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公历1046年,7月7日。
地点:布罗赛公国,乌伦大草原。
适时天中有大日横空,阳光普照。
两军对阵而列,各自排开,皆有数十万之众,远望去只见得旌旗蔽空,恍如乌云压顶。
方岩骑在高大但温顺的夔龙马上面,眯着眼望向天空。
在北方诸国五十万联军与夏国二十万战兵正式对垒之后,天色就已经渐渐阴暗下来了。
曾经方岩并不相信古代传说当中因为两军交战,天气也会因为战况而发生变化的种种事件,但现在他相信了。
杀气凛然,意冲霄汉。
当人类的集体意识彻底凝结到了一起,是确实无疑可以改变天象的!
天空之中没有一丝一缕的乌云出现,但所有人都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光线正在逐渐暗弱下来,不过这对接下来要发生的战争没有丝毫的影响。
方岩小腿轻轻踢了下夔龙马的小腹,身下坐骑立即知意,唏律律一声,往前走去。
身后,端坐在帘子敞开的龙辇中的夏皇楚桀忽然直立而起,高声道:“且慢!”
方岩勒住了夔龙马的缰绳,转身看向了夏皇,问道:“敢问夏皇陛下,还有何吩咐?”
楚桀凝视着方岩平静无波的瞳孔,忽然拱手作揖,身躯近乎垂直九十度,声音恳切道:“前番大夏国难当头,全赖先生神威才得以不失国祚。如今北方诸国势大,倘使局势不可逆转,还请先生保重身体为好。”
方岩心中吃了一惊,脸上也不免露出一些震动之色,皱眉道:“陛下这是何意?”
楚桀洒然一笑,挥手指向远远列阵,近乎铺满了整个大草原的北方联军,淡然道:“难道如今,先生还以为大夏必胜乎?”
方岩沉默了下来,老实说,他想过北方联军破釜沉舟能拉出来的军队数量肯定在夏**队之上,但……他真没想到短短不到五天的时间对方就聚起了超过五十万的大军啊!
这种数量差距之下,别说是在平原上打正面会战了,即使让夏**队退一万步去守皇城都未必守得下来!
楚桀倒是洒脱得很,淡然道:“就在昨夜,朕得到了密探的消息,北方联军的主要首脑,如迪伽罗公国的路易斯六世、乌瑟王国的阚启亚四世等人,都已经被教皇国的鬼武者部队秘密处死了。”
“现如今,北方联军的领导人只剩下了一个——炽天使·亚瑟·潘德拉贡!”
看了眉头皱得更深的方岩一眼,楚桀突然道:“亚瑟虽然有过不少以弱胜强的传说,但事实上他的脑子缺根弦,一直以来真正依赖信任的只有自己的武力。倘使先生能够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战胜于他,能令北方联军不战自退也尚未可知!”
方岩终于明白过来了,顿时脑门上浮现了一根根黑线,“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去和亚瑟王阵前斗将,把他挑下马来?”
楚桀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你很上道啊”的神情,嘿嘿笑道:“正是如此!”
方岩没来得及说什么,楚桀突然又变了脸色,长出了口气,看着方岩的神情讶然道:“你不是真想和那小子斗将吧?”
方岩几欲吐血:你到底几个意思?
楚桀又坐了下来,推开身边始终静坐着为他温茶的侍女,随手取出一本淡黄色的小册子读了起来,漫不经心道:“不要白日做梦了,你知道所谓的‘炽天使’到底是什么吗?我还真没想到,亚瑟这小子居然真的会有驾驭‘炽天使’的才能!”
“历史上最近的一次‘炽天使’现世,好像是在两千来年前吧?那时候祂以一己之力毁掉了当时鼎盛的金雀花皇朝!”
“嘿!不过要不是当初金雀花皇朝破灭,倒也轮不到我们夏国崛起,这也算是风水轮流转吧。”
“虽说当了末代皇帝这一点让老子挺不爽的,不过嘛,毕竟也享受了几十年荣华富贵了,干下的坏事、恶行估计也是罄竹难书,如今陪着夏国的国祚入了土,倒也不算冤枉了。”
方岩深深地看了这个似乎一开始就打算与国家共存亡——或者说是来赴死,到如今俨然已经放浪形骸的男人一眼,淡然回头,策动胯下始终安安静静的夔龙马前往了战场。
他的声音平淡而充满自信,传到了懒洋洋瘫坐在龙辇上顾自嘟囔着的楚桀耳边:“陛下,我有个很不着调的同伴昨天跟我说了句有那么点道理的话,今天我也把它告诉你,与君共勉。”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因为明知会获胜才会去战斗……而是因为我们不得不获得胜利,所以才会去战斗啊!”
楚桀手里绘满无数衣衫半露靓丽女子的黄色小册子“啪嗒”一声坠落在龙辇上,他呐呐自语:“娘的,一个莽夫粗佬,看得倒比老子这个皇帝还开得多!”
“喂,丫头,”他侧身看向那个一直神情温婉,陪了自己差不多快三十年的漂亮宫女,“你信命吗?”
宫女微微一笑,不露声色地收起了那本小册子,温婉道:“信的。”
楚桀撇了撇嘴,“是啊,江陵那个贼老道早就算过了,别说爷当上了皇帝,就是当上了玉皇大帝!……也决计活不过四十六岁的。”
“好歹带出个有点出息的女儿,还被那狗屁的情情爱爱给折腾死了。”
“翎儿这辈子是没什么出息了,亚瑟那小子应该不至于赶尽杀绝,我大夏楚氏一脉也不至于绝了后。”
“说来也奇怪,爷为着这场战争足足准备了二十年,今儿个上了战场反而是看开了,死就死了吧。祖宗都说了‘夏三千当立,五千应亡’,我也不好违了祖训,你说是不?”
楚桀不住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一辈子都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今日全放开了。
宫女轻声说道:“爷,我只信您的命一定比奴婢活得长远。”
楚桀一下愣住了,然后侧过了头不再看宫女,憋着声音道:“丫头,你气不气自己一辈子是个宫女?”
宫女跪着挪到了楚桀身边,擦去了他不愿被人看见的眼角泪珠,依旧低声细语:“气啊,都气了二十七年了。可到了今天,您愿意带着奴婢一起,就不气啦。”
楚桀继续把头侧开,让宫女不得不绕着他的身子转来转去,喉结不停滚动着,就是说不出话来,突然气道:“你别转啦!爷都忘了要说啥了!”
宫女看着气急败坏的夏皇陛下,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刻她当真如同百花盛开般美好,楚桀都看呆了眼。
他喃喃说:“这辈子作恶太多啦,下辈子肯定是见不着你了。丫头你记着不要急着投胎,等爷先死一轮,再来找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