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的父亲在外面频频赌博输钱,回到家里心中郁闷,自然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开始时他还想瞒着家人,怎奈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所有的隐瞒到最后可以比较的不是谁真的能隐瞒得住,而是谁隐瞒的时间更长一些,仅此而已。
阿香的父亲还是过于低估了女人天生的直觉,在他的内心中,从来没有把妻子认真当成一个级别的对手,但这一点也不表示他的妻子就可以永远被他轻易地蒙在鼓里。
会泄露秘密的可不是只有眼睛,女人的用武之地远远不限于舞刀弄铲的厨房,需要的时候,她的嗅觉和警醒比世界上最厉害的猎狗也不遑多让,她能仅仅从丈夫回家时那不易察觉的小小迟疑中,分析整理出最细微的异样信号,一路慢慢跟踪下去,并以其可怕的执着不探明真相绝不罢休。
真相被曝光的那一刻,阿香的父亲反而处之坦然,至少他现在不用时时小心隐瞒着对方了,不就是赌个博嘛,又不是去嫖妓玩女人包小三。
然而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恰恰激怒了阿香的母亲,她是一个女人,但不是一个什么事都可以依从丈夫的女人,在是非问题上,这个女人有着自己顽强的底线,也正是这底线,不知不觉给了这个女人非凡的底气。
是啊,我为什么和你吵?不是我想和你吵,而是你有错,你有错不是大问题,你有错还不认错,还以错为不错,大大咧咧,死不悔改,这就是比你的错更大的错,也是让我为之和你吵架的错!
这个家庭,隔三岔五的吵架便成了一道正常的风景,也成了阿香小时候记忆中属于她家庭的特殊底色,真的是有声有色,可惜与温暖无关,也与温馨无关,更与温度没有任何关系。
那是一种虽然吵杂,但是一想起来便会心头骤然冰冷空寂的底色。
在一次堪比高强度地震的争吵过后,阿香的父亲人间蒸发,玩起了凭空消失的神奇把戏。至于这次争吵的原因嘛,阿香有些印象模糊了,好像是为买房贷款的事吧,总而言之是和钱有关系,对待一对天天吵架的夫妻,谁还会关心他们为什么吵架呢,吵架是他们的正常状态,哪天他们不吵了,家里安静的可怕,那才让人心慌觉得不正常。
阿香的母亲当然知道俗话说的打是疼骂是爱,不管是打还是骂,那都是需要精力和时间的,愿意打愿意骂说明心里还在意对方,如果连打骂的想法也没有了,那说明婚姻离步入瓦解的地方也不远了。
在这个意义上,打骂似乎应该是身处围城中的男女所共同欢迎的,与婚姻破裂相比,这点小小插曲算什么?
可是这即便能算得上阿香父母的想法,却绝不代表也是阿香自己的想法,对于她而言,一个时刻充满火药味的家庭实在是让人崩溃至极,而她之所以能忍受,并不表示因为她的性格就是安安静静的,所以才能波澜不惊地对此逆来顺受。
恰恰相反,阿香常常想,如果她是生在一个和和美美的小家庭,父母宠爱有加,说不定她长大后的性格根本不是现在这样,而是活泼灵动,每天像枝头小鸟般叽叽喳喳个不停,心里有啥说啥,整天嘻嘻哈哈,指定是个直爽欢快的女子,活脱脱阿紫的翻版。
想想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办公室不是多了一对活宝,那情形该是有多热闹多欢庆啊。
阿香有时还是很羡慕阿紫的,觉得自己常常郁郁寡欢,把什么都闷在心里,倒不如阿紫那样活得自在洒脱。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真是那样的性格,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和田大壮相处时如此被动,明明心里喜欢人家喜欢的不得了,就是不肯勇敢往前迈进几步。
你说这不是活折磨人吗?而造成这一切令人发指的残酷行为,正是她阿香自己的性格使然,而她阿香之所以有这样的性格,又全是拜她那时时销烟四起的家庭所赐。
不过,这个让长大后的阿香没有任何温馨回忆的家庭,也不是全然冰冷的,难得的一抹亮色来自于阿香的母亲,母女连心,家庭的争吵并没有影响到阿香母亲对她该有的呵护与照顾。
小时候,阿香随着她的母亲,一度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父亲,她固执地相信这个家庭所有的烦恼和痛苦,都是父亲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放着好端端的工作不知道珍惜,整日里不务正业,净会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以为单单跑出去赌博,就能轻轻松松地大发横财,老天,哪个去赌博的人不是想发横财,问题是也不想想这种机会轮到你的可能有多高,就一头发热地冲进去,这个家庭不知道会有多么幸福。
可惜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如果,事实是父亲永远管不住自己不去赌博,而母亲也永远也管不住自己不去和父亲吵架。
然而母亲有错吗?如果父亲不去赌博,母亲那么柔弱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和父亲起半句争执的。
所以,这个不幸家庭的罪魁祸首,以及她阿香后来悲惨性格的万恶源头,都是她的父亲,这一点无可置疑,证据确凿,任他不承认也没有用。
及至长大后,阿香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让她毫无留恋的家。漂泊在外的日子,不管是读书,还是现在异地打工,除了有时会想想母亲外,基本上那个家已经在阿香的世界中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阿香有意忘却曾经的不快,渴求着将所有的痛苦随着回忆一起埋葬,而且这样的埋葬最好无需任何仪式,还能够一劳永逸。
然而阿香没有察觉到的是,在她那敏感的女性内心深处,可不是仅仅只渴求着忘却过去,还同时隐藏着另外一种渴求,其程度甚至因着掩埋的更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是的,人缺什么就会追求什么,对于阿香来说,她一直所缺少的,正是人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样的东西——父爱。
也许阿香明白了这点,就能明白她为什么那样轻而易举地就喜欢上了田大壮,从而对此不再遮遮掩掩,而是能够更加坦然。
田大壮身上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的,正是阿香素来所缺失并渴望的东西,踏实、稳重、真诚、成熟,还有作为一个男人来说少见又难得的好脾气。他那壮硕的体格,更是给以上所有特性予以额外的倍数加持。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不让阿香怦然心动呢。
是的,阿香多么想依偎在田大壮的肩膀上,让他温柔地轻抚她的头发,然后她就可以一脸幸福地躺在他的怀抱中,香甜地睡去。
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会让她感到无限愉悦,并欢然向往的吧?
以前阿紫在的时候,阿香还有些顾虑,觉得阿紫把田大壮说的那么好,但这种好纯粹是一种体格上的好,甚至让人觉得是男人某种天然能力超然的好,如果是这样,她阿香巴巴地跑过去,一方面会脸红耳热,另外一方面,她担心阿紫会在心里面看轻她。
是啊,别看整天不声不响的,发起骚来还不是和她阿紫一样?阿紫看上了田大壮,已经明说是看中了人家猛男一枚,现在阿香又掺和过去,那还不是一个意思?
嗯,虽然是一个意思,还是有区别,也许阿紫会坏坏地笑着,凑到她阿香的耳边,跟她说一句:
“原来你真人不露相,马桶加盖子——闷骚啊……”
想想这样的情形,让阿香情何以堪?
阿香不否认田大壮的体格身形对她有吸引力,但这种吸引力比起他的为人,显然后者才是更让她动心的。
所以,她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在这样一种讲不清道不明的状况下冒然向田大壮公然示好呢?
不,决不。
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如此,那她也就不是阿香了。
问题是现在阿紫已经辞职离开工厂有好一段时间了,为什么她阿香还是不能鼓起勇气主动地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呢?
看来,阿香一方面强烈地渴求着田大壮所带给她的那种令人迷恋的安全感,另一方面,她又把自己圈在自我苦心营造的小小城堡里,因为任何的不确定,或者旁人可能的风言冷语,而不敢往外跨出半步。
多么像一条在涸辙中艰难转身的小鱼,巴巴地希望回到大海宽广的怀抱,却无法离开自己赖以生存的地方。
也许,她阿香需要的不单是一个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男人,还需要这个男人能够像一个勇往直前的勇士,直接登堂入室拥她入怀,然后伸手一捧,转眼她已离开原来的尺寸涸辙,看见闪闪泛着波光的水面,那样明媚又一望无际,正在不远处等着她。
田大壮,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会是那个可以让她跃身而入大海的勇士吗?