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食堂大师傅并不会因为知道这一做法,也就是工厂对于帮忙招工有所奖励的做法,而冒出对老乡动机的些许芥蒂,并进而轻看老乡的为人,但他确确实实生不出对于这间工厂的深厚感情。
别说是什么深厚感情,哪怕是一般般的感情,也可以啊,但是,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食堂大师傅自己也很无奈,他不可能让自己无中生有,明明生不出感情,偏偏作出一副确有感情的样子,更不可能因此让自己如同一棵树扎了根,动也不想动。
他同这间工厂,如果说确有感情连接的纽带,也只有那位老乡,但如今那位老乡一去不复返,也就意识着他同这间工厂的连接,也同时被毫不留情地一刀斩断。
总而言之,现在食堂大师傅时刻想的问题是,尽快离开这间工厂。
不过,在离开工厂之前,食堂大师傅觉得有两件事要做,一件是在离开之前,他必须能从这间工厂中拿到自己工作的报酬,能拿多少是多少,当然是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另外一件,在离开这间工厂之前,食堂大师傅想先找好下一间他想进的工厂,否则人生地不熟的,现在不未雨绸缪,将来肯定找工厂的时候会慌里慌张,甚至因为一时找不到满意的工厂,而有些饥不择食,随便进入哪一家工厂都行。
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留在这间工厂呢,一动不如一静,干嘛费那么多的周折,找一间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工厂,眼前现成的不就有一间?
怀着这样的小目标,食堂大师傅果然不久后离开了这家工厂,走得时候一身轻松,头都没有回一下。
新工厂是在旧的工厂没有离开前就物色好的,和以前的工厂相离不是很远,当然也不是很近,远近程度也是经过特别取舍的,合适的距离他已经早就想好——太远不行,莫说他刚出来打工,还没太多经验,而且还不是自由身,正常时间需要上班,就是他天天没有什么事情好做,想找到一个各方面都满意的工作,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至于太近,也是不行的,因为不想再和以前工厂里面的那些半熟不熟的工友,再有什么交集,离开那间工厂之后,从此各走各的路,食堂大师傅甚至有可能碰到他们,然后点个头说句话的之类的事儿,都不想发生。
走了就是走了,干嘛还牵牵绊绊的,烦人不烦人啊?
新的工厂,总体上来说,比以前的那间工厂满意一些,起码这间工厂是他自己挑选的,食堂大师傅对于自己挑选的东西,还是愿意“负点责任”的。
在这间工厂中,食堂大师傅做的事儿,和第一间工厂已经有很大不同,说来也很正常,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世界上也没有两家一模一样的工厂,哪怕是同类型的工厂,同类型的工种,所做的事也会有着这样那样的差异,更何况食堂大师傅现在进的,和以前那家工厂,完全不是同类型的工厂。
对于食堂大师傅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异常困难的事,啥工种也没有人生来就会的,不管哪一行哪一业,都是一样,谁还不是慢慢学习的?
新手就新手,赚得少就赚得少,这些都不是他需要想来想去的事,相反,能进入新的行当,学习新的技术,展开新的生活,本身就对他有着相当的吸引力。
食堂大师傅不知道的是,其实他感受到的吸引力不过是一种假象,这样的假象因着他自己有意无意的暗示,到最后连他自己也相信了。
他不得不相信,不,是他必须要相信,其实现在他真正在乎的,也是他真正需要的,既不是工作,也不是赚钱,而是在他所做的这一切事情当中,是他不得不为自己寻找到的某些东西。
这些东西,可以极大地吸引他的眼光,可以让他的心专注下去,如同闪闪发光的亮点——没有这样的亮点,他的生活,很快就会坍塌下去。
所谓新的地方,新的工厂,新的技术,不过是藏身在这样的亮点之下,刚好能符合他这种隐秘的要求而已。
但是可想而知,这样的亮点,当然不是恒星,可以一直亮着,不管多亮的亮点,也终于有它光芒黯淡下去的时候,对于食堂大师傅来说,这样的时候,还来得特别快。
也因此,换工作就成了若干年当中,食堂大师傅的生活常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间工厂,到另一间工厂,食堂大师傅就像扎不下根的蒲公英,飘来飘去,摇摇荡荡,却始终找不到一处可以让他真正停留下来的沃土。
而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他已经飘到停不下来。
确实,他必须要这样飘下去,于他而言,飘已经不是一种简简单单的选择,而是一种生活和心理的必须——因为一旦停下来,他的心就会经历更大的压迫,那是比飘更深重的苦难,是他根本无法承受得起的。
食堂大师傅的父亲和母亲,一直在引颈而望,期待他们的儿子回去开一个编织作坊,自己加工,自己销售,多逍遥自在!
这样的生活,既轻松又有钱赚,还能让儿子留在身边,不用忍受分离和相思的种种煎熬。
可是儿子总说再等等,再等等,结果等来等去,一晃,时间就过去了。
连食堂大师傅自己都有些诧异,不明白时间为什么过得那么快,快到他还没有怎么感觉到呢,一年就结束了,然后便是新的一年,再接着又到了年尾,又接着这样循环下去,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
时间多像他曾经编织竹篮里面的水——一眼看上去,篾片与篾片之间,挨挤得密密的,连风都透不过去,可是拿着这样的竹篾去清洗,在水里不停地晃来晃去,摇上摇下,提起来时,里面的水哗啦哗啦,转眼都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