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大师傅发觉自己这几天突然瘦了下来,这可根本不是疑神疑鬼的猜测,而是镜子中,他瘦削的事实一览无余。
前几天还水润的面庞,现在软蔫蔫的,像是脱了水的蔬菜,更加明显的是那双眼睛,从前是精神的单眼皮,现在自动整容,变成了令人不喜反忧的双眼皮。
过去的这几天,食堂大师傅都是在重度发烧中过来的,有时清醒,有时迷糊,他并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几天,只感觉人一直在云里雾里飘着,双脚却一直落不到坚实的地面上。
与心疼不已的母亲相比,父亲更是多了一层内疚之感,他是很想教训自己的儿子,但是却绝不会想着要把他打伤,更不会因着这样的伤,让他生病,而且看起来还是挺严重的病。
最开始的时候,父亲还心存一丝侥幸,觉得儿子平时都生龙活虎的,偶尔不舒服了也是很快可以好起来,或许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而害病,只不过刚好是在他责打儿子之后,两件事不过凑巧遇到了一起,但依儿子平日的身体情况,应该可以马上又变成昔日淘气的模样。
但是焦急着盼望着等了半天之后,儿子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这让父亲的心凉了半截,现在不用母亲去催促,他也坐不住了。
还侥幸什么呢,儿子这一次身体的不舒服,来势凶猛霸道,病情和以前相比又如此严重,再怎么说和他责打儿子没有一点关系,也不可能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关系,生病不过是凑巧和他责打儿子连在了一起。
父亲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去请了村子里的医生上门为儿子诊视,安静斯文的医生检查了食堂大师傅的屁股,快速地扫了一眼后,连第二眼都不愿意再看,直呼为什么下手那么重。
父亲只有在一旁黑着脸不说话的份,他原也没有想会这么严重的,也不知道儿子现在变得不经打了,还是他当时确实被愤怒冲昏了头,根本在疯狂地暴打中收不了手。
不管现在怎么想,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打也打了,伤也伤了,病也病了,就是医生再责怪他,老婆子再抱怨他,又能有什么用呢?
如果有用,他巴不得他们再责怪得严厉一些,再抱怨得急切一些,甚至再多几个人,一起上前来指责他,排着队批评他,他也全都认了,只要儿子的病能好,他心甘情愿地愿意接受这些。
看着基本上都闭着眼睛的儿子,父亲的心时刻被煎熬着,如果儿子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可该怎么办?
父亲的心不断下沉,这下沉随着儿子发烧躺在床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匀速地加深着,没完没了,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医生临走之前,给开了一些消炎止痛的药,嘱咐神色凄惶不安的一对夫妻按时给他们的儿子使用,该内服的内服,该外用的外用,还要密切观察病人的情况,如果发现有什么异常状况,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你儿子现在的这个情况,可大可小,小的话过两天他就会自行恢复,啥事也没有,大的话,我就不好说了,你们要随时做好转移大医院的准备。”
夫妻俩听着医生一脸严肃地说,母亲只是流眼泪,父亲黑脸得更厉害了。
“不管是作为医生,还是作为同村邻居,我都有责任再多说一句,小孩子骂可以骂,打也可以打,但是一定要控制好分寸,而且这分寸不是你想的分寸,而是小孩子能接受的分寸,如果拿不准,情愿往轻了走,不能往重的那头去,有时候你觉得不怎么重,小孩子就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事,因为不单单打骂会造成直接的伤害,小孩子由于打骂还会连带着产生惊吓,也会引起种种身体不适。”
送走医生,父亲连撞墙的心都有了,本以为和以前一样的教训行为,没想到现在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他确实是想让儿子读书,让儿子学好,让儿子将来长大后有出息,不说出人头地,起码可以过得更光彩体面一些吧。
可是现在,儿子病成这个样子,父亲啥也不想了,他只愿意自己的儿子好好的,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如果可以让儿子的病好起来,父亲倒情愿受罚的人是自己呢,对,趴在那儿,屁股高高翘起,摆出一幅任人责打的架式,还不能有任何衣服的保护,要光着,全光也无所谓,对,必须的,已经准备好了,来吧,打吧,打吧,尽情地打吧,怎么痛苦就怎么打吧——只要儿子的病快快好起来吧,什么都是可以的。
母亲一开始的时候,本想趁机说上父亲几句的,可是看着老头子的样子,她实在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来,她只能深深叹息着,更加勤勉地照顾昏昏沉沉的儿子,甚至衣不解带,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和儿子睡在一起。
每天不时检查体温,喂药,搽药,儿子偶尔清醒的时候,还要抽空让他吃饭,吃多吃少,总是要吃一点的,不吃饭,哪能指望迅速恢复健康呢?
母亲就这样一天天操劳着,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守在儿子床边,望着儿子,再望着一天到晚黑着脸的老头子,这里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把她的心都快要掏空了。
为了方便上药,也因为担心衣服会摩擦伤口,或者是把好不容易小心涂上的药物带走,在儿子昏昏沉沉的这几天里,母亲都没有给他穿下面的衣服,就那样让他光着屁股趴着。
母亲现在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儿子不穿衣服的模样,不单单在她的眼中,儿子始终是儿子,而且潜意识中,儿子只是身体渐渐变成大人的模样,但是心性什么的,完全和从前没有太大的分别,他依旧是她心目中惹人爱怜的小宝宝。
好在这样的煎熬几天后终于有了个头,食堂大师傅一骨碌从床上翻坐起来,一把抓过守在他旁边母亲的手,急切地说道:“娘,我再不要去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