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青阳城下起了绵绵秋雨。
自清晨到现在,苏茗一整天都不见踪影,柳乘坐在后院小亭内,望着亭檐下的朦胧雨幕,征征出神。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惹怒了她?
“哥哥,给。”
身侧坐着的惊鸿仰着小脸甜甜笑着,递来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柳乘侧头摇了摇,嘴角笑得有些苦涩。
橘红小猫踮起爪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柳乘心烦意乱,瞪了它一眼,小猫不甘示弱,龇起小虎牙,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瞪了回来。
“唉,难怪我小妹生气了。”
坐在石桌对面的苏弈叹了声,柳乘转身,见他正放下那叠写着“梁祝”的“剧本”,俊逸的脸庞浮着层担忧。
“你应该不知道她的身世吧?”
柳乘愣了愣,默然摇头。他虽与苏茗关系亲近,这些个人隐秘,他却从未主动问起过。
苏弈苦笑一声,道:“那她的仙脉是‘伪脉’之事,你怕是更不知道了。”
“伪脉?”
柳乘涩声开口,只觉嗓子有些发干。他隐约记得那次与韦玄真的交谈中,听他提起过伪脉之事……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苏弈目光越过雨幕,望向亭外灰蒙蒙的天幕,沥沥雨声敲打头顶的亭盖,密密麻麻,如同那些袭上眉间的心事。
亭内三人一猫各自沉默,带着雨水气息的微风扫来,有些阴冷。
……
十九年前,天启城举办了场热闹的元宵灯会。
当时的苏家不过是个末等修士家族,族长苏老太爷年近七十,修为依旧止步于筑基中期。三个儿子当中,长子苏震与二子苏淳,皆是天赋一般,都是末等赤脉。
许是天意弄人,苏老太爷寄予厚望的三子苏剑,却没想到是个伪脉。
伪脉不仅修行缓慢,而且这在修士家族中属于血脉不纯,堪称奇耻大辱。
好在苏剑生得玉树临风,加之性格温文尔雅,苏老太爷心灰意冷,也就由着苏剑四处游山玩水,没有多加管教。
话说苏剑那日游历天启城的元宵灯会,没成想意外邂逅了仙都玉京来的崔家大小姐,崔盈袖。当时崔盈袖一身男装,两人一见如故,结伴同游,醉看一夜鱼龙灯舞。
天明之后,苏剑酒醒,那崔盈袖不告而别,只留余香绕梁,他失魂落魄,也没了游历的心情,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古月剑派。
一天,一月,一年……苏剑朝思暮想,哪知就在这年春天,古月剑派来了贵客拜访,随行之中有一姑娘,眉目神似崔盈袖。苏剑又惊又喜,多方打听,这才知道这姑娘竟是玉京文家少主的未婚妻!
……
“后来呢?”
柳乘隐隐猜到了结局,一颗心劲直沉落下去,对面的苏弈低头望着石桌上斑驳的裂纹,轻声开口。
“后来还能怎样?我三叔带着三婶婶私奔,逃到了一个小门派内隐姓埋名,结果文家大发雷霆,文家少主亲自带着几位聚神境的长老,一夜灭掉了那个小门派,三叔与婶婶东躲西藏……最后,文家少主威胁要灭掉苏家,三叔迫不得已现身,被文家抓去受尽折磨而死,三婶被崔家接了回去,生下小妹之后便被关进锁心塔,一直音信全无。”
“……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
柳乘苦笑不已,没想到随手搬来的“梁祝”,居然和苏茗的身世神似,也难怪人家的反应会如此激动了。
“无妨,我也相信你是……”
苏弈张着嘴没再说下去,双眼猛然睁大,柳乘见他这般古怪望着自己,正是疑惑,身后传来清冷的嗓音。
“我答应了。”
苏茗憔悴地立在亭外雨地,浑身湿透,素白长裙紧紧贴身,勾勒出玲珑曲线。柳乘豁然起身,少女湿漉漉的眉眼浮上些笑意,然后身影晃了晃,垂眼倒在了他的怀里。
……
……
“停!”
加藤鹰放下眼前的拓影珠,朝着众人喊了声。
这是间私塾的大院里,明媚的阳光下,王三等伙计扮演着书院学子,个个身上都套着件青衫,没事就装模作样捧着本书卷来回走动,看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
“偷鸡贼,你瞎叫唤啥?”
王三将书卷卷起,冲着脸庞还未消肿的加藤鹰指指点点。后者害怕地缩了缩脑袋,求助似的望向一旁的柳乘。
“王三哥,你们这样不行啊。”
柳乘摸着下巴,摇头道:“你们现在是演员,演的是群学子,不是地痞流氓,来,把头抬正,放下长衫下摆,裤腰带别露出来……对对,就是这样,诶诶!那谁,撒尿滚一边去……”
拍摄还在继续,柳乘只觉头大如斗,先前明显低估了让这群人演戏的难度。
万万没想到,演技最好的居然是惊鸿这个丫头,让她演个祝英台的跟屁虫,只要一串糖葫芦,她就能一声不吭,边走边笑,将竹签都舔得干干净净。
最要命的是苏弈这个家伙。本来呢,柳乘准备让二狗来演马文才,哪知苏弈死活不愿意演梁山伯的书童,说是二狗胆敢抢马文才这个角色,他就扣他的薪水。
在这无耻之徒的威逼利诱之下,二狗委屈地脱下马文才的华贵衣装,换上了破破烂烂的书童装。苏弈兴冲冲地穿上马文才的衣服,一个劲地冲舔着糖葫芦的惊鸿傻笑……
“呔!马文才!我与英台乃是两情相悦,你是没有希望的!”
柳乘左手一撩破烂长衫发下摆,鼻孔朝天,摆出副威武不能屈的架势。
哪知,对面的“马文才”看也不看他,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全在舔着糖葫芦的女书童身上。
“咳咳,马文才!我与英台乃是两情相悦,你是没……”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啊?”
“马文才”口中敷衍,双手朝目瞪口呆的“梁山伯”胡乱挥了挥,像是在赶苍蝇。
他双目放光地劲直走向女书童,双手慌忙将鬓角抚平,然后潇洒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啊,这位姑娘,在下今年二十岁,还未曾婚配,今日一见姑娘,顿时心下恍惚,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尼玛,马文才什么时候变得谦谦有礼了?还将目标换成了女书童?这这这,这还拍个屁啊!
“不演了不演了!”
柳乘愤愤不平地嚷嚷,脸都气歪了,只觉与苏弈演对手戏,简直就是在侮辱自己的演技!
看看,那只趴在屋顶懒洋洋晒着太阳的橘红小猫,都特喵比这小白脸有演技。
“嗯?你敢罢演?”
身后响起道杀气腾腾的清冷嗓音,却是凶巴巴的“祝英台”持剑走了过来,柳乘脸色一变,慌忙换了副笑脸“哈,玩笑,都是玩笑。”
“喂,你能不能认真点?”
苏弈不满地瞅来,“你行不行?不行就换人了啊。”
“老子……行行行,都是我的错。”
这一刻,柳乘的内心是崩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