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听着儿子的话,陷入了沉思,道理上儿子讲的都对,而且看儿子和她说话的神情,真的像个小大人,说话也一板一眼,这证明他说不想读书,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认真考虑过这件事的。
如此说来,儿子的心意已决,她应该不可能再劝说他“回心转意”,可是儿子不读书,又怎么和老头子交待呢?
母亲安顿好儿子,让他躺下休息,说她会晚上找个时间和他的父亲先谈一谈,让儿子心里不要着急,耐心等候结果。
不管怎么说,食堂大师傅现在都是大病初愈,也不可能立刻去上学,起码还要在家休养一两天,读书也好,不读书也好,都需要在稳定情况后才能谈下一步。
父亲回来的时候,食堂大师傅刚刚好入睡,看着他仍然躺在床上,父亲不由皱了皱眉头,儿子躺了好几天了,难道病情真的重到一个程度,要转到大的医院去看吗?
一想到转到大医院的种种问题,时间啦,费用啊,这些都可以先不考虑,单论儿子这神鬼莫测的病情,就这样拖着,也不知道到了大医院还会怎么样,想着这些,父亲差不多头都快要炸裂开来。
当然,父亲现在这样担心,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儿子的病情就在今天,已经神奇地好转,儿子已经入睡,打眼看起来和前几天没什么大的不同,父亲甚至没有勇气走进一点,再仔细察看一番。
过往的几天里,他不断地去察看,每一次都是失望,所以今天,他只是粗粗地看了一下,就忧心忡忡地走开,回到自己的房间。
老婆子没有睡,正等着他。
“娃今天怎么样?”
“怎么样,你刚刚不是自己去看了吗?”
“真是愁闷死个人,娃天天这样,搞得我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根本没有心情在外面忙活。”
“可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娃马上好起来呢?”
母亲抬眼看了一下老头子,知道他应该还没有看出娃已经好转的事,这证明老头子并没有细看,也应该没有走上前去摸娃的额头,否则他不可能发现不了这件事。
母亲嘴动了动,她本来想告诉老头子娃今天已经开始恢复,还胃口奇好地吃饭了呢,这实在是个好消息,应该要第一时间告诉老头子的,免得他还在那儿焦急担忧。
可是想了想,母亲转而决定还是暂时不告诉老头子这件事,不是她准备有意隐瞒,更不是她想让老头子继续担惊受怕,而是因为,心念一动的母亲忽然想到她可以将错就错,正好利用老头子这种担心的心态,有效地和他商量娃不读书的事儿。
“我哪里知道,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里和你愁眉苦脸地说这些没用的话吗,早过去使用这种方法了。”
“你真觉得娃突然生病,是因为挨了一顿好打吗?”
“咋,你还觉得这几天我不够难受,想再刺激刺激我?”
“我和你是认真说呢,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是在想,娃之所以会病得这么重,固然是因为挨了打,但这还不是让他生病的根。”
“那你觉得让娃生病的根是什么?”
“就是要和你说这个啊,只要找到娃生病的根,把它除掉,娃不就可以彻底好起来了吗,要是找不到的话,我们在这里天天担心,也是没有用的。”
“你说的倒是轻巧,要是能找到娃生病的根,那可是好事。那你快说说看,这根到底是个啥子东西嘛。”
“还能是啥,你应该心里也有数的,娃生病的根,就在那包稻草上。你想想看,他为什么挨的打?”
“你还说这事,一提我就心里来气,好好的不去读书,却弄包稻草回来糊弄我们,你说这可气不可气,又该打不该打?”
“那我问你,娃好好的,为什么要弄包稻草装在书包里面?”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他贪玩,不好好读书,不愿意在读书上下苦功夫,就想用这些见不得光的小把戏来骗大人,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不是,我们家娃是什么人,是不是块读书的料,你应该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当然清楚,可是你不逼他读点书,长大了一点文化也没有,将来出去能干什么,难道像我一样天天在外面卖苦力吗?你看看,我农忙的时间天天累死累活在庄稼地里,农闲的时候也不能好好休息,还要想方设法到外面去,低三下四地求着人家买我的力气,难道你想娃长大了也过像我这样的日子吗?你现在对娃不狠心,将来就只能看别人对娃狠心,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对娃狠心,起码我心里知道轻重,还知道疼惜自己的骨肉,但是别人呢,会有这种心吗,会可怜你的娃吗?”
父亲有些激动地说着,说着说着开始难过起来,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奈,颓然坐在床边。
一只手臂轻柔地揽过父亲,爱抚地和他拥靠在一起。
是母亲。
母亲很少和自己的老头子这么多地谈论儿子的事,她当然明白老头子的煎熬,一心一意地相信他是时时为儿子的好处着想,可是,现在家里这两个男人,都如此痛苦,身为老婆和母亲,她这个女人,难道不该做点什么,来缓解甚至阻止这种情况的继续吗?
或许,老头子不能接受的不是儿子不是读书这块料,而是他对于儿子因为不读书而将来命运凄惨的描述。
但是,不读书,真的将来就会过得凄凄惨惨吗?
母亲心里对此很是怀疑,而且这几天,儿子已经用躺在床上向她证实,一天读书,他就一天活在凄惨之中。
为了将来尚未被证实的凄惨,而宁愿将自己现在就放在真真实实的凄惨之中,这主意,这做法,真的是好的吗?
难道,儿子只有惟一的一条路,只有借着读书,才能改变他的命运吗?
难道,万般皆下品,就真的再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