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乘做了很长一个梦。
他先是梦到了鸳鸯楼里邪笑的厉无极，又梦到了城主府废墟里化为黑色烟柱的海穆耶。最后，他梦到了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在一间狭长的小屋里对着个巨大的青铜球发呆……
韦玄真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披散的白发透出明媚的阳光，变得有些透明。他自顾把玩着两枚暗红的拓影珠，窗台上的小猫愤愤盯着他，不断呲起小虎牙，似乎又急又怒。
柳乘愣愣从床头坐起，不明白韦玄真为何会在自己的小屋里。
“麒麟神脉果然名不虚传，才过了一天一夜，你就醒了。”
老人转身望来，淡淡一笑，柳乘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一颗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哈，哈哈，麒麟神脉是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
他的嗓音都在颤抖。
“你的左手手腕是条赤色仙脉，右手手腕是条玄黑鬼脉……知不知道，同时拥有三种异脉的，老夫仅仅见过一人。”
韦玄真皱纹密布的眼角流露出追忆之色，喃喃道：“像，实在是太像……”
柳乘浑身发凉，哑然望着对面陷入回忆中的韦玄真，感觉自己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
“高人饶命，高人饶命啊！小人上有八十岁已过世的老母，下有未出世的孩儿，还请高人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小人也是误打误撞，倒霉变成这副……”
他猛然跪在床头，对着韦玄真邦邦地磕着头。
“谁说要杀你了？”
韦玄真皱起眉，道：“年纪轻轻就油腔滑调，还‘八十岁已过世的老母’，这等瞎话，也亏待你小子能编得出来！”
“嘿嘿。”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柳乘老脸一红，讪讪笑着爬了起来，“我这不是被吓坏了嘛。”
“鸳鸯楼里的事情，老夫已通过苏茗知晓了七七八八。那自称是‘海刹罗’的鱼龙帮帮主，应该就是海穆耶的儿子，食掉了那个本叫做厉无极的青年的魂魄，然后乘机占据了那副肉身。”
韦玄真正色说完，眼底浮起几分欣赏。
“能炼化一头冥国鬼将，虽然是运气成分居多，若放在千年前的仙冥大战中，那也是可以光耀门楣的大事。是以，老夫不再追究你拥有鬼脉之事。”
柳乘摸着脑袋只顾傻笑，韦玄真也不由莞尔。
“韦高人，我想拜您为师！我想要修行！”
见老人心情似乎不错，柳乘连忙又跪了下去，咚咚磕起头。
“不收不收，你不过是区区赤脉，模样又勉强，想我堂堂洪崖弟子，那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老人嘴角含笑，闭眼飞快摇头。
“……也不知道是那个家伙偷偷溜到沧溟海，去偷看人家妖龙公主洗澡。”
柳乘撇撇嘴，低头小声嘀咕，对面的韦玄真被这话噎得老脸通红，不住捂着心口咳嗽。
“咳咳咳……收徒之事以后再说，老夫现在要给你讲述一件秘闻。”
“有多秘？还能比偷看别人洗澡更秘？”
“臭小子！真是气死老夫！”
眼看韦玄真吹胡子瞪眼，柳乘连忙赔起笑脸，又是端茶又是弯腰作揖。他只是对老人说自己“模样又勉强”有点怨念。
长得不好看就不要？又不是逍遥派收徒……
“唉，祖师遗训，怕是要毁在老夫手里了。”
老人哀叹一声，柳乘听得有些莫名。只听得老人继续幽幽说道：“千年之前，隔世墙封印破开，阎浮鬼域与天荒大陆有了通道，冥国鬼族乘机挥兵侵入天荒大陆，无数鬼兵肆虐凡俗人间，一时间生灵涂炭，若干城镇一夜之间便被食魂，只剩一具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柳乘听得心里一紧，问道：“海穆耶？”
“海穆耶自称是罗刹部前锋大将军，而罗刹部据老夫所知，不过是冥国八部之中的下等部族。”
韦玄真低头望向手中的两枚拓影珠，道：“那时仙门与鬼族大军杀得焦头烂额，偏偏这时又冒出个叫做‘荒’的魔教，教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自称是‘荒神’。”
荒神！
听到这两字，柳乘目光呆了呆，突然感觉藏在内裤里的兽皮沉得像秤砣。
“荒神不但修为诡异，而且才华无双，他居然从鬼族的‘噬灵血阵’中悟出一种夺脉邪术，能将修士体内的仙脉生生夺出，移接到凡人体内。”
窗口明媚的阳光悄悄移向了檐外，天色阴了下去。
韦玄真抬头望来，神色有些复杂。柳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了两声。
“因为夺脉邪术，荒教迅速扩充，教众多为体内没有仙脉的凡人。在荒神的带领下，荒教一路攻城掠寨，不仅夺取修士的仙脉，就连那些冥国鬼军也难逃毒手，衍化出的功法也是五花八门，诡异绝伦。”
尼玛，连鬼都不放过……
柳乘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韦玄真扯起嘴角，笑得有些苦涩：“说起了，剿灭冥国鬼军，功劳最大的却是这荒教。”
“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谈判了。”
柳乘抓了抓脑袋，“还谈判啥啊，直接杀到阎浮鬼域去不行？”
“不是和冥国谈判，而是仙门和荒教谈判。”
仰天叹了口气，韦玄真摇摇头，道：“仙冥大战到了最后，因为隔世墙的通道，鬼军源源不断涌出，仙门却是实力耗尽，三大领袖宗门底蕴全出，几近凋零，就更别说那些小门小派了。”
“然而就在那时，荒神却向仙门展示了一种上古阵法，号称可以修补隔世墙的封印。”
他惨笑一声，道：“代价就是，仙门要准许修士与凡人通婚！”
“……连人家娶媳妇都要管？”
柳乘觉得荒神这家伙……或许是个男媒婆？
“呵呵，你小子根本不懂修士与凡人通婚的后果。修士后裔天生就有仙脉，一旦与凡人血脉混杂，后代之中能有仙脉者十之不过一二，且常为赤脉。其杂质之多，更添修行之阻碍。”
窗口的小猫跳了下来，蹲在角落里支起小耳朵，淡红的小眼睛盯着韦玄真眨也不眨，似乎听得入了神。
老人看了它一眼，莫名笑了笑，继续对着柳乘开口说道：“最终，隔世墙重新封印，荒教与仙门大战之后土崩瓦解，只剩些诸如林志义之类的余孽在苟延残喘。”
老人说完便沉默下去，怔怔盯着窗外的那丛瘦竹。柳乘眼巴巴等了许久也不见老人开口，就连小猫都仰着小脑袋喵喵叫了两声，似乎提醒他说下去。
“完了？”
柳乘伸着脖子问道。
“完了。”
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斑驳疏影落到了书桌之上，老人看着窗外喃喃了声，神色很是落寞。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