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大师傅猜测的一点也没有错,这家工厂确实很小,这点不单是从工厂的大门就能看出来,在一脚跨进大门后,他脑海中随即闪过的念头便是,这哪里是什么工厂车间,分明就是一个小院子,外加几间大点的房子嘛。
周围打量了一圈,自然不要想在这样的工厂里面,还会单独弄一个接待的地方,有专职人员来接待他。
小作坊就是小作坊,在这儿,你不能把自己当客人,得把自己当主人。食堂大师傅对这一切早已轻车熟路,不需要过多思索,就大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有人吗?”
一个房间里面露出一个脑袋,看了看他,也喊着问:“你找谁?”
“我不找谁,就是想来看看,这是还招不招人。”
房间里面的头又很快地缩了回去,食堂大师傅也不着急,他知道刚才和他说话的,应该是这间工厂的某个工人,他肯定会把自己的话传进去。
果然,房间里面刚露头的那个人,再一次把头伸了出来,向他喊道:“你等下,马上过去。”
食堂大师傅左右看了看,没找见自己可以坐的地方,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定,等着刚才说的某个人过来找他。
不一会,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劈头问道:“进来找活干的?”
食堂大师傅被对方瞧得很不自在,觉得自己就像菜市场上摆出来的菜,或者商场里面放在架子上的某样商品,对方打量他的眼神,不是在打量一个人,而是在估量这种菜或是这件商品好坏如何,值不值得买。
不过,食堂大师傅很快就恢复了水波不惊的状态,他是一个出来找工作的人,正如他会挑工厂一样,工厂里面的人,也会挑他。
世界就是这样公平的,在工厂和工人的永远对峙中,没有永远强势的一方,双方只能友好相处,才能跳好这支合作的双人舞曲。
既然出来打工,跑出去挑工厂的时候,就该有也被对方挑的心理准备,否则,那只能天天缩在家里算了,你不去挑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挑你。
食堂大师傅知道小作坊的招工,是非常简单的,基本上不会有正儿八经的面试,活儿也大多没有什么难度,因此理论上,来个人就能干。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有些时候,如果来的人不合适,可能头儿觉得不顺眼,年龄不合适,性别不合适,甚至有些小工厂还拒绝某个省份的人,那就还有可能是籍贯不合适,如此等等,在这样的复杂情况下,就会进了门,然后直接会被送出门。
直爽的人会告诉你对不起,我们不能招你;客气的人则会请你离开,并说他们已经不需要人了。
闯荡多年的食堂大师傅,之前也曾一度困惑过关于籍贯的问题,为此他还特意请教过以前工厂里面一个资格非常老的员工,其他员工曾经笑称,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位兄弟究竟在外面打了多少年工。
究竟在外面打了多少年工,食堂大师傅对这位老员工的这一问题,也存着几分好奇之心,可惜的是,这位老员工自己也记不起来了,反倒是在被问及这个问题时,一脸的诧异,:“记那个作什么哟,反正老子一早就出来打工,从没结婚到有了婆娘,从有了婆娘到有了娃儿,再到现在娃儿长大成人,老子年年在外面打工,已经有好长好长时间喽!”
要不是考虑到在打工领域,自己是个“晚辈”,食堂大师傅已经会朝这位老兄翻白眼了,可是想想,人家说的也没有毛病啊,毕竟,记住出来打工有多少年,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事。
好在食堂大师傅真正关心的问题不是这个,他想要了解的是,为什么有些工厂,进去后人家只看了你一眼,你还没说什么呢,在对方的心目中,你就已经被排除在适合的人选之外了。
其他的原因都好理解,那籍贯原因呢,为什么人家都不需要说话,就能直接看出你是来自于某个地方的人?
想来想去,还是匪夷所思,始终不得要领,这也正是食堂大师傅巴巴地跑过来,虚心请教这位“前辈”的真正原因。
在得知食堂大师傅的来意后,这位打工界的“前辈”先是露出了谜一样的微笑,接着眼神中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似乎在说丫的,一听这问题就能看出你还嫩得太多,实足是个菜鸟。
“这问题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既然你就问到了我,哥就和你透个底,咱可把话说清楚,要是我给你的答案满意,你可要请我打打牙祭,满足满足我的肠胃君。”
食堂大师傅还在那儿纳闷呢,打找牙祭他知道是什么意思,肠胃君又是个什么鬼?后来他突然明白了,这位兄台肯定在哪里学了几句日本话,连这个字眼都带出来了。
食堂大师傅差点没脱口而出“太君,您请说,只要说得好,米西米西不是问题!”
然而他只是对这位“前辈”爽快地点了点头,他实在还不习惯不中不日的腔调,不过,和“前辈”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喝个小酒啥的,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得到了食堂大师傅如此痛快的回应后,这位“前辈”终于开了金口,说实在的,他才不在乎食堂大师傅肯不肯请他吃饭呢,能请当然最好,如果对方是个吝啬之人,捂着钱包就是不肯松手,一听到要请他吃东西,要么面露惊恐之色,要么虚与委蛇和他兜圈子打哈哈,他也会无所谓,只当逗逗对方,最终仍然会如实告知答案的。
有什么办法呢,这位在本厂打工者中间叱咤多年的“前辈”,真正在乎的是别人能把他当个“前辈”看,当个人物看,其突出表现之一,就是在他们遇到什么弄不懂的事儿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跑到他这儿来取经。
如此,他也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