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壮觉得一切还是熟门熟路的好,新鲜的事物纵然有着千种好处,但有些东西总还是旧的好,比如感情,比如故乡,时光不但无法消磨掉这些事物的光泽,反而更会给予其一种言语无法尽述的厚重和珍贵。
宿舍虽然只是外面临时的住所,但田大壮还是习惯相对固定些,你瞧,去自己的宿舍卫生间冲凉,就是会觉得有种格外的亲切感。
宿舍面积也就那么点大,到卫生间不过是几步路的问题,田大壮转身来到卫生间门前,想要推门而入,这才发现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这个时候整个宿舍的人应该早都轮流洗漱完毕了才是,还会有谁在里面呢?
刚刚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田大壮感觉卫生间的门就没动过,他一直以为里面没人呢,没想到竟然不是。
谁会在卫生间里面这么久,不管是冲凉还是方便,这半天了,也该出来了吧,而且奇怪的是,田大壮凑到近前去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什么情况?田大壮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不敢敲的太大声,因为那样显得很不礼貌,而且也会把同宿舍其他人吓一跳,田大壮的策略是不轻不重,确信里面的人可以清楚听得见,而外面的人也绝对不会觉得吵。
里面的人还是没反应,田大壮又抬手第二次敲了敲门,然后他听到卫生间里面传出了有人轻轻走动的声音,随后门被缓缓打开了。
啊哟,原来是小个子室友,没人记得他的真名,因为他个头矮小,也不知谁送了一个外号给他,叫做“半成品”,结果这外号很快越传越开,到了最后反而大家习惯于喊他这个外号,他也从一开始的抗拒到默认,直到听到别人喊这个名字时一脸平静地答应。
田大壮还是不太好意思喊他这个外号,必须要与他说话时,要不脸对着他,或是眼睛看着他,又或是以一声“喂”之类的语气词作为引导,提醒对方是在和他说话。
“怎么在里面那么久啊,也没有声音,要不是你从里面锁上了门,我还真以为里面没有人呢。”
一边说一边侧身准备进入卫生间冲凉,却又猛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半成品的神情好像很是低落,刚刚他说了那么多的话,对方竟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
田大壮留神看了一眼半成品,惊讶地发现对方的脸上带着愁容,甚至,甚至好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你还好吧,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什么,你赶紧冲凉吧。”
半成品说得有些不利索,想着让田大壮办自己的事,他就可以马上躲开。
没什么你还在卫生间无缘无故呆那么久,而且面带愁容?田大壮心想,这小子肯定有问题,也不多话,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拖带着对方又回到了卫生间,就田大壮那壮实的体形,碰上半成品这样的个头,根本都不用多费什么力气就把这个动作完成了。
田大壮随手虚掩上了卫生间的门,一来他不想吵到其他室友,二来这样一个稍微单独的环境,也许可以让半成品讲讲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不要憋在心里,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别管能不能解决,说出来就会舒服些。”
田大壮轻轻地拍了拍半成品的肩膀,这一刻他也感觉到了从这小小的身躯里面,所传过来的那种无形的沉重和压抑。
“唉,我真是没用。”
半成品叹了一口气,然后告诉了田大壮事情的始末。
其实说起来也不是多么大的问题,就是前几天半成品遇到了一件麻烦事,有个工友突然跑来向他借钱。
要说工友间互相借钱,原本是件很平常的事,大家都在外面辛辛苦苦地当个不起眼的厂哥厂妹,赚的钱发财不足不说,有时连养生糊口都不够,特别是人人都有想不到的支出项目,比如忽然亲友到访,意外生场不大不小的病,家人传来紧急求助,如此等等,这个时候,借钱就成了排在第一的资金周转选择。
所以在工厂中,借钱的事总是免不了的,不是你借钱,就是你被借钱,要考虑的问题无非是向谁借和借多少而已。
说起来那个工友和半成品平时也没有非常密切的来往,私下里两人的关系并不密切,不过半成品对那个工友的印象还不错,觉得他是个很憨厚实在的人。
这次那个工友也可能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家里急需用钱,而他一时到哪里去找那么多钱呢,想来想去,也可能是抱着试一下的心情,跑来找半成品借钱。
从最开始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后,半成品望着一脸期待的那个工友,心里开始敲起了小鼓,借吧,对方所借的可不是零花钱,稍稍有点多,万一有个什么差池,那他这些钱可就算丢到了水里,而且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但是如果不借,半成品又觉得对不起人,谁没有个碰到难处的时候呢,一人有难十人帮,关键时候能互相搭把手,难关也就过去了。何况按半成品对那位工友的了解,如果真不是没有办法,他是肯定不会向他张这个口的。
人家不找别人,单来找他借钱,说起来也是看得起他,是对他的信任,他又怎么好无端地辜负这样一种信任呢?
半成品最后吞吞吐吐地对那位工友说,他手边暂时也没有什么现钱,要过一段时间发了工资才有可能借给他。
那位工友一脸落寞地转身走了,半成品看着他的背景心里可真是不好受,事实上他身边是有钱的,按那个工友的数目,完全能借得出,所说等发资才有钱借,半真半假,也算是委婉的推托,也是看对方是不是真的要借钱,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按理也不在乎多等个十天半个月的。
这件可大可小的事,也许到此为止,对于半成品来说就算过去了,谁知过了好几天后,他居然还是放不下,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位工友转身时落寞的背影。
今天下班后更不知怎么回事,回到宿舍后没多久,半成品忽然脑袋里就又闪现出来这件事,简直有些阴魂不散,他想驱赶这些念头,他想努力不去想,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干嘛翻来覆去要去想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儿呢?
真要觉得对不起人家,那赶紧跑过去把钱借给他不就算了,哪有这么麻烦?
问题是自从拒绝了那位工友后,对于半成品而言,事情就变得不那么简单了,他对自己说,你开始说身边没有那么多钱,现在突然又有了,这不摆明了告诉人家之前你是在欺骗对方吗?
再说了,即使人家不这样想,开始说没有,现在又说有,朝三暮四,一会一个说法,你到底是有几个意思,又该让人家怎么看你这个人呢?
都怪自己,一开始就把这件事搞砸了,早知如此,当那位工友向他借钱的时候,爽爽快快地把钱借了,现在不就啥事没有了吗?
半成品真想时光可以倒流呢,他情愿花一笔钱,买个心里踏实,好过现在这样时不时头脑就乱想一通,而且还怎么赶都不赶不走。
半成品忍不住跑到卫生间里悄悄哭了一场,越想这件事越觉得难受,他不借也就算了,还一推把时间推到发工资后,看那位工友的神情,家里绝对是真的有急事,普通借钱可以等,但家里有事这就是另外一件事的,可能人家真的等不了。
换一句话说,过了这个期限,也许他有钱,又愿意借,但是对于那位工友来说,可能完全没有意义了,他已经不再需要这笔钱。
想着那样一个憨厚老实的人,能够跑来向他这个没有多少交情的人借钱,一定是鼓足了勇气吧,而他居然那么残忍,轻轻把人家打发了。
田大壮听着半成品期期艾艾地说完了整件事情,不知为什么,心里很是感动,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小个子,心理世界竟然如此细腻丰富。
“你一定会觉得我很自私吧,明明工友有需要,好不容易找上我一回,而我居然那么狠心地把人家拒绝了,而且又不是真的能够狠下心,不过是装模作样,狠完后只会这么没用地一个人躲到卫生间里偷偷难过,却啥也干不了。”
“怎么会呢,我倒觉得你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如果你真的像自己刚刚说的那么冷血自私,也就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如此难过,更不会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还无法忘记。”
田大壮伸出双臂,给了半成品一个大大的拥抱,同时手在背后不断地轻轻拍打对方的后背,尽其所能地安抚,努力想让对方慢慢平静下来。
半成品伏在田大壮的胸前,一动也不动,田大壮瞬间有了一种感觉,以前只是普通工友的半成品,这一刻竟然离他如此之近,不单单是身体的近,更是心灵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