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国国都天启城,城南大街,仙宝斋总堂。
天际阴云堆积,云缝间雷光隐约闪灭。于是暮色初上,天光便已暗淡下来了。
大雨沥沥下着,屋檐下垂起一片雨幕,大风卷着潮湿的空气窜进大堂内,有些阴冷。
掌柜苏淳走下楼,目光一扫空荡荡的大堂,对着昏昏欲睡的伙计,面无表情地吩咐。
“掌灯。”
“啊,啊,是是!”
两个伙计慌忙点头应和。
矮个头的那个去角落里搬来高脚凳,匆匆摆在高高的房檐下。高个头的举着挑杆,颤巍巍站上高脚凳,伸杆挑向沉重的檀木宫灯架子。
“轰隆隆!”
天际蓦然一道滚雷炸裂。
高个子大惊,脚下站立不稳,自高脚凳上摔了下来。
挑杆那头,檀木宫灯架子也随之滑落,带着呼啸,对着他的脑袋当头砸下。
宫灯体型庞大,木料厚重,重量快要上百斤。这下若是被砸实,定会落得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摔倒在地,高个子伙计眼睁睁看着宫灯坠下,心里惊骇不已。
他脸色惨白,眼中的绝望快要溢出眼眶。
大堂内,苏淳目光一紧,身影急速扑出,便欲伸手托住宫灯。
他扑了个空。
一只手掌穿过雨幕凭空出现,抢在他之前,稳稳托住了急速坠下的宫灯。
那人姿态异常的轻描淡写,仿佛托着的不是沉重宫灯,而是一片鸿毛。
苏淳怔了怔,抬眼望向来人。
青袍毡帽,身形瘦高挺拔,两缕灰白的长髯,在胸前微微扬起。
他站在雨幕之中,漫天雨滴却如有灵性一般,纷纷对他退避三尺。
于是这朦胧雨幕,硬生生漏出来块人形空隙,滴雨难进。
灵劲外放!
苏淳不由得眼角一缩。
“多谢先生出手,外面雨大,还请暂到小店避雨。”
苏淳拱手行礼,郑重说道。
这人不知是敌是友,但能灵劲外放,必然是筑基境以上的大修士。
虽说自己也是筑基境中期,可苏淳扪心自问,却无法如此人这般闲庭信步,将百余斤宫灯随手接下。
高个子伙计已被矮个子同伴搀扶起来,两人缩头缩脑站在一旁,吓得不知所措。
苏淳皱眉,厉声呵斥道:“废物!还不赶紧把灯接下来!”
“老夫此番,想买一枚拓影珠。”
那人放下宫灯,交给神色感激的伙计。
抬头望来,他露出了张皱纹密布的脸庞,一双眼睛却两汪深潭,仿佛能直照人内心深处。
苏淳暗暗戒备,表面却是云淡风轻,微笑道:“本店各类拓影珠品质上佳,还请先生到店内慢慢挑选。”
“不必,我只要那枚沧溟海妖龙拓影珠。”
“咦,等等,我想起来了……嘶,真不凑巧,这枚拓影珠大半个月前刚被人定购,已经送走了。”
苏淳抚掌惋惜,心中却是戒备更甚。
“嗯?”
老人眉间一挑,微微有些意外。
“可否告知,是何人买去的?”
“实在抱歉。”
苏淳面有难色,目光歉然,道:“这是客人的私事,请恕我徐淳不能相告。”
默然片刻,老人突地问道:“你是古月剑宗的?”
“正是,仙宝斋乃我宗门所有。”
“那……”
老人侧头思索像是要翻开记忆的灰尘堆,寻找多年前的过往。
稍许,他眉间一松,继续问道:“那古青墨这小子呢?你认不认识?”
古青墨?貌似有点耳熟。
苏淳摇摇头,道:“客人私事,概不外泄,这是我仙宝斋传了上千年的的规矩,实在是万分抱……”
脑海灵光一闪,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转而张大嘴,脸色大变。
卧槽!古青墨,不就是……掌门他老人家的名讳?!
难怪这么耳熟。
“敢问老先生,您认识鄙派掌门?”
苏淳顿时恭敬问道。
“唔,也没啥,就是小时候常被我打屁股。”
老人摘下毡帽,脸上露出了追忆之色,淡然笑道。
“这臭小子不学好,喜欢偷跑出去,看村里的女娃子在河里洗澡。狠狠打过几次屁股,倒也老实了。”
“……”
苏淳下巴张得老长,脸上神色更是精彩绝伦。
他曾有幸见过几次掌门真人——容貌俊朗,身形挺拔,不苟言笑,一派正气。
万万没想到,掌门小时候却是如此顽劣,居然偷看人家小姑娘洗澡……
反差之大,真是叫人无语。
“眼下是否可告诉老夫,这沧溟海妖龙拓影珠的下落?你若是怕有人怪罪,你便让他去找古青墨,就说是洪崖的韦老道逼你说的。”
“这……”
苏淳犯难了。
把客人信息告诉老人,这无疑是坏了规矩的;可万一这人真和掌门认识,以后掌门怪罪下来……
“轰隆,轰隆,轰隆隆!”
雷声滚滚,电光闪逝。借着刹那间的雪白电光,苏淳却是无意间看清了老人的脸。
他心神大震,吓得差点咬到了舌头!
那张苍老的脸庞平淡无奇,与市井里行将朽木的老头并无二般;可偏偏,偏偏他的眉心上方,多了颗枣核般大小的淡红印记。
这这这,这难道是灵台砂?!
“你居然认得?”
见苏淳目光呆滞,死死盯着自己眉间,老人倒是微微有些讶异。
扑通一声,苏淳毫不犹豫,劲直往雨地跪倒!
大雨冲刷而下,他浑身湿透,不停颤抖,死死紧贴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那还有半分筑基境大修士的风度?
活活一条丧家之犬。
“小,小人该死!是小的无知,并非有意冒犯大人尊颜!”
毛骨悚然之感悄然蔓延,遍布浑身。
苏淳啊苏淳,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拒绝了个怎样的存在!
人家一道眼神,便足以轰杀你!
此时此刻,苏淳觉得自己真如同那只挡车的螳螂般愚蠢可笑。
“罢了。”
轻声一叹,目光有些萧索。
话音落下,老人没有再刻意压抑境界,浑身气势陡然攀升。
“嗖嗖嗖!”
在其头顶上空三尺,漫天雨珠倒射而上,竟是没有再落下一滴。
仿佛,这四处漏雨的天幕,硬是被他生生堵住了一块!
“大道如雨崩,飘零又几许?”
仰起头,他对着雨幕中这奇异无比的“一柱晴天”,独自低声喃喃。
“说吧,拓影珠究竟是被谁买走的?”
“是是是,是青阳城主叶牧海!半月前刚由青阳分号的人,从这里运走!”
苏淳诚惶诚恐,额头支地,不敢抬起半分。
青阳城么……
负手转身,老人目光深邃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远方山水朦胧,褪去青翠,像是被大雨洗落。
“那就,去青阳城吧。”
……
……
夜幕幽深,繁星点点,青云皓月间,一抹灰影骤然窜下,飞向远处一片灯火通明之地。
不用怀疑,那里就是青楼妓馆。
灰影一路疾驰,掠过醺然高歌的游客,掠过娇笑扑扇的媚姬,最后收翅,没入一栋幽深画楼。
“上来。”
白皙纤长的玉臂慵懒地伸到窗外,灰影叽叽喳喳,踮起小脚,跳上了青葱般的指尖。
那是个极其妩媚的女子,懒洋洋地靠在临窗的软塌之上。
她浑身未着丝缕,只在胸腹间随意覆着层薄薄的红绸,坦露着滑腻白皙的香肩,浑圆修长的大腿。
一抹深沟,自胸前高耸的红绸下延伸而出,在橘黄的灯光里白得触目惊心。
死死盯着那抹雪白深沟,灰影瞪着暗红色的小眼睛,目光又是贪婪,又是忌惮。
“这次,又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啦?”
销魂的魅惑嗓音惊醒了灰影,它艰难地挪开目光,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将其凑到耳畔,妩媚女子偏头听着,嘴角渐勾,无暇容颜恰若芙蓉乍开,艳丽无比。
“呵呵,有趣,洪崖的韦老头居然出关了。这老乌龟,不是一直在躲三尸劫么?”
指间拈着只娇小红莲,她轻轻旋转花枝,那朵红莲顿时如火般绽放开来,在夜风中散发幽幽清香。
微微嗅着花蕊,她娇声嫣笑,喃喃道:“那,荒陵拓影珠,也该出世了。”
一旁的灰影目光迷离,对着女子晶莹白皙的侧脸,早已看呆。
“喏,那是你的新同伴,可不要欺负人家哟。”
灰影惊醒,顺着妩媚女子的目光望去,只见罗帐牙床旁的地上,散落着一堆华贵的男子衣物。
衣物中央,一只同样的灰色小身影支起翅膀,护着腹下,倒像是个害羞的小人儿。
听到声音,它哆嗦的小脑袋缓缓抬起,半是惊恐,半是茫然地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