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师傅听着车窗外这些七嘴八舌的谈论，不禁又往地上那个男子看了一眼。
路灯下，那个男子依旧是一动不动，平展展地躺着，手边用塑料袋打包的白色便当盒，还有刚刚那名哭泣的中年妇女丢下的几张百元大钞，分外扎眼。
对于众人形形色色的谈论，躺着的那名男子，再也不会豁然站起身来，给予或同意或反对的意见了，世界于他已经寂然远去，他于世界也一样，从此和身边所有的热闹，繁华，喧嚣，都没有一点点的关系。
想到这里，出租车师傅竟然心中感到无限伤感，他神色黯然，缓缓关上车窗，发动了车子。
车窗被关上的一刹那，围观者谈论的声音，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最后的机会，一句句钻入了他的耳朵，还字字清晰，字字扎心。
“说了半天，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别提了，听说那个男人有病，平时也没有什么人好好照顾他，带着病一个人在外面孤单单生活，没人管没人问的，你看他现在跑出来买夜宵，说不定连晚饭都没有正常吃到。”
“难道他的儿子儿媳就那么狠心吗？”
“唉，年轻人上班忙，天天工作缠身，有时间也会花在孩子身上，哪里会匀出功夫去理会老人呢。”
“好可怜，好可怜。”
出租车师傅想着自己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每天早出晚归，或者归出早归，总而言之累得像条狗，就这样也没看到钱赚到哪里去了。
看看刚刚那个给他一点小费的醉酒男，就把他乐成那样，平时那么多乘客，哪一个肯多给他一分。
真不敢想象如果他把自己年迈的父母也接到身边，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估计他也绝对不会比眼前这个迟迟还没有现身的儿子好多少。
出租车师傅觉得他仿佛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这个黑洞无边无际，悄无声息地在一点点抽干他的精力，可是他却浑然不觉，就是偶尔意识到这件事，也是脱身不能，只能任由黑洞继续抽吸他宝贵的精力，直到他被榨干的那最后一刻来到。
那个时候，黑洞才会无情地将他抛弃，转而面向更多年轻鲜活掉到黑洞里的人。
是的，这里永远不缺人，永远不缺一具具面带微笑面孔稚嫩的身体，或唇上初露茸毛，或颈上秀发将将及肩，全都豪情万丈带着新鲜带着好奇带着憧憬带着梦想，一窝蜂争先恐后地拥入黑洞，在这里无怨无悔地献出他们所有。
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他们的全部。
出租车师傅缓缓地开着车，心潮起伏。这一刻，他竟搞不清楚是自己亏欠了人生，还是人生亏欠了他。
可是，如果放弃眼前的生活，他又该何去何从呢？回到自己原来的家乡，父母当然会欢喜，但是，他真的能安贫守旧，平淡度日吗？
就是他真的可以，他的妻子可以吗？就是他的妻子可以，他的孩子们呢？不会在学校里，因为买不起一双稍微好看的运动鞋，被人另眼相看，低低地骂几声穷鬼吗？
不，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发生在他孩子们的身上，他可以受苦受穷，但是这样的苦和穷，都不应该再传到他的下一代那里。
或许，这才是他如此努力，容让那看不见的黑洞缓慢榨干他的根本原因，而且是一个令人心酸的原因。
不过，在他为子女着想的同时，是不是也可以不那么拼命苛待自己，偶尔也有一点自己的时间，自己的乐趣？
要不然，人生每天都是在劳劳碌碌中度过，他这一辈子，难道不是活得太委屈太艰辛太灰暗了吗？
至少，在回首往事时，也要留有那么几抹亮色吧？如此，才不枉此生？
可是，出租车师傅悲哀地发现，他与人生的种种乐趣相交日疏，纵然现在想到了要给自己回首时留下一些快乐的回忆，却根本不知道他该去找什么乐趣，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乐趣。
逛超市吗？不，他好像不喜欢买东西。吃套餐吗？不，他好像也不怎么在乎吃什么。和妻子在一起享受二人世界吗？好倒是非常好，但是确定妻子不会怀疑他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剩下的，那就是去那些风月场所啦？想想有些小心动，问题是他还从来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而且这样的场所，去一次，恐怕就要搭上他好多天的辛苦所得吧？为了那片刻的欢娱，付出这样大，他能保证自己事后清醒的时候不后悔？
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瞻前顾后，难怪自己活得如此憋屈，就他这样的想法，就只能是一辈子苦兮戚兮的命，也不照照镜子瞅瞅自己有几斤几两，还这个不要那个不舍得的，真以为天上会时不时掉下免费的大馅饼，还能准准地砸在他头上呀？
呸呸呸，连自己都不要可怜自己，活该，活该。
出租车师傅在心里不停地骂着自己，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感觉到好过一些。
对啦，刚刚围观热闹的人群说那个出事的男人，好像和卖小吃的老板娘关系挺好的，还经常送钱给她，不知道这件事是真还是假。
如果这事是真的话，那么可就很有意思了，一个无依无靠的老男人，能挣多少钱呢，他能够把自己手中所余不多的钱拿出去，给一个和自己无亲无故的女人，足见这个女人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也足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或许，和卖小吃的老板娘在一起的时候，那个男人，找到了这个偌大城市中一些别样的东西，是其他人都给不了他的东西，包括他自己的儿子儿媳，都一样给不了他。
那是什么呢，谁又可以告诉他这其间的千缠万绕欲语还休？
果然，人除了谨慎而又卑微地活着，还有无尽丰富的灵魂诉求，也许人有时候会忘记这份诉求，但终究，这份诉求会直指人心，让人无以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