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大街,青阳城主府。
夜已深,后院花园旁的小楼依旧灯火通明。
二楼临窗处,绛衣少女侧身而坐,郁闷地双手支着小脑袋,圆圆的小脸有些发苦。
啵。
伸手一点,空荡荡的窗口,露出一片透明的壁障。
如同静谧的湖面投入石子一般,指尖下那点轻颤荡漾开来,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绛衣少女见状,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几分委屈之色。
她愤愤然捏起小拳头,使劲捶着桌面,口中不住地咒骂。
“死叶老头!臭叶老头!把人家骗来关在这里,还说有好吃的,哼!骗子!死骗子!”
“阿殷姑娘住得可好?”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身形枯瘦的人影,悠闲踱步而入。
粗布麻衣,旧布鞋,满头霜白,微微佝偻着背。
橘黄的光影中,他咧嘴笑着,嘴角苍老的皱纹深陷,如同一圈圈年轮。
任谁都想不到,这个双手插袖的糟老头,竟然便是威名赫赫的青阳城主,叶牧海。
“哼,不好,一点都不好!”
绛衣少女阿殷鼓着粉腮,气哼哼扭过头去不看他。
“咦,可是老夫怎么觉得,阿殷姑娘比前几日还胖了几分?”
糟老头叶牧海神色讶然,故作不解,皱巴巴的眼皮下,却是流露出几分狭促目光。
“我,我……”
阿殷支支吾吾,有些心虚。
“还不是你把人家关在这里,这,这才长胖的!”
“唉,阿殷姑娘可真是冤枉老夫了。”
叶牧海挠挠头,“门没锁,窗户也没关,你要走,随时可以走啊。”
“……”
阿殷恨得牙痒痒,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这小楼里里外外,不知道被下了多少禁制,把自己包围得像只粽子。
别说门没锁了,哪怕把屋顶掀掉,她阿殷也没法跳出去呀。
望着眼前这个老无赖,阿殷气得无话可说,愤然压眉,冲他龇了龇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阿殷姑娘,明日便是老朽的七十大寿了。”
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掌,叶牧海一副讨好的口气,道:“能不能把沧溟海妖龙拓影珠借给老朽,让老朽明日也能沾沾妖龙公主的贵气?”
“不行!”
阿殷断然摇头,双手紧紧捂住腰间荷包,小脸满是警惕。
“这是人家拼命抢来,特意要送回沧溟海,献给公主殿下的!”
明黄的灯光下,她白嫩的掌背有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还未完全痊愈的剑伤。
“就借明日中午,到时候送阿殷姑娘五条桃花锦鲤,如何?”
“哼,人家对公主殿下忠心耿耿,五条鱼就想收买我阿殷,做梦,做梦!”
“十条如何?”
“……不行,阿殷,阿殷是不会背叛公主殿下的!”
嘴角仿佛又泛起桃花锦鲤那鲜美的味道,少女咽着口水,纠结半晌。
“那,再加一瓶琼蜜如何?”
叶牧海苦笑道:“这可是老朽府内最后一瓶了,唉。”
“哇!真的吗?”
阿殷呆了呆,随即双眸发亮,仰起小脸,对于公主殿下的“忠心耿耿”,顿时被无情抛在一旁……
叶牧海笑着点头,正欲开口,房门外却是响起道阴测测的男子嗓音。
“何须与她多费口舌,想要琼蜜,见鬼去吧!”
哗啦一声,阴风呼啸,房内灯影幢幢,烛火顿时萎靡如豆,直欲熄灭。
“谁,谁在说话!”
一股毛骨悚然之感遍布浑身,阿殷紧张四顾,汗毛倒竖。
蓦然间,只见一股飞沙如同蝗虫般扑来,在灯光下泛起粼粼紫光。
嗤!
绛影一晃,阿殷慌慌张张,往后急闪。那紫色飞沙却如附骨之疽,曲折蜿蜒缠上她的小腿。
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小腿,沿着经脉,窜遍浑身上下。少女神色惶恐,口中闷哼一声,从空中跌落下来。
我,我中毒了?
嘴唇惨白如纸,瘦小的肩头不住颤抖。
她默运妖力,拼命想要站起。可待她匆匆凝神内窥,不禁心底发寒,头脑一片空白。
龙眼大小的血红妖丹,此刻遍布裂纹,像是爬上了无数条紫色小蛇。
丹裂。
后果严重得,足以毁去她的百年苦修!
骇然抬头,叶牧海默默站在昏暗的角落,苍老的目光有些歉然,有些不忍。
“区区一头虎猫妖,也配和老夫谈条件。”
紫沙倒卷而回,收入一只宽大的袖口。昏暗中,只见一道硕大的人影,缓缓朝自己走来。
微凉的夜风中,杀机四溢,渗透心脾。
生死就在一线间,朦胧月色下,阿殷艰难转头,望向身后那道模糊的影子。
就像,望着一道未知的深渊。
决然之色在淡红双眸中一闪而过,阿殷闭上眼睛,劲直倒向地上的阴影。
“不好!”
那人猛然跨步上前,探手一抓,却只抓住件空荡荡的绛衣。
重伤的少女,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不到一只普通的虎猫妖,居然会妖国皇族的‘影月’秘术。”
那人捏着绛衣沉吟道:“虽说‘荒尘’已侵入其妖丹之内,但若是让其传讯给沧溟海,惹来妖族……”
霍然转身,他对着垂手侯在一旁的叶牧海,厉声吩咐。
“马上搜城!”
“属下这就去下令。”
叶牧海恭敬低头。
桌上灯火复燃,夜幕退去,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肥胖圆脸。
道道肉褶,不知藏着多少狠辣。
“柳公子回来了?”
许是得了老管事的嘱咐,守门伙计打着呵欠拉开大门,望见叫门的是柳乘,脸色一松,嬉笑起来。
点点头,柳乘无心多说,迈步走向后院。
身后的大街上,隐约传来一阵喧哗。
回头望去,一队兵卒高举火把,正哔哩啪啦地奔向远处。
“这是怎么了?”
柳乘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
“嘿,说是搜查逃犯,咱们这儿刚走一批呢。”
守门伙计摇摇头,随手推上门栓,道:“幸好柳公子你回来晚了点,倒也省了些麻烦,不然就正好撞上了。”
逃犯?
柳乘听得莫名其妙,告别守门伙计,借着月色,走进暗无灯火的后院。
推开西厢房门,摸索半天,油灯亮起。
望着书桌上的小小身影,他不由得怔了怔。
那是只皮毛发红的小猫,蜷缩成一团,双眼微眯,胡须拉耸,正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咦?
凑头上前,轻轻将小猫爪下的东西捏起。
灯影下,那居然是颗拓影珠,表面布满了暗红纹路。
这小东西,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偷来的……嘿,倒是便宜了自己。
柳乘不由得有些好笑。
今天难受了一整天,现在捡了枚拓影珠,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对自己的补偿?
他想也不想,便欲将拓影珠塞入腰包——对于抢去一只小猫的玩具,某人那叫一个面不改色,心安理得,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
“喵!”
一声愤怒的尖叫,毛茸茸的小爪子狠狠挠上手背。
柳乘吃痛,不由得倒吸口凉气,指尖一松,那枚拓影珠滑落坠地。
揉搓着手背上的浅浅血痕,定睛看去,那只小猫却已跳下书桌,将拓影珠藏在身下,正瞪起一双淡红色的小眼睛,警惕地防备着自己。
卧槽,越看越像是在防贼……
“来,乖乖交出珠子,明天喂你小鱼干,好不好呀?”
某人蹲下身子,笑得那叫一个猥琐,活活像是骗小姑娘去看金鱼的怪蜀黍。
“喵!”
小猫冲他龇了龇小虎牙,圆圆的猫脸,居然露出几分人性化的不屑之色。
“喂喂,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哈。”
柳乘板起脸吓唬。
“喵!”
猫脸上的不屑之色更甚。
“好!是你逼我出手的!”
没想到居然被一只小猫给鄙视了,柳乘气得鼻子一歪,双手飞快往前扑去。
“喵!”
小小的身影灵巧一跳,柳乘扑了个空,额头还被毛茸茸的小爪子给狠狠一挠,痛得他恨声惨叫。
“啊!死猫,有种别被我柳某人抓到!”
“喵!”
“啊!你大爷的!”
“喵!”
“啊!你,你等着!”
“喵!”
“啊!”
“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