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她知道吗?”白子衿轻声问道。

    医生深深地看了白子衿一眼,轻声答道:“还不知道。”

    “那就好。”白子衿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阵,医生像是憋不住了肚子里的话语,出声说道:“小伙子,我是个大夫,年纪又大了,见得多,按理说不该跟病人讲这些话……”

    “但是你是个有作为的人,我又见不得天妒英才的惨事……唉。小伙子,你啊,还是应该好好地跟你女朋友把话说清楚,陪着她,把最后这段路走完……”

    白子衿微微仰起了头。在他的头上,是他所不熟悉的天花板。挂着药水瓶的铁架子高高地耸立在他的视角里面,孤独且冰冷。在这个时刻,老医生站在他的床边,循循善诱地同他讨论关于他短暂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而白子衿却突然出神地想着,如果自己现在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躺在北京的街头,如果这个铁架子就是一座孤零零的高楼。那么太阳此时应该挂在天花板上、那两个格子之间的地方,正缓缓地向着窗户的方位走去。

    白子衿微微地眯了眯双眼,仿佛真的害怕被太阳刺伤。

    (这到底是……)

    他的灵魂努力地支撑着,对抗着来自他灵魂深处的疲惫。白子衿用力地调动着自己僵硬的意志,试图思考自己眼前的现状。

    “还是先不了。”

    白子衿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还是先瞒一阵吧。瞒得越久,到我死之前,时间就越短。她难过的时间,大概也会越短吧。”

    白子衿看着那个年迈的大夫,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日光缓缓地从他身侧的窗户里射进房间,照射在床头的那束淡黄色小花上,泛出一股明亮的温度。

    白子衿突然觉得自己眼前一花。房间里面突然充满了斑点一样的绿光,他眼前的景象渐渐变暗,渐渐变黑,最终视野里只剩下了那些绿色的斑点。就像你用力闭上眼睛,然后挤压自己的眼球时,会出现的那些绿色斑点一样。它们不停地扭曲、组合、变大,然后分解,组成无数个规则的菱形。白子衿只觉得自己沉沉地向下坠去,坠去……

    ……

    绿色的细小菱形不断变换,组合,形成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形状。

    黑色渐渐变淡,逐渐变成暗红,又由暗红变成白色,光线于是透射进来。但是绿色的菱形依然没有消失。白子衿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失明了,脑内沉重的眩晕感依旧困扰着他,让他无暇思考。

    这次是第三视角。

    他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二人。绿色的细小菱形在他的视野边缘不停涌现,又不停消失,使他看不清楚房间里的更多细节。

    两个人对峙而站,女孩子把双手背在身后,梗着脖子,泫然欲泣。

    “拿出来!”

    白子衿大声说道。

    李青青没有说话。她紧紧地抿着嘴唇,因为过分用力而丧失了几分血色。眼眶已然隐隐有些发红。

    “快点拿出来!”

    白子衿无奈地看着李青青,大声呵斥道。

    李青青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她把双手牢牢地背在身后,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用力地摇了摇头。

    “乖……你就拿出来嘛。”白子衿无奈地哄道,“就是个感冒的诊断书,没什么的,快点拿出来。”

    “你连……你连谎话,都撒不圆了。”李青青张口说道。刚一张嘴,她的情绪就像雪崩一样落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白子衿无奈地看着李青青,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你都看了?”

    李青青这次没有点头。她只是抽泣着,抽泣着,瘪着小嘴,发出绝望的哀鸣声。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会哭成什么样子呢?每一寸的皮肤仿佛都紧绷了起来,末梢神经死死地锁住了所有的触感,只剩下贯穿了浑身上下的麻木。每一下的抽动,都仿佛是对自己最大的释放。

    白子衿沉默了。他默默地走到李青青的身前,伸手将她揽进了怀中。

    李青青大声地悲鸣了起来。

    “我不准你死……我不准!”

    “好……不准……”

    “就是不准……”

    “这种事情你说了又不算……”

    “不准!!!!”

    “……好好好……笨蛋……你说了算……”

    “你不能走……”

    “……人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对吧?”

    “不能走……”

    “我只不过是,来得突然了一点,快了一点,对吧?”

    “你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

    “到死,就算是一辈子喽。”

    “你混蛋!”

    “好啦……笨蛋……那你先哭,哭完了我再说……”

    “呜……”

    白子衿漂浮在半空中,看着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男人比女孩高出一头左右,女孩把脸埋在男人的胸口,肩膀不停地耸动着,耸动着……

    (为什么……又要给我看这些……)

    白子衿艰难地思索着。他的思绪就像是跌进了沼泽里的犀牛,笨拙僵硬,又不停地在挣扎。

    突然,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处,传来了一阵强大的吸引力。细碎的绿色菱形方块突然纠缠着膨胀了起来,逐渐淹没了视野中心处,紧紧地抱在一起的那一对爱人,淹没了白子衿的全部视野。

    黑暗笼罩了他的世界。在黑暗中,没有上下,也没有左右,但白子衿分明感觉自己正在向后跌去,向后跌去……他就像是躺在了一片流沙里一样,极细碎极细碎的沙末温柔地包裹着他的后脑勺,然后渐渐地将他整个脑袋都吸了进去。

    直到碰到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

    白子衿猛地睁开了双眼。

    (是不认识的天花板……)

    从他的后脑处,传来了一阵真实的触感。他伸手摸了过去——是一块冰凉的枕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材质,摸起来有些发硬。

    白子衿眨巴了两下眼睛,他感觉到大脑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清醒。白子衿迅速地找回了自己所有的意识和理智,他猛地坐起来身来。

    原来他正躺在一张病床上。

    “怎么回事!”

    白子衿暗自想道。

    “刚刚,我应该是和青青一起走进了那扇写着‘傲慢’的石门。”

    “然后,我就进入了半梦半醒一样的状态里面,被强迫着观看了一些曾经的回忆。”

    “这到底是哪儿?”

    “青青呢?”

    萦绕在白子衿脑海里的,只有这两个最直接的问题。

    他四下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是一间破旧的病房,墙皮斑驳脱落,天花板甚至已经掉下来了一块。窗户紧闭,窗帘死死地拉着,隔光效果极好,分不清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房顶上,长长的节能灯管散发着昏暗的冷光,照着整个病房,却反而显得愈加清冷阴暗。

    白子衿皱了皱眉。他正躺在一张破旧的病床上,床沿处裸露的铁栏杆已经有些锈蚀,随着白子衿的动作,整张床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老旧泛黄,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在他的床头处,摆着一篮早已经枯萎腐烂了的花束,散发着糜烂的难闻味道,看不清花朵本来的色彩。

    “青青在哪儿……我应该是和她一起进来的才对!”

    白子衿咬了咬后槽牙,皱着眉头,掀开被子,翻身跃下了病床。

    然后猛地愣在了原地——

    在他的身上,正套着一件蓝白色的崭新病号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